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或许,一切都不应该发生。
从城东青山路到瑶台大厦,导航显示十四公里。
白璐走了两个小时。
凌晨的京城街道空空荡荡。偶尔有出租车从身边经过,车灯在她脸上扫过,又迅速远去。没有人在意一个黑衣卫衣的少女在深夜独自步行。
她没有打电话。手机在口袋里一直在震,沐小白的、周雅的、“棋”组织的,她一个都没接。
走到瑶台大厦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十七分。
大厦已经关了。
白璐从员工通道进去,电梯上到了六十七层。
观星餐厅的门没锁。
她推开门。
黑暗的,蜡烛全灭了。只有窗外京城的夜景透进来一些光,在地板上铺出昏暗的轮廓。
白玫瑰的香气还在。
一千七百朵。一朵都没少。
白璐没有开灯。
她在黑暗中穿过花丛,走到了靠窗的位置。
两把椅子。
一把是她的。
一把是林淼的。
她在林淼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桌上那瓶酒还在。没有开封。
两副餐具还在。叉子和刀子整齐地摆在餐巾上面。银质的刀面在微光中反射出一线冷光。
白璐拿起了林淼那边的叉子。
握了一下。放下了。
她的视线移到了刀上。
西餐刀。不是很锋利。
但够了。
她把刀拿了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银色的刀柄上刻着餐厅的Logo,精致的花体字。
白璐把刀竖起来。看着刀面上自己的倒影。
棕色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死寂。
“……我以为这次能做对。”
她开口了。
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飘散,被白玫瑰的花瓣吸收了大半。
“第一世,我恨她。”
“恨到想让她死。”
“第二世,她死了。我才知道她一直在保护我。”
“第三世,我想把她留在身边。结果她被人杀了。”
“第四世,我把她锁起来。结果她从桥上跳下去了。”
“第五世。”
白璐笑了一下。
“第五世我学乖了。不锁她了。不追她了。给她自由。给她裙子。给她花。给她一千七百朵白玫瑰。”
“然后她死在了来见我的路上。”
滴滴泪水落下,刀面上的倒影模糊了。
白璐把左手从桌面上拿起来,摊开。
掌心里还有六块五蝴蝶结发夹留下的印痕。红色的凹痕嵌进皮肤,像一个小小的品字形。
她盯着那个印痕看了很久。
然后把右手里的刀刃贴上了左手腕。
银色的金属面很凉。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她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姐姐。”
她叫了一声。
“你说过——最后悔的事是认识我。”
“你说我让你觉得恶心。”
“……你是不是现在也在笑我?”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视线里慢慢变得模糊。不是因为眼泪。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从她体内流失。
“没关系。”
白璐闭上了眼。
“骂我也好。”
“恶心我也好。”
“只要你还在。”
“只要——”
她的声音断了。
刀锋压下去的那一刻,白璐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轻松。
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疼痛来得比想象中安静。
不是撕裂,而是沿着脉络慢慢渗出来的温热感。
她听到了液体滴在地板上的声音。
滴答……
滴答……
节奏很慢。
像心电监护仪最后的声音。
白璐睁开眼。
低头看着手腕。
红色的线顺着掌心的纹路往下流。流过那枚蝴蝶结发夹留下的印痕。流过手指。流到指尖。
然后落在了白玫瑰的花瓣上。
白色的花瓣上绽开了一朵红色的水花。
很小。很圆。
像林淼指甲上残留过的甲油色号。
白璐靠在椅背上。
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天花板上的吊灯碎成了几十个光斑。窗外的城市灯火像一幅正在被雨水冲散的油画。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
她没有力气去拿了。
但她知道是谁。
大概是沐小白。
大概是在说“璐姐你在哪”“璐姐你别冲动”之类的话。
来不及了。
白璐微微侧了侧头。
在视线彻底暗下去之前,她最后看到的东西是桌上那个天鹅绒盒子。
沐小白揣走了一个。
这个是她留在桌上的另一个。
里面装的不是银色发夹。
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
“姐姐,生日快乐。虽然还有三个月。但我怕来不及。”
白璐看着那行字。
她笑了一下。
很轻。
像第一次在病房里偷看到林淼睡着时嘟嘴的表情一样轻。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
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抽离。
世界开始塌陷了。
天花板的裂缝从中央蔓延到四周。墙壁像被无形的巨手揉碎,白玫瑰的花瓣在虚空中纷纷飘散,化为点点金色的光屑。
整个观星餐厅、整栋瑶台大厦、整座京城——
像一面被石子击中的镜面。
裂纹从中心呈放射状扩散。
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世界线断了。
在最后一片碎片消散之前,有一枚金色的光球在虚空中亮了起来。
极小的一颗。
是林淼最后的复活币。
它在无尽的黑暗中静静地发着光。
然后,时间指针开始逆转。
所有碎片倒流。
所有光线回收。
所有花瓣重新凝聚成完整的花朵。
世界重新折叠、压缩、归零。
像一本被翻到最后一页的书,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头翻起。
在时间回溯的乱流深处。
一个半透明的灵魂蜷缩在虚空中。
金色的头发散落在身周,碧绿色的瞳孔倒映着正在重组的世界线。
林淼看着一切被倒带。
看着白璐靠在椅背上闭眼的画面被一帧一帧地抹去。
看着那行“姐姐生日快乐”的纸条重新折好、放回盒子。
看着一千七百朵白玫瑰从凋零变回盛放。
看着自己躺在手术台上、穿着白裙子、心电图变成直线的那一幕被时间之手温柔地擦除。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但如果有人能读懂唇语,会看到她说的是——
“第六次了。”
“白璐。”
“这次……你怎么那么傻……”
然后意识消散。
金色的光球碎裂成漫天星尘。
融入了正在重启的世界。
……
某年某月某日。
早读铃响。
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女在课桌上猛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