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光驱散一路的潮湿黑暗
母子俩坐在地上抱了很久，很久。
久到两人满脸的泪干成泪痕，久到急促的心跳恢复平静，久到天边冒出鱼肚白，黎明的光透过缝隙照来，驱散雾霭重重，照亮了母子俩一路走来的潮湿与黑暗。
相拥在一起，体温蔓延，温暖如春。
虽在异国他乡，但爱在无形中铸造屋檐墙壁，圈地为家。
问泠眼眶通红，紧紧抱着母亲，如孩童般将脑袋埋在母亲怀里。
想到妈妈答应自己剪去长发，他激动欢喜的同时，仍旧有些不敢相信，无数个日夜在泥潭里挣扎愿望竟然成真了？
这一头长发是为了扮演妹妹留的。
最近几年他越来越痛苦，分不清镜子里的是谁，害怕踏进疗养院，恐惧扮演妹妹，为了区别自己和妹妹，为了短暂的做回自己，他把长发染成了白色，戴上了假发。
现在真的可以和过去告别了吗？
妹妹……
妹妹会不会怪自己？
是自己这个哥哥没用，没有牵住她的手，她还那么小，都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
兴奋过后，问泠又陷入了挣扎中，灵魂凝聚在脑海里，呆滞注视着刚解开锁链，直到母亲哽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腿都跪麻了吧，宝贝，我们去床上，妈妈想哄你睡觉，像小时候一样，好不好？”
问泠猛地抬头，对上妈妈溢满心疼的湿红双眼，怔了一下，瞳孔亮起，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
“……好！”
母子俩互相搀扶着站起。
问泠躺在床上，舒晴坐在床边，帮孩子盖好被子，抽来纸巾擦去问泠眼尾几欲坠落的泪，最后颤抖着手帮问泠阖上眼，她攥紧手里的纸，余光扫到问泠手腕。
看到冷白的肌肤上残留着好几条疤，表情晦涩心疼，小心翼翼去抚摸，连声音都在颤栗。
“阿泠，妈妈这些年是不是像个疯子啊？”
她现在记忆还有些混乱。
只是模糊记得，自己这双手残忍的打在了孩子身上。
她控制不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混账事，一想到护士提起孩子自杀过，她简直恨不得……！
舒晴怨恨自己这些年不清醒让孩子独自承受了许多，不等问泠回答，手猛地抬起，巴掌啪的一声扇在脸上。
问泠猛地睁眼，连忙起身拉住妈妈的手，含泪笑着摇头，“不凶，不疯，妈妈只是病了，我知道……我知道妈妈你是爱我的！”
对上孩子安抚的笑容，舒晴鼻腔发酸，心如刀割，彻底绷不住哭着俯下身抱住问泠。
“阿泠，对不起……是妈妈太脆弱醒得太晚了……是妈妈的错……妈妈很爱很爱你的……”
她握紧问泠的手，泣不成声，“妈妈以前是不是怪过你啊？对不起宝贝，妈妈不是真的怪你，妈妈只是太伤心了，笑笑离开了我们……是意外，是意外！不是你的错！”
“妈妈好后悔，早知道……早知道就不做那个项目了，大过年的，妈妈应该……应该在家里陪你们啊！”
问泠瞳孔剧烈震动，感受到妈妈使尽全力的拥抱，再一次清晰感知到这一刻不是梦，是现实。
束缚他无数个日夜的锁链碎裂成渣，坠入心口血淋淋的窟窿中，而这窟窿也在母爱的抚慰下一点点愈合。
他从来没有怪过妈妈。
因为妈妈出去是为了赚钱，爸爸走了，外婆的医疗费掏光了家里的积蓄，妈妈只是想多赚钱给他和妹妹更好的生活。
“妈妈没错………”
“妈妈醒的也不晚……”
问泠抬起手，用袖子帮妈妈擦泪，水雾涟漪的瞳孔映着窗外细碎的光，洋溢着对未来的期盼，“春天还没到呢，妈妈，不晚的，我们过段时间正好可以回国，看春暖花开。”
“好，我们看花，我们回去看花……”
舒晴不停的点头，看到还在泛红的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连忙也跟着抹泪，又把问泠按到了床上躺着，“困了就躺下睡觉，以前你和妹妹还是婴儿小宝宝的时候，妈妈每晚都会给你们讲睡前故事，乖，闭上眼，让妈妈再哄你一次。”
问泠听话合上了沉甸甸的眼皮。
他躺在柔顺的被褥间，感受着妈妈拍着他的肩，牵着他的手，温柔亲昵的
声音在屋内缓缓响起。
“妈妈刚刚做了一个梦……”
“梦到我站在山上，雨哗啦啦下得好大，泉水漾开了一圈圈波澜，周围翠绿的小竹子突然倒着在生长，变成了一颗颗小笋子，调皮的藏了土里。”
“其中一个最可爱的小笋子对我说，‘妈妈，妈妈，我藏起来了哦，我藏得可隐秘了，哥哥笨笨，你快去找找哥哥吧’……”
声音又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
“然后呢，妈妈就转过来转过去，找啊，找啊，雨停了，泉水滴落在石头上，像是小铃铛一样叮当叮当在响。”
“妈妈终于……”
“找到我的另一个小宝贝。”
问泠眼尾泛红湿润，嘴角挂着幸福的笑，意识在妈妈温柔的声音中逐渐溃散，时隔八年，他终于面对面，以问泠的身份，感受到了妈妈温柔的爱。
恍惚入梦。
他躺在山泉水里，看到了电闪雷鸣照亮夜空，雨滴答落在脸上，藏在土里的春笋在生根发芽。
这一次。
雷鸣声没那么可怕了。
舒晴坐在床边，一下又一下拍着问泠的肩，动作温柔至极，确认孩子熟睡了，她才小心翼翼挪开手。
窗外的天不知不觉已经全亮了。
舒晴舍不得离开，就这样静静注视着孩子，余光无意中扫见，一旁的枕头放着一张照片。
她擦了擦泪，缓缓站起，走到另一边，扫了眼柜台上的红玫瑰，慢慢捡起照片。
看清照片的瞬间，忽地愣住。
这是孩子们六岁的时候拍的全家福，有趣的是照片上多了一个小帅哥的剪影。
小帅哥紧紧贴着儿子，一身白衬衫搭配黑色背带裤，领口系着领结，抬着下颚，双手抱胸，笑得又拽又阳光。
这是谁？
舒晴反复看着照片，在脑海里搜寻有关的记忆，想起来了，有个红头发的男孩子，特意跑来给阿泠做了馄饨。
【想看就看，哥在照片里悄悄想你呢。】
看到照片后面的留言，她明白了。
自己没了女儿。
但好像多了一个儿子，一个此刻在想阿泠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