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外传·由巨龙描绘的终结与开始
成百上千的乌鸦遮天蔽日,将最后一丝天光啃噬殆尽。夕阳坠入群山的刹那,泼洒的血色染透了整片穹苍。
失控的怪物们疯狂撕扯着人类的躯体,那些绝望的惨叫落在我耳中,竟比世间任何乐章都要悦耳——他们必须比我当年,痛得更狠,死得更惨。我高举起双臂,发出震彻天地的怒吼。
【撕碎一切!焚烧一切!让痛苦蔓延吧!】
我立于崩塌的城楼上,对着混沌大地放声咆哮,群魔在我脚下同声嘶吼。狂喜与名为“正义”的怒火在血管里沸腾,我狠狠将脚碾过印着我肖像的奥尔德旗帜,看着那座以我的苦难与心脏铸成的帝国,在烈焰中一寸寸崩塌、消融,只觉得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畅快。
“哈哈哈哈!”
我一手撑着腰,放声狂笑,嘴角因极致的喜悦而不受控地抽搐。
被困在那座臭气熏天的牢笼里的日子,我受够了。如今,我终于集齐了足够的核心,力量早已恢复如初——足以踏平王城,夺回属于我的心脏与权柄,再也不必藏头露尾。
毁灭一切!抹去一切!
我曾经对人类抱持的爱与怜惜,早已化为齑粉,消散殆尽。巨龙本是众生的守护者,身负庇佑万物的天职,可那些所谓的道义,我早踩在脚下碾得稀碎。
『布兰奇埃尔……你要是还在我身边就好了。』
我明明在笑,心口却阵阵作痛。
布兰奇埃尔早就不在了。她的灵魂被禁锢在连我都触碰不到的地方,死在人类最肮脏的私欲里。
这一切的悲剧始于初代皇帝莱斯利安,他的贪婪与野心堆砌出的悲剧。令人作呕。忘恩负义,甚至恩将仇报。
莱斯利安·奥尔德·伊阿内斯的灵魂早已消散。而如今只剩下皇位继承人——夏伊尔·奥尔德·伊阿内斯。他与莱斯利安一模一样,同样残忍、邪恶、无法无天。
所以,我也将如今的皇帝——夏伊尔·奥尔德·伊阿内斯,撕成碎片。
当年压制住我,让莱斯利安有机会刺中我的,正是德沃亚斯家。
丹尼尔·德沃亚斯。他的魔法造诣几乎可与巨龙比肩。然而他竟把这份力量用于此事……真是耻辱。他被莱斯利安的野心玩弄于股掌。
因此,我炸死了下届德沃亚斯侯爵科里·德沃亚斯。
这一切悲剧的源头,始于卢纳莎家族。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得知巨龙将力量封存在心脏里的秘密,却把这份情报卖给了莱斯利安。他们胆大妄为,甚至向皇帝索要巨龙的尸骸。
布兰奇埃尔成了这场交易里的牺牲品,而我侥幸逃脱,只能躲进深山苟延残喘。
可他们连她的尸身都不肯放过。卢纳莎家把她的龙骨锻造成剑,龙皮剥下来做成衣物售卖,连没卖出去的残骨,都至今陈列在他们的宅邸里,当作战利品炫耀。
“呃啊啊啊啊啊!”
真相像淬毒的獠牙,狠狠咬穿了我刚恢复的心脏。我发出悲恸欲绝的嘶吼,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相信了,我只想毁灭一切,把所有肮脏的东西都烧成灰烬。
所以,我亲手将卢纳莎家主——伊芙内斯·卢纳莎的头颅,分解成小块,将其杀死。
布兰奇埃尔在无尽的折磨中死去。
他们强迫她变成人类形态,强迫她生下孩子。
他们知道仅仅吞食龙的心脏无法获得力量,于是企图制造一个“混血”的身体来承载那股庞大的力量。
人类逼迫她生下那些她根本不想要的孩子,一边用她的痛苦取乐,一边炫耀着自己卑劣的胜利,把她的尊严和一切踩在脚下。
当时我正虚弱濒死地藏在奥格兰山,她哀求我救她、带她离开。我的身体或许已经死去,但我依旧清醒,能够听见她的声音。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能在意识里疯狂地哭喊,哭到撕心裂肺,却只能被困在躯壳里,任由痛苦啃噬着我。
【杀了我!诺艾尔,求你,杀了我!杀了我!如果你听得到,就杀了我……】
布兰奇埃尔通过心灵恳求我。她最初的乞求已然改变——也许一切都太过沉重,她终于在泪水中求死。
布兰奇埃尔的力量与治愈相关,因此她不可能用自己的手结束生命。这就是为什么她需要我的力量。
我拼命聚集起最后一点力量,亲手为布兰奇埃尔合上那双盛满痛苦与绝望的眼睛。
自破壳之日便伴我左右的家人,我唯一的生命伴侣,最终死在了我的手里。
之后……我去了布兰奇家族的领地。
布兰奇公爵家。
那个由伤害她的人类之子建立的家族。
尤里奈尔·布兰奇早就死了,这世上只剩斯皖哈登·布兰奇还活着。我要抹掉这世间所有属于她的痛苦痕迹。
所以,我把当代布兰奇公爵斯皖哈登撕成了碎片。
可他没能立刻死去。许是体内流淌的龙血在作祟,他竟一次次从濒死中复原。那我就杀到他再也醒不过来为止。
撕裂他,刺穿他,把他碾成齑粉……最后,我用了最极致的黑魔法,让他在无边痛苦里慢慢死去。可就算这样,斯皖哈登到死都带着笑容——他本来就是个疯子。
这更加点燃了我的愤怒,于是我拼尽了全力惩罚他。我厌恶在任何人类身上,看到布兰奇埃尔的半分残影。
当一切归于死寂,整个世界只剩下浸透了大地的暗红。帝国的旗帜被我撕成了碎片,沾满血污,再也无力在风中飘扬。
“伟大的巨龙啊!请平息您的愤怒!我有话要对您说!”
