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预制菜没有灵魂
生活真的太复杂了,林越整理衣橱的时候再一次哀叹。原来同居和谈恋爱,区别这么大。
家务难道只有做饭这一项吗?过日子实在是太琐碎了。就比如,家里的米面油、调料、洗发水厕纸没有了,需要定期采买;水、电、煤气卡需要想着去续费;厨房、浴室和卫生间要定期清理,马桶两天不刷,就会有一圈令人恶心的黄渍;进门的地垫要定期更换清洗,又不能扔进洗衣机里洗,只能用毛刷洗浄拧干,拿到阳台去晒。据说老外通常是把地垫扔进洗烘一体机里洗,至少中国人是不可想象的,并且绝大多数家庭也没有洗烘一体机;枕套被套要定期换下清洗,换季的衣物被褥要晾晒收纳,需干洗的大件衣物要记得送去干洗店……
还有灰尘!天知道到底哪来的灰尘,即使天天收拾,地板和家具上也很快会蒙上灰。虽微不可见,但只要逆着光,就能看到那发白的、绒绒的一层,覆盖在家的每一个角落。从前林越自己租住的房间小,没多少家具,地板是灰白色地砖,也不显脏,如今她搬来同住,有了个深切体会:灰尘才是对做家务的人极致的考验,漫长的、无辜的恶作剧。
没想到只是多了一个人,居然多出这么多的家务。这些家务都需要有人惦记着,统筹安排。一个家想运行良好,每个链条都不可缺失,且要定期上润滑油,否则运行起来就会微有卡顿,影响体感。卡顿的地方多了,次数频繁了,运转就停止了。哪怕是请家政,也需要有人登录家政APP,挑选合适的家政工,联系客服,安排面试,确认合作,并约好对方登门的时间在家等着吧?以上动作不也是“家务”,不是家务是什么?为什么有人听到家务,总能轻飘飘地说一句“找家政不就行了”?难道说完这句话,合适的家政侠就会身背工具包、手持拖把,徐徐降落于你面前,把你从沉重的家务劳役中解救出来?!
再说到智能家电。不错,现在做家务已经有许多智能家电了,可即使墩地有墩地机,也需要清洗墩地机的海绵拖头,或者给它的水管加上水,再在墩完地之后把脏水倒掉,把墩地机收至墙角充电,将海绵拖头取出晾干;自动扫地机吸不动稍大一点的垃圾,要手动扫掉。被捧上神坛的洗碗机在工作之前,也同样需要人工做许多收拾、摆放的活儿。都说人工智能将使人们从家务中解放出来,但林越从未用过一台百分百可心的这类智能家电,有些根本就是人工智障。洗衣服有洗衣机,但脏衣服并不会自动分成内外衣,自动跳进洗衣机里,加洗衣液,并在洗完之后挨个把自己晾上,内裤还要手洗,衣领还要喷上洗洁精特地搓洗。许子轩还有个不好的习惯,一回家,脱下袜子随处一放,袜子团成个球状,东一只西一只。林越发了几次火,他才改掉这习惯,把脱下的袜子展平,放到洗衣机里。
五十年前就在科幻作品里看到说未来做家务有家务机器人,人人都可以翘脚享福,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没想到科学家们这么废,2024年了,居然还需要人一只只地晾袜子,一件件地叠衣服,一盒盒地取快递、拆快递,并要在拆完快递后分门别类地将垃圾放进不同的垃圾桶里。
夏天,偶尔走到潮湿的草丛里,会有一簇簇微不可见的黑色飞虫从草叶里飞出来,在你的耳、眼、鼻处徘徊,不致命,不出声,不令你发痒,但让你烦心。这些琐碎的家务就像这种小黑虫子一样,三三两两,持续不断,在你潜意识里飞舞着,让你发狂。
林越之前感激许子轩让她来当家,但磨合下来之后,她发现这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因为“操心”才是世界上最昂贵的劳动,可你拿了人家的钱,住了人家的房,又不得不操心这个家的运转。但许子轩和许多男人相比已经算好的了,多少男人不但不操心,也不给钱呢。
