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对不起
白璐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
长到灯管闪了两次,长到空调自动切换了一个循环。
长到苏月明从地上站起来,又坐到了墙角的椅子上,脸上干涸的泪痕结成了浅白色的盐渍。
医护人员在某个时间点退了出去。没有人敢上前打扰。
整个地下二层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沉嗡鸣。
白璐的手臂一直没有松开。
林淼的身体已经从冰凉变成了一种更彻底的冷。
那种冷不是温度上的,是一种物质层面的、不可逆的、和活人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感。
白璐感受到了这种距离。
每一秒都在拉远。
“白璐。”
苏月明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
白璐没动。
“她走了。”
“……”
“你抱着也没用了。”
白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苏月明闭了一下眼。
她站起来,走到手术台旁边。
“我今天跟了她一路。”苏月明说。“从别墅出门就跟了。”
白璐还是没说话。
“她换了裙子。白色的那条。梳了头发。别了发夹。”
苏月明的声音越来越轻。
“出门的时候,她在玄关照了三次镜子。”
“三次。”
“然后才出的门。”
白璐的肩膀抖了一下。
苏月明看着她,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是去找你的。”
苏月明咬着牙说。
“你知不知道?她是去赴你的约。在路上心脏出了问题。我看到她的车歪了,才过去的。”
“我不是要抢她。”
“我只是……怕她出事。”
苏月明的声音碎了一下。
“结果还是没有用。”
白璐终于动了。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臂。
林淼的身体重新落回手术台。白色裙子的面料在灯光下折射出暗淡的光泽。
白璐往后退了一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心有血。
钢管铁锈嵌进皮肉留下的伤口,混着发夹金属面上蹭过的灰。
指节上的青筋还在突突地跳。
这双手。
掐过锁。砸过门。拧碎过人的手腕。
这双手在一个小时前还握着钢管,把六个受过特种训练的保镖一个接一个地打倒在草坪上。
但这双手接不住一颗正在停止跳动的心脏。
“她为什么会这样?”
白璐开口了。声音不像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太平了。平到不正常。
苏月明愣了一下。
“什么?”
“她的心脏。”白璐的目光落在林淼苍白的面容上。“为什么会突然……”
“她一直有心脏的问题。”
苏月明的拳头攥紧了。
“你不知道吗?你天天跟她待在一起,你不知道?”
白璐不说话了。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林淼的心绞痛她不是第一次见。
在别墅里,她半夜醒过来好几次,看到林淼蜷缩在被子里,指尖攥着睡衣胸口的位置,脸色白得吓人。
但每次她问,林淼都用那种嚣张又不耐烦的语气回她。
“关你什么事。”
“本小姐天生丽质,冷着了而已。”
“你再多管闲事,信不信本小姐——”
然后话还没说完就会咳嗽。
小声的。偷偷的。背过身去的那种。
白璐每次都假装没听到。因为她知道林淼不喜欢被发现虚弱。
她以为自己在尊重林淼。
她以为只要把林淼留在身边,远离危险,远离那些想害她的人,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但“留在身边”这四个字本身,是不是一种危险?
画面在白璐脑海里倒带。
四周目。金链。天鹅绒内衬。百合花香。
林淼被锁在床上,碧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冰冷的天花板。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比恐惧更让白璐心碎的东西。
是麻木。
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接受。
就好像被囚禁这件事完全符合她对这个世界的预期。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指望过,会有一个人对她好而不需要回报。
白璐闭上了眼睛。
一千七百朵白玫瑰。
她一朵一朵确认过花期。
纯银蝴蝶结发夹。
她画了七版图纸。
观星餐厅。
她查了三天星图。
她在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这次一定能让姐姐高兴”。
是“这次她一定会留下来”。
是“只要足够温柔,她就不会再跑了”。
可笑……
她以为自己从四周目的疯狂中走出来了。不再囚禁,不再锁链,不再强迫。
但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从铁链换成了金链。
从地下室换成了观星餐厅。
从“你不许走”换成了“明晚七点好不好”。
本质是一样的。
她只是想把林淼绑在自己身边。
从来没有问过。
林淼想不想被绑住。
“我杀了她。”
声音极轻。
苏月明没听清。
“你说什么?”
白璐睁开眼。
棕色的瞳孔里那层暗红色正在褪去。不是因为冷静了。是因为下面翻上来了更深的东西。
黑色的。
浓稠得像墨。
“是我杀了她。”白璐重复了一遍。
“你——”
“她的心脏一直有问题。但她每次都瞒着。你知道她为什么瞒着吗?”
苏月明皱眉。
“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担心。”
白璐的嘴角扯出一个极轻的弧度。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的。骂你骂得最狠,偷偷在你杯子里放维生素。嫌弃你嫌弃得要死,转头用身体替你挡碎玻璃。”
“她的心脏出问题,也不会告诉我。她只会说'关你什么事'。”
“而我——”
白璐低下头。
“我明知道她在逞强。我明知道她身体不好。我还是——”
追她。
锁她。
逼她。
让她在惊恐和压力中度过了每一天每一夜。
四周目的囚禁。
五周目的卑微。
有什么区别吗?
不管是哪一种,林淼承受的那颗心脏都在承受着不该承受的东西。
白璐的视线落回了手术台。
林淼的侧脸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终于不用再逞强了。
不用再假装嚣张。
不用再咬着牙骂人。
不用再把所有的疼痛都吞进肚子里,然后对着全世界说“本小姐没事”。
她终于不用演了。
白璐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林淼鬓边散落的一缕金发拢到了耳后。
手指经过耳廓的时候停了一秒。
耳垂上有一个极浅的印痕。
是她某天晚上趁林淼睡着时偷偷亲上去的。
当时林淼在睡梦中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别闹”。
白璐记得那个声音。软软的,黏糊糊的,跟她清醒时的刻薄判若两人。
现在再也听不到了。
她的手收了回来。
攥成了拳。
地下室的走廊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戚小七站在门口。
橘色的卷发乱成一团,金色的瞳孔通红通红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白璐。
然后低下头。
一句话都没说。
她走到手术台旁边,踮起脚。
小小的手碰了碰林淼的手指。
冰凉的。
小七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把脸埋进了林淼的掌心里。
无声地哭。
白璐看着这一幕。
她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退到了门口。
苏月明喊了她一声:“白璐。”
白璐没有回头。
她走出了地下室。
走上了楼梯。
走过了被她撞歪的书柜、被她砸碎的锁芯、被她打倒在地的保镖。
一步一步。
鞋底踩在草坪的露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院门口的铁栏杆还歪着。
她从缺口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她的领口。
很冷。
白璐站在路灯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里还攥着那枚六块五的蝴蝶结发夹。
金属面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上面缠着的那根金色头发,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白璐把发夹贴在了嘴唇上。
“姐姐。”
声音被风吹散了。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