当我立于山巅,俯瞰这片焚毁殆尽的世界时,一个粉发少女竟敢攀上山头,向我呐喊。
我没必要听她的故事——所有人类都让我恶心。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杀了她。随后,我用空洞的双眼,凝视着这个除了我之外,再无任何活物的世界。
从地平线的这一端到那一端,天地间尽是刺目的血色。我甚至开始病态地迷恋这幅景象,迷恋人类的尸体铺满大地的、无声的画面。
如果布兰奇埃尔看到这样的世界,会说什么呢?她向来仁慈,总用最柔软的眼光看待那些肮脏的生灵,她一定不会喜欢我屠尽一切的选择。
她或许会气得发抖,甚至要剥下我的龙鳞。可我只想再见她一面。我笑了。但这终究是徒劳,她已经不在了。
当我凝视着这片“新世界”的惨烈美景时,突然感受到德沃亚斯领地那边传来强烈的魔力波动。
我觉得不对劲,便振翅飞去。
只见那座我本以为早已碎裂、作废的时间魔法阵,竟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缓缓开始逆时针转动,古老的符文在黑暗中亮起,如复苏的活物般重新排列、组合。
这是……时间纹路!有什么条件被触发了,这座魔阵被激活了。
一旦启动,就连我也无法阻止。我只能空洞地注视着它。世界开始震动,地裂山崩,断裂的声音像是动物的哀鸣。
天地再度陷入黑暗。我意识逐渐断裂,身体轰然倒下。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仿佛被什么力量吸入,四周全是泥土。
当我再次醒来时,竟回到了奥格兰山。我试图施展力量,却被彻底封锁——我的魔力消失,心脏也不复存在。
我花了很久才承认:我回到了最初。
当我终于冷静下来,发现身边早已堆满了怪物魔核——正是我复仇即将完成的那个节点。
等我再次靠魔核恢复力量后,我毫不犹豫,决定再一次将帝国碾碎,把世界拖入混沌。
反正成功过一次,再来一次又有何难?计划推进得顺风顺水,世界再一次被我推到了毁灭的边缘。
“伟大的巨龙诺艾尔!求您……恳求您的怜悯!您一定憎恨我们——是我们毁了和平,将混乱带来,可请您仅此一次,宽恕我们的愚蠢!”
那个粉发少女,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又是她。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毫不犹豫,再一次杀了她。
然后,我又一次回到了原点。杀掉皇帝,碾碎德沃亚斯侯爵,撕碎卢纳莎家主,让布兰奇公爵在无尽痛苦中反复死去。
我至今也没弄明白,当初的时间魔阵为什么会启动,但既然一切都能被我搅得天翻地覆,又有什么所谓呢?
就在我欣赏着眼前这片令人畅快的血色时,德沃亚斯家的时间法阵再次亮起,我又一次被拽回了复仇尚未完成的时刻。
我又经历了一遍。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又被送回来了?