还有,他给的五千虽然不少,但平均下来,也只合一天一百七十块钱多一点。她拿着男人的钱,来安排两人伙食,毕竟不好吃得太差。光统筹采买,就需要动不少脑筋。许子轩是一个爱吃的人,原生家庭条件好,养成他挑嘴的习惯。牛肉要去大超市买大品牌排过酸的,八九十一斤是常态;进口的水果也得时不时来一点。一斤牛肋条一顿吃没了,两只螃蟹不够许子轩塞牙缝的,三个小小的佳沃金猕猴桃三十六块钱,削完了铺在盘子里看着是满满一盘,可他风卷残云三下五除二吃光。唉,他这么大的个子,食量当然大。
再说,一日三餐吃什么,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林越单身时,711、全家之类的便利店就是她的厨房,早餐自己在出租屋打杯豆浆煮个鸡蛋吃片面包解决,中饭和晚饭都是便利店的盒饭,有时路边买个煎饼凉皮之类的,随便一吃也是一顿。现在和许子轩同居了,养成了晚上做饭的习惯。原本下班早,这个问题尚能解决,但进入预制菜中心之后,工作量陡增,基本上每天都要八点以后才能下班。每晚她到家,匆匆焖个饭,炒两个菜,吃完已经快十点。她提议要不然两人在单位吃完盒饭再回家,许子轩也同意,但有次她回家,却发现许子轩在热前一晚剩下的肉丝炒熏干吃,就着一块馒头。那是被遗忘在冰箱冷冻室里历史悠久的一块馒头,冻得梆梆硬,他用微波炉加热过,也没在上面洒点水,热完了干巴巴的。
“实在不想顿顿吃外卖……一股塑料盒被捂热过的味道,我宁可吃家里的剩饭。”许子轩说。
许子轩说没事,吃饱就行,但林越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她也说不出为什么,好像她这个未婚妻失职了一样,又或者许子轩的口吻听着并不像“没事”。但最主要的应该是她心中有微妙的自知,和许子轩的这段关系里,她用操持家务来换取房子的居住权和其他有形无形的收益。如果有人提出这一点,她准保强硬地反驳,但那点自知总是在无人处作祟,令她产生精神内耗。
为了不内耗,或者说,为了彰显她本人一再倡导的“公平”,林越想了个办法,解决工作日两人的晚餐。她在周末酱了不少五香牛肉和猪头肉,炖出一大锅西红柿牛腩,有时是蘑菇鸡汤,然后把汤分成若干份冻起来,家里备了干面条。每晚回家后,下面条,化汤汁,将卤肉薄切。面条起锅前烫几片碧绿的生菜叶,浇上浓郁汤汁,盖上满满的肉片,就是丰盛的一顿晚餐。许子轩把头埋在大海碗里,唏哩呼噜,吃得酣畅淋漓,眼睛被汤面的热气熏得亮晶晶的。林越觉得他真像个大宝宝,任由妈妈安排吃喝拉撒,吃饱喝足就会喜笑颜开。为此她暂时忍下煮面条化汤汁切肉烫菜的烦躁——那也的确麻烦啊。
“老婆孩子热炕头,就差孩子了。”饱食一顿的许子轩鼓着肚子,坐在沙发上,搂着林越,梦呓般,飘飘然。
这样可保半小时内就能吃上干净美味家常饭的操作方式,并不省事,只不过把工作量挪到周末而已。周末就是林越大忙的日子,采买洗切炖煮,忙得不亦乐乎。许子轩虽然眼里没活,但听安排,肯打下手,她叫干啥就干啥,暂时相安无事。
宁卓对王家菜的未来定位是互联网电商企业,为此他的许多打法也是电商打法,像经营美妆、快时尚品牌一样去打造王家预制菜品牌。产品部有一部分工作是每日在抖音,快手,小红书里找话题热点,找百度指数和微信微博指数,通过研究社会热点来开发和调整产品。这些做法完全颠覆了公司许多人的认知和工作习惯,很不适应,但林越却如鱼得水,因为她原来的工作内容主要部分就与这一定位重叠,思路稍加调整即可。
