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活体研究

车子在高空车流中疾速穿行，谁也没有再开口。单于正卿设定了目的地之后，通讯器一个接一个地拨出去，挂掉又拨，语速极快，问的都是押送地点和上头意见。苏寂青靠在座椅上，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然后他听到旁边传来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一下，隔了几秒，又一下。

苏寂青偏过头。嵇越坐在靠窗的位置，脸朝着车窗那边，侧脸的轮廓被窗外流光屏的光一道一道地扫过。他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鼻尖通红，嘴唇紧抿着，看得出在拼命压着不出声，但眼泪完全不听他的，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军装领口湿了一小片。

苏寂青心里正烦得要命，看见这副样子，实在没那个耐心去哄。他把目光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嵇越也不说话。他一边无声地流眼泪，一边低着头在通讯器上飞快地打字，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亮一亮的，不知道在写什么。

苏寂青忍了好一会儿，那吸鼻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没完没了。他终于没忍住，伸手在嵇越胳膊上捅了一下。“诶，没完了？哭什么呢，我又没死。”

嵇越猛地转过来。他脸上还挂着泪，眼睛却瞪得溜圆，声音大得整个车厢都震了一下：“青青！！！你说什么呢！！！不许乱说话！！！”他一把抓住苏寂青的手腕，力道比刚才拽他上车的时候还大，眼眶里又有新的眼泪往外涌，“我们绝对不许你死在我们前边！！！听见没有！！！”

苏寂青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那你一个劲地哭什么。”

嵇越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把通讯器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封还没写完的信，开头写着歪歪扭扭的一行字——“青青，你要是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话都说不利索，也不会写漂亮句子，但有些话我想了好久了，怕不说就没机会”。往下拉，密密麻麻写了一大片，中间还有好几处写了又删掉留下的痕迹。

“刚才我在留遗书。”嵇越的声音已经不哭了，但嗓子还是哑的，他把通讯器放下来，看着苏寂青，脸上带着一种苏寂青从没见过的认真。“我决定了。等会儿到了地方，我先去探望他。他们对我不会设防。我的安全舱在机甲里，只能保证一个人的存活。我会让安全舱带着凌九幽离开，我留下来断后。”他把通讯器往苏寂青手里一塞，“遗书我放在凌九幽身上，你一定要看啊。这都是我想跟你说的话。”

苏寂青低头看了看被塞进手里的通讯器，又抬头看了看嵇越那张一脸决绝的脸。他抬手揉了一下太阳穴。“你是不是个傻子。还不知道什么情况，用得着你在这儿写遗书？”

嵇越摇了摇头，语气郑重得一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青青，凌九幽这事，上面不会轻易放他走的。他的战力在战场上被那么多人看到了，他们怕他，怕到不惜用几百架机甲围攻他一个人。我去探望他，带足武器，拼死也会换他出来。换出来之后你和他就跑。以凌九幽的实力，只要去了没人知道的地方，稍微换个相貌，照样能过得很好。”

苏寂青听完这番话，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那我呢。你考虑过我吗。”他把通讯器还给嵇越，“他没人知道是谁，我躲哪里。我的身份信息只要在公共场合就会被识别。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有用的东西。”他上下扫了嵇越一眼，“你说，你是不是这一周又看了什么古早的言情小说。”

嵇越接过通讯器，脸上的决绝瞬间垮成了尴尬。他挠了一下后脑勺，鼻尖上的红色还没退干净，但表情已经变了——从壮烈赴死的男主角无缝切换成被揭穿的心虚。“呃……好像也是。”他把通讯器屏幕按灭，声音越来越小，“最近这一周我想着怎么把你追回来，就研究了几本小说……青青你是怎么猜到的，实在太厉害了。”

苏寂青靠在椅背上，懒得再理他。单于正卿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座，收回目光，又接起了下一个通讯。车厢里重归安静，嵇越把袖子在脸上又蹭了一圈，低着头继续在通讯器上划拉着，这次不是在写遗书了，手速飞快，调出来的全是关于能量网的破解之法。

单于正卿挂掉手里最后一个通讯，把方向盘调成自动导航，转过身来看着后座的苏寂青。

“寂青，我先跟你说一下现在的情况。”他的语气还是那种有条不紊的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很多，“凌九幽被关在内阁的特别拘押室里。但是目前没人能伤得了他——他们试过了，常规武器打不穿他的防御，能量锁也只能限制他的行动范围，近不了身。”

他停了一下，看了苏寂青一眼，像是在确认他在听。

“我们现在去内阁。那边正在开会，很多长老、政府议员和军部的人都在。军部力挺凌九幽，他们在战场上亲眼见过他做了什么，知道这个人情欠大了，主张立刻放人。政府议员那边不同意，要求让这股力量变得可控，说白了就是想把他收编。”

单于正卿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还有两个长老，主张把他处以极刑，或者送进活体研究室。”

“呵呵，活体研究？”

苏寂青笑了一声。车厢里很安静，这声笑落在空气里，轻飘飘的，连尾音都没往上挑。他靠在座椅上，姿势和刚才没什么两样，手指还搭在膝盖上。

嵇越却猛地绷直了脊背。他是S级alpha，在虫族运输线上被追了三天三夜都没怕过，在战场上独战十大虫族勇士的时候手都没抖过。此刻他的本能却在敲警钟——不是信息素压制，不是战斗预警，是一种更底层、更原始的东西。像在密林深处忽然听见了什么庞然大物踩断枯枝的声音，看不到在哪，但汗毛已经竖起来了。

他转头看苏寂青。苏寂青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那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嵇越发现自己不认识这个苏寂青。他在苏寂青身边待了两年多，见过他冷淡的样子，见过他撒娇的样子，见过他窝在自己怀里软成一滩水的样子。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我看他们是都不想活了。”苏寂青说。语气很轻，轻得像在陈述一件很小的事。车窗外一道流光扫过他的脸，明暗交替的那一瞬间，嵇越看见他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漠然。

嵇越后背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单于正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他怎么觉得，寂青可能是一个比凌九幽更可怕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