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死遁
亭中那人缓缓转过身。
天际恰好劈过一道雪亮闪电，震耳雷声接踵而至，照亮两人脸庞。
叶清煜与裴谏渊静静对视数秒，转身要跑，并非真的想逃，准确来说，要让裴谏渊认为他要跑。
后颈衣领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往后拖拽。
手中的黑伞脱手滑落，砸在积水地面，溅起一圈冰凉的水花，叶清煜被裴谏渊扣紧腰带进怀里。
裴谏渊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连日思念的酸涩，低声质问：“这么多天躲着不见我，你不想我吗？”
“你明知道答案。”
裴谏渊眸色逐渐黯淡，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再跑了。”
这些天，叶清煜一直被顾锦怀藏着，裴谏渊都知道，顾锦怀家里也不简单，否则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抹去叶清煜所有行踪，瞒过层层搜查。
他们两个之间藏着秘密。
还是裴谏渊不知道的秘密。
裴谏渊伸手抬起叶清煜下颌，逼他与自己对视，漫不经心问：“宝宝，告诉我，这些天你都在做什么？”
其实他更想问的，你现在和顾锦怀又是怎么一回事？什么关系？
笑得温柔，指尖故意收紧，力道一点点加重，“你该不会是心甘情愿待在他身边吧？”
裴谏渊本是抱着试探态度，结果叶清煜点头了，“是。”
“你别骗我。”裴谏渊笑容凝固。
“我没必要骗你。”叶清煜微微用力，推开裴谏渊，往后退开半步，“你最好别再来打扰我。”
“非要这样吗？”裴谏渊盯着眼前的人，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压制怒火。
冰凉的雨水毫无遮挡打湿两人的头发与衣衫，布料紧贴在身上，寒意刺骨，裴谏渊浑然不觉，攥紧叶清煜手腕，几乎是强硬把人拖到自己面前。
叶清煜脚步踉跄，裤腿上溅满浑浊的泥水。
裴谏渊突然笑了，双臂收得极紧，温柔抱住叶清煜，“可是怎么办啊，我们已经结婚了，你必须和顾断干净。”
“结婚？”叶清煜僵住，不解看向裴谏渊，“你什么意思？”
裴谏渊很满意叶清煜的反应，指尖轻轻拂过他沾着雨水的脸颊，擦拭，“字面意思，宝宝忘了吗？你亲手签了结婚合同，需要我拿出来给你看吗？”
叶清煜瞳孔骤缩，混乱的记忆涌上脑海。
处理完叶家的事之后，他心力交瘁，发了高烧，意识昏沉消沉，整个人都处于混沌状态。
那时裴谏渊拿着一叠文件找到他，说是叶家后续财产分配的相关文件，让他签字确认，叶清煜大致看了一遍，草草签了字。
原来是骗局。
“你骗我……”
裴谏渊温柔褪去，有点气恼，“你不也骗了我吗？”
“这样一来，宝宝还要去找顾锦怀吗？这和出轨有什么区别？”
男人半搂着叶清煜，威胁道：“你要是敢再去找顾锦怀，我就打断你的腿。
“现在，给我一个答案。”
裴谏渊笃定叶清煜不敢跑，跑了也没用，他还能抓回来。
叶清煜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淡淡开口：“我想好了。”
裴谏渊刚欲把人抱怀里安抚，叶清煜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向裴谏渊小腹，趁裴谏渊吃痛松手的瞬间，推开他，转身往雨幕深处跑。
大雨滂沱，视线雨幕阻隔，根本看不清前方路况。
身后的人不紧不慢跟着，裴谏渊有点无奈，永远不要试图和叶清煜讲道理，他不会听。
叶清煜没注意脚下台阶，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冰冷的积水地面。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裴谏渊追上来，举起手中早已合上的黑伞，伞柄尖锐的一端直直对着他的腿，眼神疯魔。
雪球已经懵了，“宿主，恶意值飙升到2000多了……”