与这一策略相应的,宁卓认为,预制菜时代产品经理比行政总厨要重要。在几个产品经理中,他最器重林越,不止因为林越在集团多年的表现良好,且与互联网接触密切,更因为林越在家里主导着厨房,对主妇和宝妈人群的采买喜好更为了解。在选品、找对标、定产品、数据调研、联系工厂制作小样等每个环节上,林越的意见总是能被宁卓采纳,她由此在公司干得更加起劲。
这天,预制菜中心正在大会议室开会,王春成走进来。他的脸色很奇怪,是悲壮、愤怒与拘谨、强行做出的讨好笑容的混杂体。宁卓不动声色看着他,王春成期期艾艾。宁卓那天在派出所要求立案后,王春成私下找了不少人来说情,宁卓坚决不动摇。眼看就要走诉讼程序了,王春成终于拉下老脸亲自来求了:“宁总,那天的事,算是我们冲动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能不能和解算了”。
宁卓道:“不和解。”
林越渐渐发现了,宁卓对所有下属都很好,对管理层们却显得强硬,秉承“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尺,绝不多一寸;你如犯我,我必往死里犯你”的做派。也许因为这帮王姓高层们要么暗暗显出对他的不敬,要么臣服得不够迅速和彻底。这是他的立足策略,明知准赘婿角色尴尬,本该软和一点,笑脸迎人才对,他要偏反其道而行之,硬碰硬,杀出一条血路。
这其中,宁卓与王旭的关系最微妙。预制菜改革,所有决策均由王旭拍板,由他签字才能执行。也就是说宁卓无论多么辛苦,所有工作都要接受王旭检阅。但林越隐约听说,宁卓几次去向老太太告状,让两张签不下来的单子很快签完。一个亲侄子,一个准赘婿。林越觉得这两个位置上的人,谁都不好过,而她要是王闯,也实在不知天平该倾向哪头,到底谁是外人,谁是“内人”?两人隐然对立,连累林越这帮底下人日子也不好过,无时无刻不要察言观色,衡量利弊,心累得很。
在宁卓心目中,王春成当然也和王旭一样,代表着蔑视他的“王家”。他硬,宁卓必然更硬,王旭宁卓都敢正面开杠呢,更何况王春成?
此时王春成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您看,小秦儿子刚满月,爱人没工作,经济很困难。他当时也是一听后厨要改革,他有失业的可能,一时心急,才——”
宁卓冷淡道:“穷是吧?穷为什么要意气用事?不知道自己买不起单吗?”
王春成突然双膝一软,给宁卓跪下。举座大惊,两个副总上前,赶紧把他扶起来,王春成脾气倔强,又兼平日里在集团德高望重,一冲动跪下,也觉丢脸,顺势起身,不过一双眼睛仍死死咬住宁卓,手扶着桌沿,神色仍是哀伤、愤怒与讨好的奇怪混合。宁卓非常恼火,见所有人都在恳切地看着他,有和王春成交好的,眼中更隐约有谴责痛切之色,知道王春成的苦肉计非常有效,反而表情平静下来。
“要我和解也行,立刻打钱。今晚十二点之前,三十二万,一分都不能少。”他抱起臂,懒洋洋道,口吻像绑票的歹徒,透着匪气。
王春成道:“我刚才和您说过了,他家里经济很困难。”
“他没钱,你有呀。你是他师傅,替他买个单怎么了?”
王春成羞恼不已,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待要反驳,见所有眼睛又齐刷刷看着自己,一时不知说什么。
宁卓又道:“你这个当师傅的,三十二万都舍不得掏,就这样见死不救,不合适吧?”
王春成涨红了脸,低声咕哝:“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是不是太狠了?”
