第631章 眼瞎
苏寂青被这一下突然的失重感和紧接着兜上来的力道同时击中,猛地惊醒,眼睛睁大了,睫毛扑簌了两下,瞳孔里映出的是单于正卿放大了的脸。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谁怀里,嘴唇微张着,一脸懵,声音软得像没睡醒:“……嗯?”
嵇越的反应其实也很快,但是就差了那么一点时间就导致整个动作都慢了整整一拍。他先看到自己空了的手,再看到旁边多出来的单于正卿,再看到自己的青青被人捞在怀里——这三帧画面在他脑子里拼上的一瞬间,他本能的反应比理智快得多。他一步跨过去,一把把苏寂青从单于正卿怀里抢过来,揽进自己臂弯里,护在身后。他扭头看着单于正卿,眼神里盛着一种本能的、不太客气的警觉,像护食的大型犬。
单于正卿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任何心虚或者被误会之后的窘迫。他收回还停在半空中的那只捞过苏寂青后背的手,垂在身侧,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看他快摔了。”
嵇越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睛里那层警觉还没退干净。他想说什么,但又觉得单于正卿这句话滴水不漏——苏寂青确实是因为自己抬手才滑下去的,人家只是搭了把手,自己这时候发作反而显得小题大做。他正想把刚才那一闪而过的不对劲捋清楚,怀里的苏寂青动了。苏寂青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往下扯了扯。
“嵇越,刚才那个甜品……”苏寂青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黏糊,完全没把刚才差点摔了当回事,“叫什么来着?我想回去让管家也做一份。”
嵇越低头看他,脑子里的警戒线被这一拽拽断了。他立刻收回目光,把苏寂青往怀里带了带,双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声音里全是后怕和心疼:“对不起宝贝儿,吓没吓到?我不知道你睡着了,都是我不好……你打我吧。”
说着他抓起苏寂青那只白皙柔嫩的小手,往自己脸上贴。苏寂青懒得理他,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白了他一眼。然后他转过头,越过嵇越的肩膀看向单于正卿,眼神真诚,语气正经:“单于大哥,谢谢你。”
单于正卿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听见这句谢谢,抬头冲苏寂青笑了一下,笑容浅而自然:“不客气。”
苏星宇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刚才也看到了苏寂青往下滑,但他离得远,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单于正卿已经跨出去把人接住了。那个接人的速度……苏星宇认识单于正卿这么久,从没见过他对任何外在事件有这种反应速度。他正想着,单于正卿却很自然的拿起自己的水杯,往服务员那边招了一下,让人把账单拿来。一如既往的从容。苏星宇低下头,喝了一口自己那杯早就凉透了的柠檬水。
这顿饭就这么宾主尽欢地收了尾。单于正卿结了账,四人从餐厅出来,嵇越半搂着还在打哈欠的苏寂青走在前面,单于正卿和苏星宇落后几步。苏星宇想找话跟他说,刚开口说了句“正卿,刚才那道甜品——”,单于正卿已经抬手看了一眼通讯器,说今晚我要回家,我叫个车送你回学校。苏星宇闭上嘴,点了下头。
今天这顿饭,除了最开始的赔罪和那个意外的接人,单于正卿都没有往苏寂青身上多放一眼多余的眼光。他和嵇越聊了一整顿饭的航道设计、机甲实操、下学期选修课,话题一个接一个,谈笑风生,毫无芥蒂。后来嵇越给苏寂青剥虾的时候他甚至打趣了一句“以前可真没看出来,咱们嵇大少爷这么会疼人”,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有发小之间的熟稔调侃,又带着一点事不关己的轻松。嵇越被他说得嘿嘿直乐,搂着苏寂青更紧了,嘴上还要逞一句“那是~谁叫我们青青这么可爱呢!”。单于正卿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整顿饭中,他看见苏寂青窝在嵇越怀里打瞌睡的样子,整张脸埋在嵇越肩窝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耳廓和一小片被压红的腮。他看见苏寂青半梦半醒的时候无意识地往嵇越身上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全然信赖地把自己交付出去。那个乖巧的、毫无防备的依恋姿态,是真的依赖,真的安心,真的被人疼着宠着之后才会有的样子。
他以前为什么从来没见过苏寂青这副模样。以前苏寂青跟在他身后的时候,永远隔着半步的距离,不会在他肩窝里打瞌睡,不会拿脸蹭他的胸口。
以前苏寂青对他说话之前会先看他一眼,怕说错,怕他不高兴。现在这个人对着嵇越想翻白眼就翻白眼,想拧胳膊就拧胳膊,懒得理人的时候连话都只说半句。
这种生动、这种放肆、这种被人惯出来的娇纵——原本应该是他的。他也可以把苏寂青放在自己肩窝里,可以让那张小脸蹭着自己的胸口,可以看他打瞌睡、看他翻白眼、听他骂自己有病。他本来都可以的。
他是单于家这一辈最出色的继承人。三岁开蒙,五岁习礼,七岁第一次坐上家族议事的旁听席,十八岁分化出S级alpha信息素,现在十九岁已经在帮父亲打理航道事务。他这辈子做任何事都有计划、有章法、有回旋余地,唯独在这件事上……他把人弄丢了,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前。
他最近不止一次怀疑过这个问题——自己以前眼睛是瞎了么?以前寂青每天跟在自己身后,安安静静的,睁着一双好看的眼睛等他回头。那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在翻看下一季度的家族产业报表,在模拟舱里一泡就是一下午,在脑子里推演二十年后的政治格局。他看到苏寂青的时候不是没有觉得他好看,只是那种好看他看腻了,看惯了。就像书房窗外那棵银杏树,年年秋天都黄得灿烂,他从来没停下来认真看过它掉一片叶子的样子。直到树被移栽到别人的院子里,他才站在空了的窗前往下看——土坑还留在原地,根须都挖干净了,连一片叶子都没给他留。
今晚三人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看出他的痛。他管住了自己的眼,管住了嘴角的弧度,管住了每一次举杯的时机和每一句玩笑的分寸。可有些东西是管不住的……
嵇越在前面回过头来,冲他挥手喊了声“阿卿,我们先走了啊,今天谢了”。单于正卿把那些翻涌的东西按下去,从善如流地笑着点了下头,说行,改天再聚。苏寂青从嵇越怀里探出半张脸,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还是礼貌性地冲他挥了下手。单于正卿也抬手回了一下,动作随意又自然,然后转过身,朝自己开来的那辆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