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陷入万劫不复
太平间的温度常年维持在四度。
白璐赤着脚站在不锈钢推车前,冰冷从脚底沿着脊椎一路攀升,但她感觉不到。
她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不是麻木,而是所有的感知都被集中到了一个点上——眼前这块白布下面的东西。
白璐的手伸了出去。
她的指尖在碰触到白布的瞬间,停顿了一下。
布料上残留着微弱的消毒水气味,冰凉、粗糙,带着一种令人生理性不适的僵硬质感。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将白布的一角掀开。
先是金色的头发。
失去了光泽的、散落在不锈钢台面上的金色发丝,像是一捧被揉碎的枯萎向日葵花瓣。
然后是脸。
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
眼睛闭着,睫毛低垂,嘴唇呈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
那张平时总是高高扬起下巴、对着所有人翻白眼的脸,此刻安静得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瓷偶。
很小。
躺在那里的时候才会发现,原来她这么小。
白璐的目光继续下移,白布被她的手一寸一寸地往下拉。
锁骨。胸口。
然后她看到了那道伤口。
一道从背后贯穿到前胸的致命刀伤。伤口边缘的皮肉外翻,已经不再流血了,呈现出一种干涸后暗黑色的、令人窒息的颜色。
那片曾经白到透明、一碰就红透的肌肤,此刻宛如一块冰冷的、失去了所有温度和反应的塑料。
“……”
白璐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音节。不是语言,更像是某种被捏碎的气泡声。
她的手伸过去,指尖落在了林淼的脸颊上。
冰的。
彻骨地冰。
没有温度,没有脉搏,没有那种被她触碰时会条件反射般涌上来的红晕——什么都没有了。
“姐姐。”
白璐小声的低语。
“你起来骂我啊。”
手指从脸颊移到了唇边,轻轻描摹着那条苍白到发紫的唇线。
“你不是最喜欢骂我杂鱼吗……你骂啊。”
林淼没有回应。
当然不会回应。
躺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空壳。
那个会翻白眼、会踹人膝盖窝、会一边嘴上骂着“笨蛋”一边偷偷把维生素丸塞进别人口袋的小暴君,已经不在了。
飘浮在天花板下方的林淼灵魂跪倒在白璐身边,半透明的手疯狂地去捂白璐的眼睛。
“别看了……璐璐你别看了……这样子的我……”
手穿过了白璐的脸,什么都碰不到。
白璐的指尖在林淼冰冷的嘴唇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她感受到了。
不是温度——是确认。
彻彻底底的、无可挽回的确认。
弦断了。
那根被她用两世的理智、仇恨和算计绷得死紧的弦。
在指尖触碰到那具冰冷躯体的第三秒,“啪”地崩断了。
白璐猛地将林淼的身体从推车上抱了起来。
冰凉的、僵硬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身体被她紧紧箍在怀里。白布滑落在地,林淼的金色头发垂在白璐的手臂外侧,随着白璐剧烈颤抖的动作轻轻晃动。
“啊——”
白璐仰起头。
从她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够制造的。
那是一声野兽丧偶般的悲鸣。
凄厉、尖锐、破碎,声带在这一声嘶吼中被活生生撕裂。
鲜血从她紧咬的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在林淼冰冷的脸颊上。
但她停不下来。
那声悲鸣持续了整整十二秒。
十二秒。
和林淼从被刺到死亡的时间一样。
整个地下二层都在这声惨叫中震颤。走廊里待命的殡仪馆值夜工人被吓得手中的保温杯当场脱手,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
悲鸣停止后,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寂静。
白璐抱着林淼的尸体,低下头,额头抵在林淼冰凉的肩窝里。
“我重生了。”
她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又泡进了盐水里。
“我带着记忆回来了。我明明什么都记得。”
“我记得你替我挡香槟塔。我记得你替我喝毒酒。我记得你在通风管道里被打到浑身是血还在笑。”
“我什么都记得……我什么都知道了……”
“可我还是没护住你。”
眼泪从白璐的眼眶中涌出。
但那不是普通的眼泪。
泪水混合着她刚才咬破嘴角时渗出的血,变成了一种浅粉色的液体,滴落在林淼那被血浸透的白色洛丽塔睡裙上。
“你这个蠢货……你这个笨蛋……”
白璐把林淼抱得更紧了,紧到像是要把这具冰冷的身体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你说你在保护我,那谁来保护你?”
“你说活着最重要,那你自己呢?”
“你明明那么怕疼……你的debuff让你痛觉放大十倍……那一刀下去你该有多疼……”
林淼的灵魂听到“痛觉放大十倍”这几个字时,整个魂体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这个?
“你不是……不该知道……”
但下一秒,更让她灵魂破碎的画面出现了。
白璐松开了怀中的林淼。
她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将林淼重新放回推车上。
帮她把散落的金色头发拢到耳后,帮她把翻开的白布重新盖好,伸手将那件睡裙上翻卷的蕾丝边角整理平整。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沉睡的孩子。
然后,白璐站直了身子。
她转过身时,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的血迹还没擦。
但她的眼睛变了。
棕黑色的瞳孔先是涣散,然后像是灵魂被抽离后的空壳。
然后重新聚焦。
聚焦成一种纯粹的、绝对的、不带一丝人类情感温度的深渊。
像是一颗恒星在坍缩后形成的黑洞。
连光都无法逃脱。
“我会让他们全都下来给你垫背。”
白璐的声音很轻。
但这种轻,比任何嘶吼都令人毛骨悚然。
她走出停尸房。
没有回头。
赤裸的脚踩过走廊转角那摊周雅的血迹时,她仍然没有停留。
混合着消毒水和血腥气的脚印,一路延伸向电梯口,延伸向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走廊。
林淼的灵魂拼了命地追上去。
她发现自己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绑定在白璐身上,无法离开超过十米的距离。
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锁链,将她的魂魄和白璐的肉身死死栓在了一起。
“璐璐!你要去哪?!你身上还有伤!你刚醒过来!”
半透明的手穿过白璐的肩膀。
穿过去了。
什么都抓不住。
林淼跪在半空中,看着白璐走进电梯,看着那双赤裸的脚上沾着的血迹在不锈钢电梯地板上印出浅淡的红色脚印。
白璐按下了“1”。
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林淼看到白璐侧脸上那滴还没干透的、混着血的泪珠。
以及那双已经彻底死去了的眼睛。
“不要……”
林淼的灵魂发出无声的、绝望的恸哭。
“你不能变成这样……我拿命保你,不是让你变成这样的啊……”
电梯开始上升。
而林淼的灵魂被那根无形的锁链拖拽着,被迫跟随白璐,一同升向黎明前的黑暗。
太平间里重新归于死寂。
推车上的白布纹丝不动,只有那团胸口位置的暗红色血迹,在头顶闪烁的白炽灯下,像一只缓缓闭合的、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