宁卓嗤了下:“你也知道杀人不过头点地,说话做事就要给自己留余地。”
说完,他扫视了屋里一眼,这威慑其实也是给众副总以及厨师组几个参与研发的资深大厨。林越和小楠对视一眼,都读出了彼此眼神里的潜台词:这才是宁卓,他要不是这么滚刀肉,是如何一步步从底层杀出来呢?王如薇当然可以为他撑腰,但在这楼里上班的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都要他实打实地熬过来。仗要自己打,没准儿王如薇也在借这个机会考验他到底配不配,他又怎能动不动就搬救兵?
王春成沉默半晌开口,语气带了几分沧桑的痛心:“宁总,您不是餐饮行,不知道培养一个厨师到底有多难。从打荷开始干起,末荷、三荷、二荷、头荷,一步步熬到上灶炒员工餐,到尾锅炒青菜、粉面,最后到主灶。这条路,小秦走了十年。高温四十度的厨房,一呆就是十年。头些年工资低,好不容易熬到了上主灶,就指着能多挣点钱养家糊口。您一来,把他们全开了,想过他们怎么办没有?”
宁卓道:“谁说要把他们全开了?小秦本来有机会调到研发部一起搞研发,是谁撺掇他违法闹事的?大浪淘沙,适者生存。他冲动,眼皮子浅,耳根子软,被人当枪使,是他辜负了自己在后厨熬的那十年。”
王春成低下头,转身走了。林越心中暗叹,王家菜转型做预制菜是大势所趋,厨师们已无力回天,能留下的只能是极少数人。随着餐饮业产业洗牌,厨师大规模失业已是正在发生的事实,眼睁睁看着一整个行业的人面对时代大潮的冲击不知所措,真叫人唏嘘。
做预制菜,产品经理比行政总厨更重要。预制菜三要素:平均好吃、相对廉价和非常方便,达到以上三点就行。所以做预制菜,对消费者的口味调研、成本、物流、工厂选择特别是后期的营销推广非常重要,这与传统的线下餐饮业非常不同。厨师们只会在菜品上下功夫,产品经理却是统筹考虑并将产品做出来卖掉的第一人。厨师能想通,不抗拒改革,固然好,择优者参与产品研发;不能的话,正中老板下怀,像秋风扫落叶一般将他们无情地一扫而空。这件事,王旭和王闯碍于亲族关系,都不好下手,只有宁卓可以毫无顾忌痛下杀手。他正愁找什么借口下手呢,王春成他们就自己送上门来,真是找死。
头一批即热型预制菜的测试小样终于出来了,送到办公室,大家一起试吃。这是第一次测试,每一款产品都要测最少十次,预制菜中心的所有工作人员都要试吃,对味型、口感发表意见。今天的测试品是小炒黄牛肉和木须肉,王春成那天咆哮着说葱烧海参无法预制,其实这类大餐从来就不在预制菜中心的考虑范围里,因为预制菜市场上,消费者最接受的单品菜价一般在15-25元之间。
正好到饭点,是测试,也是工作餐。大家将料理包拆袋倒进盘子里,放进微波炉加热。几分钟过后,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就出炉了。大家吃着,林越咂摸着,觉得味道还可以。如果能在下班的时候来上这么两道菜,也能把家的温馨复刻个八九不离十了。其实她每周末辛苦酱肉,炖汤,冷藏,冷冻,再在下周的每个工作日依次将它们加热,吃掉,和工厂出来的预制菜有什么区别呢?
小楠道:“区别就是,手工制作的菜,每次都会有一些微妙的口味差异。正是这点差异,让家常菜有别于预制菜。而且再怎么家里冷冻,和在仓库里一放就是几个月半年,口感上还是差很多的。”
这话在理,因为预制木须肉里的炒鸡蛋就没有现炒的那般松软油香,而是略为发硬的一团团。但是林越想起自己辛苦做饭,有点生气,道:“这就是你们不下厨的人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做饭真是件苦差事,谁做谁烦。吃一顿饭到底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口腹之欲就这么重要吗?”