叶清煜浑身发冷，拼命想要挪动身体躲开，他此刻确信，裴谏渊是真的疯了，真的要打断他的腿。
预想中骨头断裂的声音没有响起，裴谏渊忽然丢掉手中的伞，俯身一把将摔倒在地的叶清煜紧紧抱住，低头。
……
明明那么冷，那么恨，裴谏渊还是不忍心真打断叶清煜的腿，他抱着怀里浑身冰凉的人，偏执又疯魔，双臂死死收紧，半点都不想放手。
不懂，也不甘心。
雪球声音是抖的，恶意值不断上涨，几乎飙到2200。
雨水打湿两人发丝，顺着脸颊滑落，裴谏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埋在叶清煜颈间喃喃低语：“跟我回家，好不好？”
叶清煜神色淡漠，任务完成了，现在只要死就行了。
雪球告诉过他，任何一种死法都行，肉体消亡后，他会在另一个地方重获新生。
当活着是煎熬，纠缠成为累赘，唯有死亡，才是唯一的出路。
叶清煜静静靠在裴谏渊怀里，感受对方炽热又慌乱的吻。
要结束了。
——
所以叶清煜开始一遍又一遍自杀，他其实感受不到什么，但裴谏渊他们以为叶清煜精神出了问题。
当蒋傅彦进入房间时，通体冰冷。
叶清煜安静坐在床中央，没有哭闹，没有挣扎，手腕上裹着层层叠叠的白色纱布，脖颈间也覆着刺眼的绷带，苍白的脸色衬得那些纱布愈发瘆人。
蒋傅彦一把揪住裴谏渊衣领，双目赤红地质问：“你到底把他怎么了？！”
裴谏渊垂着眼，声音沙哑，“他亲人去世了。”
一句话，蒋傅彦僵住，原来，叶清煜是真的不想活了，是真的对这个世界没有半点留恋了。
钝痛密密麻麻席卷心脏，蒋傅彦强忍着酸涩，小心翼翼蹲在叶清煜面前，“还认识我吗？”
叶清煜漠然移开视线，内心多少有点烦躁，明明上次已经重伤进了ICU，还是被他们拼尽全力抢救回来，一次又一次。
他们以为叶清煜死了就是彻底消失，拼了命想拉住他。
叶清煜近乎冷漠看着他们为自己担心、焦头烂额，个个都以为他是想不开疯狂自杀，实在可笑。
他喜欢把所有人耍的团团转，以前是，现在也是。
蒋傅彦心疼拉起叶清煜胳膊，叶清煜不肯吃饭，只能靠持续打营养针维持生命，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再这样下去，根本撑不了多久。
陆淮忱特意请了好几位资深营养师，换着花样做吃的。
叶清煜要么冷眼旁观，要么把餐盘碗筷摔出去，汤汁饭菜溅陆淮忱一身。
陆淮忱又气又急，甚至动过派人强行灌食的念头，第一回被裴绍元拦住明嘲暗讽，第二回触碰到叶清煜冰冷死寂、毫无生气的眼神，又打消这个念头。
叶清煜看着蹲在面前的蒋傅彦，沉默许久，突然伸出细瘦的手抓住蒋傅彦衣袖，“我想抽烟。”
“你现在身体太差了，根本不能碰这些……”蒋傅彦下意识劝阻。
叶清煜抬眸冷瞥了蒋傅彦一眼，“就连这点事，你都不肯满足我了？”
蒋傅彦连忙应声：“怎么会，我给你拿。”
叶清煜接过烟，主动拿过打火机点燃，烟雾缓缓缭绕。
蒋傅彦盯着叶清煜胳膊上淤青，全是反复打针、扎针留下的痕迹，心疼得几乎窒息，他宁愿叶清煜揍他、骂他、发泄所有情绪，也不愿看到他心如死灰、没有生存欲。
“煜煜，别这样折磨自己，好不好？”
“你打我吧，扇我踹我，我说过要当你的狗，那就是你的狗，我以后听你的话，再也不惹你生气。”
蒋傅彦要崩溃了，他好希望叶清煜能给点反应，最好揍他一顿。
叶清煜：“……”
狗太疯了，他不要。
——
第二天，叶清煜告诉他们，他不会再自杀了。
起初没人敢信，后来众人渐渐放下戒备，常常安排江遂他们和叶清煜通话聊天，江遂见不到人，在电话那头老是容易眼眶泛红。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晴空万里，到了夜晚，夜空里缀满了繁星，风也温柔。
在这样平静的夜里，趁所有人放松警惕，叶清煜点燃了一场大火。
是蒋傅彦送给他的打火机，因为叶清煜说，他想抽烟，打火机被叶清煜藏起来了。
房门被叶清煜从里面死死锁死，蒋傅彦等人疯了一样撞门，却只能被拦在火海之外，眼睁睁看着火光冲天，看着那个孤寂的身影，一点点被熊熊烈焰吞没，再也没有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