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民以食为天,天要塌了?
林瑞玲家,周六是家庭聚餐日。儿子和女儿会带着各自的伴侣来吃饭,走时把孩子带回去,林瑞玲于是能得周末一天空。周末晚上,他们会把孩子都送来,林瑞玲重新开启一周的接送照顾工作,无形中成为了996时尚潮人。
“也不是很累,白天娃们上幼儿园,我这不就能闲下来吗?”林瑞玲对所有同情她操劳的人,都这样回答。她是真的这样想的,儿女结婚生育,天经地义。她给看第三代,理所当然。理所当然的事,累什么累?
周六惯常的聚餐,儿女总提议上饭店,怕母亲累。但林瑞玲总不同意,丈夫陈良庆更不同意。老两口于是达成一致,他们最讨厌的就是上饭店。哪怕是儿女掏钱,在饭店吃饭,也会使他们如坐针毡。林瑞玲每上一道菜都要问价格,现出痛心表情,往下咽的每一口菜都像刀片一样顺着嗓子往下割。那盘里没几块肉就要五十块?一盘芥末菠菜拌花生米,一人挟一口没了,要十五块?十五块可以买一大捆菠菜、三斤生花生仁呢。也是,这年头下馆子吃顿饭越来越贵了。陈良庆是嫌菜不好吃,没有一道菜合他口,搞不好全是预制菜,只有老伴儿现炒的土豆丝现炖的豆角有锅气。但林瑞玲在家做饭,每端出一道,他也要嫌弃,一边吃一边骂骂咧咧。好像但凡流露出一丝赞赏的表情,都让他难为情。
今天大家去公园赏花,拍了全家福。这是陈良庆的要求,每年他都要拍全家福,公园花展是拍全家福的好时候。在花团锦簇前全家排列整齐,按下快门那一瞬间,是他最高兴的时候。甚至可以说,他一辈子就为这样的时刻而活,拍完全家福就兴味索然了,他是来拍照的,不是来赏花的。拍全家福是他不知从哪年起突然给自己下的死任务,牢不可撼,好像拍了全家福,他对人世间就有所交待:这一年他很圆满。拍完照他立刻发朋友圈,有图有真相,照片上的这些人就是他沉甸甸的资产,做人成功的证据,他要把这个证据固定下来给大家看。
逛完花展,大家已经很累了,儿媳靳菲菲和女儿陈美琪都怀了二胎,都是四个月左右,此刻都微挺着肚子。靳菲菲说就近找个餐馆得了,省得回家做。
陈良庆却皱眉道:“我就想回家吃个简简单单的家常便饭,不想吃那大鱼大肉的。”
女儿陈美琪说:“饭馆也有酸辣土豆丝、鸡蛋西红柿面这种家常便饭啊。”
陈良庆说:“算了吧,谁知道是不是预制菜?”
美琪道:“预制菜又怎么样?人家工厂清洗消毒制作,出厂都有质检,比分散的个人餐馆卫生更达标。”
陈良庆冷笑道:“工厂?进嘴的东西打工厂里出来,像话吗?不嫌沾机油?”
美琪啼笑皆非:“你爱吃的肥肠罐头、黄桃罐头,都是从工厂里出来的,你吃出机油味来了吗?那就是预制食品。”
陈良庆道:“那能一样吗?”
美琪道:“怎么就不一样了?而且你怎么知道餐馆里的菜全是预制菜?”
大家一边说一边往饭馆走。其实陈良庆的威信并没有那么大,如果林瑞玲也一起走,陈良庆就会势单力薄,他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回家吃,就会跟着大家进馆子,一边吃一边沉着脸。但此时林瑞玲见马上要吵起了,赶紧道:“没事没事,回家吃吧。我不嫌费事,家里还有昨晚酱的大骨头和牛肉。吃面条,再做两菜就得。”
儿女们踌躇着,没有一个人敢说不然你俩回家吧,我们在外面吃。没有一个人试过,他们都期待别人头一个起义当这个不孝子。四人等着,然而都从别人脸上看到了各自的盘算。此时陈良庆已转身往前走,林瑞玲紧跟在后面。错过了时机,大家只好跟着他们回家。
夺回主场权的陈良庆边走边训:“民以食为天,一个家连饭都不做,净想着下馆子,这天不是塌了吗?”
陈良庆一脸庄重,凛然不可侵犯。菲菲和美琪都觉得他很可恶,连带着林瑞玲也可恶。两个娃在一旁嚷嚷要吃披萨,美琪说现在就给点外卖,回家就送到了。陈良庆一再警告,就点孩子吃的,大人还是得吃家里的饭。靳菲菲心里有气。回家婆婆做饭,她这个当儿媳的好意思在旁边看着不动?每每看到婆婆一人在厨房忙碌,她总过意不去,要去打个下手,帮个忙。从今往后要把这点道德去了,婆婆不怕苦,就一个人累去好了。
到了家,大家已疲惫不堪,各自倒在沙发上,刷手机的刷手机,聊天的聊天,只有林瑞玲进了厨房开始忙碌。美琪丈夫彭军瞥了厨房一眼,小声对老婆道:“你也好意思不去帮忙?”
美琪冷笑:“我哥我嫂子都不动弹,凭什么使唤我?从小在家,就只有我干家务的份儿,我哥从来不干。我都快四十了,又怀着二胎,凭什么还要受这个气?我妈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说在外面吃都跟要杀了她一样。既然她愿意受罪,就让她受去,我累死了。”
她瞪了彭军一眼:“你说便宜话,为什么不去帮忙?”