宁卓点头:“确实,从小到大,家里都是我做饭,中国人在吃方面真的耗费太多时间了。所以这不正是预制菜的作用吗?在你没时间做饭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应急,几分钟就可以做出不错的一餐。”
小楠笑道:“您在家还做饭呀?可看不出来。”
熟了之后,大家与宁卓说话便没那么拘束了。宁卓看着一身奢侈品,其实身上带着底层出身的勤勉和亲和,没什么架子,会随手帮别人倒水,撕开预制菜盒子的包装,递碗筷。看到谁要坐过来,他很自然地就会伸出腿,帮着把椅子往对方那边推一下,手也不闲着,已把水杯往他面前推过去,俗话说的“眼里有活儿”。大家便很快去掉对他的敬畏,和他熟了起来。
宁卓道:“那可不?我会用土豆做十种菜,全桌土豆宴,样样不重复,而且味道还很好。”他笑出一口白牙。
林越看着宁卓,想起他也是西北人,老家是和她一市之隔的某个盛产土豆的县,不由心中多了一分亲切。他今天穿一件细纹暗格灰衬衫,显得人很儒雅。她已知道他浑身上下的衣物都是王如薇在国贸SKP给他买的,那是著名的高端商场。
和王如薇的恋情,也是宁卓此生与财富亲密接触的唯一机会吗?王闯发迹早,赶上了时代红利,积累了巨额财富。如今主业虽然不景气,无损其亿万身家。王春成骂过宁卓是西北山沟沟靠和女人睡觉爬出来的穷光蛋,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机缘,让他结识白富美王如薇,和她相爱,取得她和母亲的信任,居然入主其家族产业?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怎样的水土和人家,能养出这样万中无一的颜值?他在家做饭?黄土高原上,山沟里,一个小小的孩子在烧土豆,土屋土灶,烟熏火燎……西北的农村,早年间真是穷到无法想象……
林越浮想联翩,宁卓吃热了,把衬衫解开一个扣子。林越眼角一瞥,见到那敞开的衣领之下,结实胸肌形成的浅浅一条沟。她心中有根弦砰然一跳,又立刻清醒过来,低头扒着饭,掩饰着突如其来的窘迫。再一抬头,正中宁卓的眼神,虽并无其他意味,只是平常的视线交汇,她的脸却热了,此时必须说点什么。
林越道:“菜好咸。”
宁卓把一瓶矿泉水拧开盖,递过来。她接过,大口喝着冰凉的水,脸热稍退,又道:“我发现市面上大部分预制菜都偏咸。我们的配料表上,盐和味精的量应该还可以的,不知为什么还是咸。”
宁卓道:“预制菜酱料里糖盐油总是会比较多,口味就重了。我并不觉得咸,但我从小做菜口味就重,不用听我的意见。”
电商部的副总说:“我也不觉得咸,正好下饭,下饭菜不能太淡。”
小楠道:“没错,淡了没味儿。谁外食不想吃口香的、有味的呢?”
