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她不能死在这里!
走廊尽头的门没有上锁。
白璐推开它的时候,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整面墙的医疗设备,心电监护仪、呼吸机、除颤仪,冷白的灯管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正中间的手术台上。
白色的裙子。
白璐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林淼躺在那里。金色的头发散落在枕面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近乎灰紫的调子。
白色的裙子很漂亮。是她挑的那条。A字版型,腰线考究,面料带着淡淡的光泽。
但裙子下面伸出来的手臂上,扎满了针头。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回荡。
滴。滴。滴。
间隔越来越长。
苏月明站在手术台旁边,正在跟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低声争论。
“——不可能!你们不是最好的心内科吗?怎么会稳不住!”
“苏小姐,患者的心肌细胞正在大面积坏死,这种速度已经超出了常规病理的范畴,我们——”
“我不管!你给我想办法!”
“苏小姐——”
苏月明一把揪住了医生的领子。
“她不能死。你听到了吗?她不能死在这里。”
白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手里的钢管垂在身侧。发夹攥在另一只手心里。掌心的血和发夹的金属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冷。
苏月明率先察觉到了她。
白发少女猛地转头,金色的瞳孔在看到白璐的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你怎么进来的?”
白璐没有看她。
她只看着手术台上的林淼。
“让开。”
苏月明挡在了中间。一米七二的个子把白璐的视线整个遮住了。
“白璐,你给我听清楚。”
苏月明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翻涌着按不住的恨意。
“淼淼会变成这样,你知道是谁害的吗?”
白璐的目光从苏月明的肩膀上方掠过去。
她看到了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
心率47。
血氧82。
在往下掉。
“让开。”她又说了一遍。
“你有什么资格——”
白璐的手突然抬起来。
不是钢管。
钢管已经被她丢在了走廊上。
她只是空着手,五指伸开,按在了苏月明的肩上。
然后轻轻推了一下。
苏月明的脚底在地板上滑出了半米。
力量差距太大了。
苏月明快速稳住身体,正要冲上来,白璐已经走到了手术台边。
她低下头。
很近。
近到能看清林淼睫毛上细微的颤动。
“姐姐。”
声音很轻。
没有人回应。
监护仪的声音更慢了。
滴……滴……滴……
白璐伸出手,指腹碰了碰林淼的脸颊。
冰的。
“姐姐,我来接你了。”
林淼的眼皮动了一下。
碧绿色的瞳孔在缝隙里露出一线。涣散的,失焦的,像被人泼了水的玻璃珠。
“白……”
“嗯。我在。”
林淼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一点沙哑的气声。
“几点了……”
白璐的喉结滚了一下。
“八点四十。”
“迟到了呢……”
“嗯。”白璐的声音在发抖。“迟到了。”
“笨蛋……都告诉你看心情了……”
“我知道。”
“裙子……好看吗……”
白璐低下头,额头几乎贴上了林淼的。
“好看。”
“骗人……蹭了灰了……”
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警报。
数字在跳。
心率从47掉到了38。
又掉到了29。
医生冲了上来。
“让开!患者心室颤动——除颤仪准备——”
苏月明一把拽住了白璐的肩膀。
“你退后!”
白璐甩开了她。
但更多的医护人员涌了进来,把她挤出了手术台的范围。
除颤仪的电极板贴在了林淼的胸口。
“充电——200焦耳——放电!”
林淼的身体弹了一下。
监护仪上的波形抖动了两秒。
又趋于平缓。
“再来——300焦耳——放电!”
又一次。
身体弹起,又落下。
波形更弱了。
“心率17——”
“肾上腺素一毫克推注——”
“血氧持续下降——”
白璐站在人群外面。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能用钢管砸开军用级别的铁门,能单手推飞一个一米七二的格斗高手,能让一整个组织在十五分钟内调出城市所有监控。
但她救不了一颗正在停止跳动的心脏。
第三次除颤。
第四次。
第五次。
林淼的身体每弹起一次,白璐的指甲就嵌进掌心更深一些。
“心率归零——”
“瞳孔散大——”
“……”
主治医生的手从除颤仪上松开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八点五十三分。”
他闭了一下眼。
然后转向苏月明。
“苏小姐。我们尽力了。”
苏月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白璐没有听到这句话。
或者说,她听到了。但她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
监护仪的警报声已经关了。
屏幕上是一条直线。
平平整整的,从左划到右。
没有波峰,没有波谷。
什么都没有了。
白璐走到手术台边。
没有人拦她。
连苏月明都没有拦。
因为苏月明正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无声地发抖。
白璐低下头。
林淼躺在白色的裙子里。
像睡着了。
不。
不像。
睡着的人会呼吸。胸腔会起伏。睫毛会因为梦境的干扰而轻微颤动。嘴唇上会有温度。
现在这些全都没有了。
白璐伸出手。
指腹碰上了林淼的嘴唇。
冰凉的。
柔软的。
和上次在私人影院偷吻时的触感完全不同。
那时候是滚烫的。
是草莓糖的甜味。是被咬破下唇后舌尖上铜锈般的血腥。
是林淼醒来后气急败坏地揪着她领子质问“你对我做了什么”时带着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嗔怒。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姐姐。”
没有人回应。
“……姐姐。”
白璐弯下腰。额头抵在了林淼冰冷的颈侧。
金色的碎发扫过她的脸颊。
没有温度。
但有残留的气味。
很淡的奶香,是别墅里那瓶沐浴露的味道。
白璐把脸埋进去。
她的肩膀在发抖。
一开始是很轻的抖。
然后越来越剧烈。
从肩膀蔓延到脊背,从脊背蔓延到四肢。
整个人像一台失控的机器,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一下一下地撞击。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紧紧地抱住了林淼。
把那具已经没有温度的、瘦到能数清肋骨的身体拢进怀里。
白色裙子的裙摆垂下手术台边缘,在冷白灯光下微微晃动。
像一朵正在凋零的花。
“你说的。”
白璐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的,碎裂的,像被揉皱的纸。
“你说看你心情。”
“你的心情是……这样吗。”
“穿了我挑的裙子。”
“带了我买的发夹。”
“出了门。上了车。往我在的方向开。”
“然后……”
她停了。
因为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来了。
手术室的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里跑了出来。
她变成了人形蹲在门缝后面,橘色的卷发乱糟糟的,金色的瞳孔里全是泪水。
她看着白璐抱着林淼的背影。
看着那条一动不动的直线。
她张了张嘴。
没有说话。
因为她的语音模块和情感处理器同时过载了。
系统提示在她脑海里疯狂地弹。
【宿主生命体征:已终止。】
【宿主生命体征:已终止。】
【宿主生命体征:已终止。】
小七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哭不出声。
但整个小小的身体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