我满心疑惑,可滔天怒火却半点没消,于是我只能再次举起屠刀。一次,又一次,再一次……直到我又一次站在支离破碎的世界之上,那个粉发少女再次攀上山巅,向我乞求宽恕。然后,我又一次坠入轮回,回到了过去。
德沃亚斯的魔法阵逆时针转动,释放出耀眼的光芒。等我再次醒来时,我又回到了山上。
一切都在重复,一遍又一遍。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结束这一切,必须从这该死的轮回里挣脱。
我一次次毁灭世界,一次次屠戮殆尽……可每次醒来,我都回到同一个起点。
我甚至数不清自己毁灭帝国多少次了。也许已经有几百次。那名粉发少女,在我数百次摧毁帝国后,又一次出现在山巅。
尽管她挺起胸膛装出骄傲的模样,她的肩膀却在恐惧中颤抖。
“伟大的巨龙!我卑微地代表人类站在您面前,低下头!我们人类的愚蠢破坏了和平与秩序的平衡,给自己带来了混乱!但是,请您。求您。求您。请怜悯我们,原谅我们吧。”
又来了?!她又出现了!又是她!我在无尽的轮回和那个少女面前烦躁地咂舌。但难得的是,她这次的话语竟然引起了我的兴趣。
几百年?还是更久?连我自己都数不清我重复了多少次毁灭。我对帝国的滔天怒火,早已在一遍遍的屠戮里,一点点燃尽了。
我受过的所有痛苦与折磨,都已千百倍地奉还。我依然为失去布兰奇埃尔而愤怒,为困在这该死的轮回里而狂躁,可我第一次,冷静下来,愿意听听这个少女要说什么。
我停下了席卷帝国的魔力,一步步朝她走去。她感受到我的靠近,立刻把额头死死按在地上,单薄的身体像秋风里的枯叶般,止不住地颤抖。
她一遍遍地向我道歉,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我搞不懂,这个陌生的女孩,为什么要冒着被我撕碎的风险,跪在我脚边?
我抓起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她紧闭双眼,声音颤抖。那双圆润的绿色眼睛缓缓睁开——充满恐惧的光芒,却仍隐含一抹坚毅。
当我低头盯着她时,她那纤细的脸庞扭曲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求、求您……请原谅……呜……”
我把手指放在她的额头上,读取了她的心声。
【人类的野心……真是多种多样。】
每当人类展现出勇气,背后总会伴随着某种贪念或野心。这个女孩,这个在轮回中从不缺席的女孩,也一样。她的心灵与思想充斥着野心。
她与皇帝没有区别。皇帝想要凭借自身实现他的愿望。
但两人本质不同,如果说皇帝的野心,是为了自己的权力与私欲。
那她的野心,却全都是为了别人。也正因如此,她才会用如此谨慎、仁慈、周全的方式,去靠近我,试图改变我的心意,理解我,接纳我。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找到我,跪伏在我面前。
通过读取她的心声,我才明白:既然世上有自私贪婪之人,那么也存在愚蠢得近乎天真的善良之人。
赫斯蒂娅从未伤害过我。说实话,当下的世人中,没有一个真正伤害过我。但我却不断把怒火倾泻在他们身上。而我一次又一次,从一个与此无关的少女那里得到道歉。
在亲手将帝国碾碎数百次后,我早已对这场永无止境的复仇感到厌倦。于是,这一次,我决定放弃。
德沃亚斯的法阵再次启动。我凝视着眼前震动的世界,决定弄清楚法阵的触发条件。
当我积攒到足以站起的力量后,我前往德沃亚斯的领地,调查法阵。深入探查后,我发现它的触发条件是“帝国的毁灭”。
看来,是极为重视家人的丹尼尔·德沃亚斯察觉到我的计划后绘制的这个法阵。
为了让我改变心意,为了不让他珍视的孩子们死于非命,为了让他们的世界得以安宁。真是自私。
而停止循环的条件,也写得无比苛刻:皇室必须安全,德沃亚斯家族必须存续,人类的存活率不得低于三成……还有无数细碎的要求,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任何人,都不能因我而死。
“糟了……”
为什么我的时间线偏偏要从复仇将尽时开始……在我沉睡之前设下的所有“条件”,全部都将人类推向了毁灭。
在研究德沃亚斯法阵的过程中,我意外发现了布兰奇埃尔灵魂的去向。
她的转世成了一名研究我的魔法师。她过着与龙时代几乎相同的人生,最后以同样的方式死去。现任的德沃亚斯侯爵曾与她是朋友,所以我很快便找到她。
回想起来,当年那位在“杀死我”一事上立下大功的德沃亚斯侯爵,后来却断然拒绝了皇帝晋升公爵的赏赐。
原来他早已看清自己犯下的错,甚至当众谴责过皇帝的暴行。也正因如此,德沃亚斯家族才会数次暗中帮助布兰奇埃尔——只是那些帮助,终究没能改写她的命运。
我找到了布兰奇埃尔的灵魂。从那一刻起,我便全力阻止自己的计划成真。
若在往常,我早已横扫人类。但这一次,我只是凝视着德沃亚斯家中的法阵。有人向我走来。我抬头望去——是科里·德沃亚斯,那双眼睛空洞无神,正直直地看着我。他已失去了整个家族,如今孤身一人。
“……你是谁?”
那个我本该早就杀掉的科里·德沃亚斯,缓缓走向我,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