她说着,伸手去夹菜,袖子不小心把纸杯拂倒,水流了出来,淌湿了衣服,不由吓一跳。宁卓叫道:“你的衣服。”赶紧抽了纸递给她,帮着把碗和盘子挪开,又抽出纸巾把水吸干。小楠用纸巾吸着自己湿了的衣服,宁卓一张张递给她干纸巾,把湿了的接过来,放到桌上的塑料袋里。最后抽出一张纸,彻底把那一小块桌面擦干净,再把饭推至小楠面前。他这样体贴,令小楠渐渐扭捏起来,脸红了。她低下头吃饭,浑身散发着局促的气息。林越旁观全过程,心里了然,同时庆幸自己的心猿意马转瞬即逝,不似小楠这样显眼。
每一天,宁卓的服饰、修长的手指,俊朗的容貌,隐约可见的肌肉,都在散发着强烈的性魅力。权力和财富是最好的刺激,拥有这两样,或者至少是暂时拥有这两样的宁卓,加倍的性感。赝品总裁又如何?焉知未来他不会真正拥有这一切?他本人应该是那种帅而自知的人,但他的自知并不表现为卖弄,而是毋庸置疑的自信,这种自信又因他的随和而显得亲切,故又增加了魅力。
全公司,但凡是个女人,不管是已婚的还是未婚的,就没有不被宁卓吸引的。倒不是想和他发展点什么,而是人面对美貌实在是太没有抵抗力了。美人像漩涡,会情不自禁地把人吸进去,就像盯着一朵阳光下怒放的玫瑰看,它艳丽的颜色令人目眩。更何况宁卓善于察言观色,对别人体贴且不显得刻意和卑下,而是相当自然妥帖,让人非常舒服,就更吸引人了。
林越也对宁卓有好感,这样聪明、英俊、善解人意又赏识她的上司,每日相处的时间比男友还长,她没有理由不喜欢他。但与其他未婚女比如小楠这样的不同,她有许子轩,许子轩就是她最坚实的防浪堤。宁卓是赝品霸总,她可不是什么花痴上脑的灰姑娘。为此她感谢许子轩接纳她于健康、正常的情感轨道里,使她偶尔的心猿意马不至于落到他人眼中,沦为可笑的悲剧。她对宁卓的好感,仅仅是出于赏花心态。人们赏一朵花,并不期待与花发生点什么,不是吗?
公司鼓励员工把用来测试的预制菜小样带回家,给家人品尝,收集意见。林越突然借此解决了做饭的难题,每晚回家,只需要十分钟,她就可以做出丰盛的一餐。预制的米饭虽不及家中现焖的,也大致不差;菜有时是红烧肉和木须肉,有时是糖醋里脊和豌豆牛柳,全看当天带回来的是什么。预制菜虽咸,倒也下饭,再现打个紫菜蛋花汤,简直太方便了。
许子轩一开始没说什么,兴致勃勃地一起品尝着这些预制菜,认真发表意见,林越都把这些意见记下来。但一段时间之后,许子轩失去了吃预制菜的兴头,只要看到她在厨房拆料理包,就会半开玩笑大叫:“今天又给我投喂饲料。”
林越啐道:“你最爱吃葱油煎饼和广式茶餐厅的炸乳鸽,那也是在仓库里冻三五个月的,怎么没听你说吃饲料?”
许子轩惊讶:“炸乳鸽也能预制?”
林越道:“那可不?绝大多数馆子里的炸乳鸽都是预制菜,鸽子先经过调味腌制,再冷冻保鲜。做的时候解冻,放进油锅里炸熟。不然你以为什么样的餐馆能在十分钟之内同时给所有食客上齐香喷喷的炸乳鸽?现开膛拔毛吗?”
许子轩皱眉叹气:“那,那起码葱油饼、炸乳鸽有个再加工的过程,让我觉得我作为食客有被尊重,而不是直接被投喂微波炉叮一下的料理包。”
林越冷笑道:“对哦,你也说了,作为食客被尊重。但在家里,你并不是食客,因为你没有付费。”
此时微波炉叮地一声响,加热时间到了。林越端出黑椒牛肉粒和金汤鱼片,把米饭往许子轩面前一推,放下筷子,不耐烦道:“吃吧,已经九点多了。”
今天开了一上午会,下午和无数部门打了无数个电话,临下班分别给爸爸和妈妈打了个电话,问题依旧无解。此时林越累得脑子都不转了,白天各种纷繁的信息此刻还在心里吵成一团,久久不能平静,一股无名邪火直往上蹿,思绪混乱。再怎么预制菜,不也是由她撕开塑料袋,放进盘子里,推进微波炉里吗?难道料理包会自己撕开自己,从消毒碗柜里找出合适的餐盘,倒进去,再自动飘进微波炉加热吗……这批样品的易撕袋撕口质量很差,撕的时候袋口经常不能被轻松撕成一条笔直的线,而是经用力撕扯后呈锯齿状,令油汁洒到灶台上,沾到手指上,让人特别恼火。明天要记得把包装袋的问题重点反馈一下,消费者的体验是全方位的,任何一丝体验不好,都会影响复购率……
许子轩看着面前的两道预制菜,它们颜色漂亮,该有的味道都有。牛肉粒切得颗颗规整,一样大小,散发着胡椒和肉制品混和在一起的香味;金汤鱼片汤汁黄澄澄,散发着酸香和鱼肉的鲜腥味,鱼片很薄。如果在家切,什么样的主厨才有这么巧的刀工呢?
