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毕业

我换上了黑色的毕业礼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有点别扭，忍不住把手指绞在了一起。

我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牙缝里没有东西，衣服上也没有灰尘。

我是黄班的，所以我的学位帽带子是黄色的。我摆弄着那条黄色带子，发现帽子有些歪了，于是把它扶正。

结果一调整，头发就乱了。我叹了口气，把帽子摘下来，仔细理好头发，再重新戴好。

叮——叮——叮——

外面传来毕业典礼开始的钟声，天气晴朗得刚刚好，风也很舒服。

“娜娜！要迟到了！快点啊！”

“嗯嗯，马上！”

听见赫斯蒂娅在门外催我，我大声应了一句。最后再检查一遍仪容，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我挽着赫斯蒂娅的手，一起走向毕业典礼的会场。她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未来要去哪里工作、要做些什么，我笑着听她讲。

毕业典礼在户外举行。

不少人手里捧着花束，在入口等着我们。我一眼就看见了熟悉的面孔——海伦和卡里，还有我这一世的父母。

他们怀里抱着一大堆漂亮的鲜花，朝我挥手。哦，伊芙也在。他穿着整齐的正装，和我视线相遇时微微挥了挥手。

我深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填满胸腔，又仿佛悄悄从心底的缝隙溜走。我很喜欢这阵干净的风，可心里却莫名有些疲惫，大概这就是毕业季特有的惆怅吧。

我走到队伍最前面，去找写着我名字的座位。作为全年级成绩第一的学生，我要代表全体学生宣誓、领奖，获奖者的名字都会写在椅子上。

写着“施莱娜·韦斯特”的座位果然在舞台正前方。我找到位置时，看到前排有几个熟悉的面孔。

赫斯蒂娅在那儿，科里在那儿，夏伊尔也在。哇，看起来大家都要领奖呢。嗯，大家一直都很努力，所以他们能因各科目表现获奖并不奇怪。

我边走近边挥手，忽然揉了揉眼睛。因为我看见了一个根本不该坐在最前排的人。不是我在贬低他，只是实在太令人意外了。

“斯皖哈登？”

斯皖哈登居然坐在前排。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把我椅子上的名字标签撕下来，贴到他旁边的椅子上。但很快就被典礼工作人员发现，我的名字牌被重新放回原处。

看来斯皖哈登也要上台领奖了，可我完全猜不出他能拿什么奖。

其他科目的获奖者都很合理，不止我，连几个老师都愣住了，学生们更是揉着眼睛反复确认。大概大家以前都小瞧他了吧，我也一样。

我安静地坐下。反正我就在最前排，我的朋友们也都在附近。

夏伊尔、科里、赫斯蒂娅都瞪大眼睛盯着斯皖哈登。我也和他们一起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要拿什么奖？”

赫斯蒂娅冷笑着问，但斯皖哈登只是淡淡地无视。科里戳了戳他问了一句，也被无视。大家逐渐壮起胆子发问，但都没得到回应。

大家都很好奇，可斯皖哈登就是不肯回答。于是我们聚在一起，开始乱猜他可能得的奖。

“劣等生奖？”

“麻烦制造者奖？”

“神经病奖？”

“扫兴鬼奖？”

“骨头粉碎机奖？”

“宴会破坏者奖。”

斯皖哈登听着大家各种损他，只是翻了个白眼，挠了挠鼻子。

“……”

接着，他摇了摇头，表示我们都猜错了。他是真的在听。突然，他竖起一根食指。大家盯着那根手指猜测，他却只是左右摇了摇。

虽然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奖，但他表现得非常自信。那张一贯无聊的表情里，隐隐带着几分傲慢。

【咳咳。请大家安静。】

老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响彻全场。吵吵嚷嚷的学生们立刻安静下来，望向前方。就连最调皮的学生，也在老师开口后安静了下来。

接着是常规的毕业典礼开场，学院的高层们依次上台致辞。一场接一场的长篇演讲开始。

天气很好。阳光温暖，均匀地洒在开阔的场地上。既不闷热，又刚刚好。完美的天气，配上无比无聊的演讲。

反正所有的毕业致辞都差不多，都是同样的鼓励，同样的劝勉。

【现在，你们正站在人生的新起点。未来你们将面对无数选择，以及这些选择所带来的结果。回想至今的人生，思考你们将要迈向的方向。】

虽然是很普通的演讲，但今天不同寻常，所以听上去格外特别。

我正发呆望着天上飞过的鸽子，听到一句触动心弦的话，下意识用手指轻轻敲打膝盖。

至今为止的人生，和新的开始。

微风拂过发丝，这样的好天气，让我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我短暂地闭上眼，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在上一世，我大概就是活到这个年纪吧。”

演讲里提到了结束与新的开始，于是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上辈子在这个年纪，我已经死了。就在即将毕业、获得自由的那一刻，我死去，又重新开始了一遍。

而如今毕业后，我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年纪。

副校长温和的演讲还在继续。不少学生已经听得东倒西歪，我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拨弄着。

我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在想什么。

“当时我还在盼望我的人生能好起来。”

那时我只希望，能有个不用再担心下一顿饭的安稳环境。

因为过去的生活太不稳定，所以我拼命努力，要在这一世成为公务员。

我把人生规划围绕在一份能稳定拿工资的工作上。到现在，我的想法也没变。甚至，在经历了宴会后，我对这个梦想变得更加坚定。

但这一路，我遇见了许多人，面对了许多阻碍，也在成长里学到了很多。

我竟然能对身边的人产生不小的影响，甚至拯救了帝国。原来，我比自己想象的更重要，尽管我依旧微不足道。

如果说过去的我只专注于“活下去”，现在的我则在寻找人生的意义。

渴望稳定并不是坏事。现在的我，依然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安稳的生活。

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也有太多无法预料的变量。我追求的“完美稳定”，本身就是一种矛盾。无论我选择什么职业，成为什么样的人，都逃不开生活里的不确定性。

过去的贫困经历，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误的执念——以为只要有了钱，所有烦恼就会消失。

钱能带来经济上的稳定，却没法保证生活的其他部分也一样安稳。和越来越多的人相遇、交流后，我的想法也在慢慢改变。

有时事情会如我所愿，有时却事与愿违。

就像和埃里克交往时，我撕掉了自己写的恋爱愿望清单一样，生活从来不会按计划走。但我还是想给自己的人生，找一个坚定的意义，围绕它去规划，再根据现实慢慢修正。

我不必像赫斯蒂娅那样，立志为所谓的弱者——女性、劳工、残障者等等——去争取权利，也不必逼自己变得那么伟大高尚。

我只想找到属于我自己的、小小的人生意义，然后努力去实现它。无论我身处什么位置、做着什么工作，或是遭遇怎样的境况。

胸口沉甸甸的情绪压着我，我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