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一把雨伞
大雨倾盆。
林淼一瘸一拐地走在街头，浅粉色的连衣裙湿透后紧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瘦到几乎能数清肋骨的轮廓。
雨水灌进领口，沿着脊背往下淌，冷得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体弱多病】的debuff在冷雨的刺激下疯狂发作。
体内的温度正在失控地飙升，额头滚烫，每走一步，就感觉生命多流失了几分。
世界在摇晃。
路灯的光变成一团团模糊的黄色色块，行人的雨伞在视线边缘化成移动的色斑，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远了、闷了、什么都不真切了。
林淼扶着路边的护栏，强撑着没倒下。
"咳……咳咳咳——"
一阵撕裂般的咳嗽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咳到最后带出了一口稀薄的血沫，被雨水冲到地上，瞬间就看不见了。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路牌。
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目的地。
连一个能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一个废弃的公交站台出现在前方十几米处。站台的顶棚已经破了一半，但好歹能挡住一部分雨。
林淼踉跄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把膝盖抱进了怀里。
【宿主！你在发烧！体温38.9度了喵！再淋下去真的会死的！】
【商城里有一把【防风折叠伞】，只要5积分！我们换一把好不好喵！求你了！】
林淼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不换。"
【为什么！！】
"积分得留着。"
【留着干嘛啊！你都快死了！】
"以防她再出事。"
小七的哭声猛地卡住。
【你……你都被赶出来了，你还管她……】
"她是个笨蛋。"
林淼闭着眼，声音越来越轻。
"上辈子被人害死，这辈子前脚才躲过一杯毒水，后脚说不定又有什么在等着她。"
"这些积分……能多救她一次，就多救一次吧。"
雨声越来越大。
站台的破顶棚挡不住斜飘进来的雨丝，林淼的头发一缕缕地贴在脸上，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几乎要和破旧的长椅融为一体。
"啪嗒。"
头顶上的雨突然停了。
准确地说，不是雨停了，是有什么东西罩在了她的头顶。
林淼费力地抬起头。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在她的正上方。伞面上的雨水顺着弧度往下淌，在地面溅出一圈小小的水花。
撑伞的人气喘吁吁，浑身湿透，校服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周雅。
她站在雨里，手臂举得高高的，黑伞全部倾向了林淼，自己那半边肩膀已经被淋得透湿。
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袋子上印着某个连锁便利店的标志。
"淼……淼姐。"
周雅的声音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急的。
"我跟着你出来的。"
林淼的眉心拧了一下。
"谁让你跟的？"
"我自己要跟的。"
周雅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盒热腾腾的关东煮。
盒子上的蒸汽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和周围的雨幕很不搭调。
"便利店刚出锅的，我跑着买的，应该还很烫。"
她把盒子递到林淼面前，双手有点抖。
"淼姐，吃点吧。"
林淼盯着那盒关东煮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
是要打翻的动作。
指尖碰到了塑料盒盖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鱼丸汤香味顺着热气钻进了鼻腔。
好香。
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昨天的早饭？还是前天？她已经记不清了。
饥寒交迫的身体对食物发出了最原始的渴求。手指停在半空，悬着，打也不是，收也不是。
周雅看着她僵住的手，没有闪躲，也没有做任何防御动作。
她只是把盒子往前又推了推，轻声道。
"淼姐，吃点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林淼的手垂了下来。
她别过头，下巴仰得高高的，碧绿色的眼睛看着站台外灰蒙蒙的天空，声调里还带着那股别扭的傲慢。
"烦死了。这种廉价的东西谁稀罕。"
但她伸手接过了盒子。
掀开盖，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汤。
汤很烫，流过喉咙的时候，胃里那股翻搅的冷意终于被压下去了一点。
鱼丸软烂鲜香，萝卜煮得入味，是最普通的便利店食物，却让林淼在这一刻觉得，活着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眼底泛起一丝难得的温柔。
很淡的，一闪而过的。
然后立刻被她藏在了低下去的睫毛后面。
"以后别跟着我了。"
林淼嘟囔了一句。
"跟着我没好处，本小姐现在是被赶出家门的丧家之犬。"
"那我就是丧家之犬的跟班。"
周雅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正色道。
"淼姐你别赶我，你赶我我也不走，嘿嘿。"
"你脑子有毛病。"
"有毛病也是跟您学的。"
林淼嘴角动了一下，没再吱声。
那天晚上，周雅把林淼安顿在了自己名下的一处破旧出租屋里。
房子不大，十来个平方，除了一张铁架床和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什么都没有。
但好歹有屋顶，有四面墙，比公交站台强。
林淼发着高烧，裹着周雅买来的旧棉被，蜷缩在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
小七化形成橘猫团在她脖子旁边，用自己毛茸茸的身体给她暖着。
夜很深，雨声像永远不会停一样。
系统面板的光芒在黑暗里微微闪烁。
【剩余寿命：8天】
林淼闭着眼，呼吸粗重。
……
几天后。
林淼的烧退了一些，但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
周雅每天早出晚归地打零工，把赚来的钱全部花在了给林淼买药和食物上。
这天傍晚，周雅回来得比往常早。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晚饭的塑料袋，脸色很不好看。
"淼姐，你看看电视？"
出租屋里那台落满灰的旧电视被打开了。
屏幕上，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主播正在播报一条突发新闻。
"京城知名企业林氏集团今日突然宣布进入破产重组程序，旗下所有资产已被法院查封。据知情人士透露，林氏内部多名高管涉嫌与外部资本勾结，联手做空公司股价……"
林淼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身体摇晃了一下，被周雅从后面扶住。
"怎么可能……"
她死死盯着电视屏幕。
画面上，林氏集团大楼门口被拉满了警戒线，一辆辆警车和执法车停在楼下。
她之前用半条命换来的那张资金周转卡，确实暂时堵住了林氏最大的资金缺口。
但那道窟窿太大了，系统道具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而那些早已被顾家收买的林氏内部高管，显然没有给林家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们里应外合，在林淼离开后的短短几天内，彻底把林氏做空了。
下一条新闻紧跟着弹了出来。
"林氏集团董事长林庭川今日突发脑溢血，已紧急送往京城第一人民医院抢救。"
画面上闪过一张担架被推进急诊室的模糊截图。
林淼的瞳孔猛的放大。
"……林庭川。"
虽然这个男人几天前刚刚指着门要她滚出去，但那终究是原主在这个世界上的父亲。
她替他堵的窟窿，他不知道。
她喝下的毒酒，他不知道。
她被砸碎的肩膀和扭断的脚踝，他不知道。
一切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养了十七年的假女儿是个恶毒的白眼狼。
"淼姐……"周雅看着她铁青的脸色，不敢多问。
林淼没理她，勉强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中村灰扑扑的屋顶和纵横交错的电线，和林家别墅的后花园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林家完了。"
她的指甲抠进了发霉的窗框里。
资金链断裂、董事长倒下、丑闻曝光……三座大山同时压下来，以白璐现在的能力和资源，根本不可能扛得住。
那些在商海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
而那条笨杂鱼……她太年轻了，太干净了。
她会被生吞活剥。
"咳——"
一口血呕了出来，喷在窗台上。
周雅吓了一跳，冲过来扶住她。
"淼姐！你别急！你先坐下！"
林淼捂着嘴，殷红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不是急。
是怕。
她怕白璐被逼到绝路，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可她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
剩余寿命8天。
还能做什么？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继续播放。女主播的声音冰冷又客观。
林淼攥紧了手里被血浸透的纸巾。
她不知道，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