但这两道菜引不起许子轩的食欲,虽然他已经很饿了。他瞪着这两盘菜,仿佛看到牛肉粒和鱼片在预制菜工厂的切肉机里被源源不断切出来,在流水线上排列整齐,被颤动着输送到硕大的锅里。一台巨大的机械臂不知疲劳地在锅里翻炒着,另一台机械臂往里投放着各类酱料。然后它们被冷却,按量装袋,消毒,打包,放进箱子里,由叉车运至冷库储存。
这些菜过的是集体生活,因此有着千篇一律被规训过的甜美卖相;味道因为在机器里被塑造成形,在真空包装里沉睡许久,而统一带有金属的冰冷和塑料的寡淡。再热气腾腾也像冰块,强烈的刺激不过是因为太过冰冷所致,冷到极致和热带来的体感是一样的。又像真人秀,楚门的世界:呈味核苷酸二钠提升鲜味,羟丙基二淀粉磷酸酯让汤汁更浓稠,无磷保水剂使肉锁水保嫩。伪食品。伪生活。
他见林越正吃得欢,也许不是欢,是因为上了一天班,太累太饿,此刻的狼吞虎咽不过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而做的机械动作。这该死的工业化,把所有人都格式化成机器。工业化拒绝偏差和失误,在标准化的生产中,人的差异化因素要尽可能地抹去。但正是每一个人的那一点点失准和模糊,使哪怕同一个人做的菜都不一样,那点不一样就是灵魂,它因即兴、失控、无标准、想一出是一出的旁逸斜出,而显得可亲可感。他白天在工位上当机器,晚上回到家,只想过一点有灵魂的生活——新鲜食材的肌肤与炙热锅底情投意合产生化学反应,灵魂滋滋作响地自锅中冉冉升起,那样活色生香的生活。
而预制菜没有灵魂!
许子轩扒拉了一口米饭,没滋没味道:“好歹也炒个青菜吧,我只想吃一盘简简单单的炒油菜。”
中国人的餐桌上,没有一盘现炒的菜,像话吗?对他来说料理包就是标准化的工业饲料,吃饲料,那他就真的坐实“社畜”这个身份了。他当了一天“畜”,盼着回家当人,没想到一推门,再度与饲料狭路相逢,逃无可逃。
林越恼火。预制菜最大的短板就是缺少蔬菜,因为普通蔬菜尤其是绿叶蔬菜无法做到长期保存保鲜,同时也经不住工业化制造中多次工序以及最后再次加热的摧残。他这朴素的要求,多么的奢侈。为什么永远要她来操心吃什么呢?她也想吃一盘碧绿绿脆嫩嫩简简单单的炒油菜啊。
她道:“你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冰箱里还剩半把油菜,你去炒吧。”
许子轩被怼得哑口无言。两人埋头吃饭,那两道菜许子轩几乎没动,少顷他起身,去厨房洗了一根葱,拆开一袋甜面酱,为了省一个碗,直接用葱沾着袋口的酱吃,咬一口,沾一点酱。往往是这样,家里负责做饭的人看到别人吃葱或者黄瓜沾酱,或者拿出榨菜来吃,都会感到对方貌似无要求实则赌气,感到被无言地控诉:你做的菜不好吃,你让我没菜吃。许子轩嚼葱的声音咔嚓咔嚓,每一声都响在林越的耳膜上。
吃完饭,林越瘫倒在沙发上,许子轩默默收拾完碗筷去厨房,林越听到剩菜被噗通一声倒进垃圾桶里的声音,跟着是洗碗的流水声。
像往常一样,强硬过后,林越感到心虚。
她与许子轩的分工里,她负责做饭,许子轩负责洗碗。如今她只给人家吃料理包,还是许子轩洗碗,他会不会觉得不公平呢?没想到组建家庭这么麻烦,再和谐的两个人,陷进家务分工里,也会勾心斗角,无穷尽地权衡算计。
吃料理包有什么不好?社交媒体上“白人饭”的梗正盛行一时,为每顿饭头疼的林越甚至都想买上一冰箱的面包片、奶酪、火腿切片、生菜,每晚吃点面包片夹奶酪火腿生菜,再喝杯牛奶拉倒呢。其实人每日所需营养并不需要太多,为什么一定要在吃方面耗费那么多的精力呢?这么旺盛的口腹之欲到底是怎么培养起来的呢?
林越带着心虚,起身走进厨房,从背后环抱住许子轩。许子轩默默洗着碗,并没有停下动作。
林越温柔道:“这周日不加班,我给你做大餐吧。”
她把头贴到他厚实的背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少顷,一阵震动传来,那是许子轩在回应:“嗯。”
两人重归于好,这拥抱带来宁静的喜悦。大宝贝果然好哄,林越松了口气。许子轩说:“我要吃蒜香排骨,尖椒熘肥肠,炒油菜。”
林越道:“没问题。”
她松开双臂,走到他身边,一起干活。吃饭是件多么麻烦的事啊,都没做菜,只是吃预制菜,就要洗两个碗两双筷子两个盘子。金汤鱼片有不少汤,可许子轩一般没耐心把汤完全滗干,会匆匆地把剩菜都扣进垃圾桶去。如果垃圾袋有漏洞,扔垃圾时就会一路滴答油汁,令人大为光火。而垃圾桶底也会残留汤汁,还要洗垃圾桶,并把垃圾桶倒扣过来晾干。刚才撕包装袋时汤汁洒了下来,滴在灶台,许子轩用抹布去擦,又把白色的抹布染上金汤黄黄的油汁,待会儿还得洗。扔包装袋时不留意,油又洒了一点在地上。如果是林越,她就会用餐桌上收下来的用过的纸巾先把油渍吸掉,再用抹布擦一遍,而不是直接就用抹布擦,因为这样抹布不好洗,但许子轩完全没有这种意识。
许子轩做家务,经常只做个五成。但这已经进步很大了,这还是林越教育过的结果。两人谈恋爱的时候,他欣然践行“你做饭我洗碗”的分工,然而林越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只是洗碗。炒锅炖锅没洗,灶台、抽油烟机、操作台一概脏兮兮,临近水池处的地板又湿又脏,抹布油腻腻团在水池一角。而他自以为洗完碗了,是个尊重女性分担家务的好男人,豪迈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一屁股倒在沙发上刷起手机。他干的活儿总是这样,要林越在屁股后头收拾,否则就会处处油渍,抹布散发着因没彻底洗净又长期潮湿而捂出来的臭气,垃圾桶散发着食物残渣腐烂的恶臭……
苍天啊,人活着,为什么这么麻烦?家务的小黑虫又在潜意识里飞舞了。林越想起妈妈,爸爸永远不会知道,他们一尘不染的家,到底花费了妈妈多少心血去建设,去维护。
许子轩早已不生气了,笑着看着林越,亲昵地用肩轻撞了一下,令她从烦扰中回过神来。她撩了一下水龙头的水,做势要撩到他的脸上,一边吊起嗓子唱起《武林外传》里的那首曲子。这个剧是他们一起吃饭时的下饭剧,两人都很喜欢。
“你是不是饿滴慌呀,呀嗬咿呀嘿!”
许子轩一边躲着她的水花,一边跟着唱了起来:“你要是饿滴慌呀,请你就对我林越讲!林越我给你溜肥肠……”
这一刻,林越是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