彭军道:“哪有上丈母娘家吃饭,使唤女婿的道理?”
两人身子都往下一滑,使自己更深地陷入沙发中,继续专注地抠手机。
靳菲菲的脚酸胀得受不了,捅捅陈宇峰,要他去帮忙。陈宇峰说得了吧,我进去准保让我妈撵出来,她从来看不得男人下厨房,你看我爸一辈子下过厨房吗?
靳菲菲道:“其实我觉得罪魁祸首是你爸。你爸非要在家吃饭,你妈我看吃什么都行。”
陈宇峰笑嘻嘻:“老爸高兴了,老妈才会高兴,所以为什么要去改变他们呢?一个七十二,一个七十,改不了啦。放下助人情结,尊重父母命运。”
两人的身子往下一滑,使自己更深地陷入沙发中,继续专注地抠手机。
林瑞玲在厨房又切又洗,累得眼睛都看不清了,看着外面齐刷刷躺一排的人,心里万分委屈。她恍惚间,也知道不止丈夫、儿女和儿媳女婿都是唾弃她的。尤其是女儿和儿媳,都在惩罚她,惩罚她虔诚的付出,惩罚她暗戳戳地想拉着她们这两个女性一同下厨做饭。从前她们会因为心疼她而配合,再不情愿,也沉着脸一起把家务做了,但现在借着怀孕,她们罢工了。她看向外面,女儿深陷在沙发上,她迎不到女儿的视线。这辈子她只有女儿这样一个盟友,但现在这个盟友抛弃她了。
林瑞玲不想让老头子不高兴,说不清为什么,总之她不想。而且在饭馆吃饭时也不痛快,每一盘菜她都会根据价格折算成能买到的食材,越算越觉得贵,每吃一口都堵心。她一辈子没有收入,一直靠老公和子女自愿给钱活着,每一块钱看在眼里都很珍贵。她也不想让儿女不高兴,所以不叫任何人做家务。
她越老越弱势,好像没有得到传说中倚老卖老的特权,那个东西她学不会。可是没关系,她做了那么多,哪能一场空呢?所有人对她的这份不理解,迟早会变成理解。那一天必将到来,她被广泛理解的那一天,该是旌旗飘扬,锣鼓齐鸣,圣光四射。到那一天,她要大哭一场。她这个人无才、无财、无貌,一辈子一事无成,让每个人高兴就是她最大的成就。家和万事兴,她是粘合剂,是引擎,她罢工,整个家就散架了,停摆了。一辈子只剩这个家了,她不能和自己对着干。
林瑞玲切着土豆丝,菜刀打在菜板上,噔噔噔,多么寂寞的回响,可又多么忠诚温良。她一口口把委屈咽下肚,理顺发闷的胸口,克制着烦躁,克服着脚跟的酸痛,两只脚倒着重心地站着。切着切着,她突然想起,她有雪华这个盟友啊,叫雪华来聚餐呗。雪华一手好厨艺,正好帮她做饭。
林越走后的几次聚餐,林瑞玲都叫着雪华。她儿女双全子孙满堂,弟弟却只有一个独生女,还即将远嫁,而且目前连家都要散了,她一边感到充实,一边真诚地替弟媳妇和弟弟难过。而且她也答应过侄女,一定要想方设法修复两人关系。更重要的是,雪华不止是她的弟妹,也是最好的朋友,某种时刻两人互为生活出口。林瑞玲叫完雪华,又给弟弟打电话,想着让他也来,她可以趁机帮着修复他和雪华的关系,但电话没有打通。
雪华本一个人在家伤神呢,十五分钟就到了。本来两家就离一条街,骑个电动车就到了。她知道大姑姐叫她来不止是聚餐,也有帮着在厨房打下手的意思,但她并不计较。大姑姐每每来家吃饭,也会在厨房帮忙,这才是感情亲密无间的表现呢。
姑嫂两人在厨房忙着,雪华看着外面林瑞玲儿女和他们各自的儿女欢闹着,心里既羡慕又凄凉。人活一辈子,要的不就是眼前这一幕?
“大姐,真是羡慕你啊。到明年,你家就变成10口人了,这餐桌都坐不下了。”雪华想起自己的事,眼圈红了,又马上一笑,掩饰着。
林瑞玲扭头看着外面,本来在笑的,表情却渐渐愁苦起来。她上前把厨房门掩上,小声道:“你不知道,我都快上吊了。”
原来两个二胎都想让林瑞玲带。陈宇峰两口子晚婚晚育,陈美琪则因为曾患巧克力囊肿,做了手术后调养了多年才怀上孩子。耗到林瑞玲今年七十岁了,兄妹俩的两个大娃才一个五岁,一个四岁。两娃都是林瑞玲一手带大,好不容易稍微大点,好带一点了,这又来了第二波。
“带一个娃,就是一个最少六年的有期徒刑。我刚要从牢里出来,这又判上刑了。”林瑞玲苦笑。
雪华替大姑姐打抱不平,女儿的婆婆、儿媳妇的娘家妈为什么不能带呢?林瑞玲说,女儿说孩子让娘家妈带,比较不会有婆媳矛盾。当初第一胎就是这么说的。而且第二胎,女儿想争取一下姓陈,要不自己辛苦生了两娃,最后都姓彭?彭军同意,说如果你妈带,就让一个姓给你。陈良庆一听这话大喜,觉得女儿非常有志气,于是非常支持。儿媳妇呢,说如果让自己娘家妈带,孩子就要跟她姓。因为她和老公一起挣钱养家,她挣得还多一些呢。凭什么两个孩子都姓陈呢?
靳菲菲是独生女,早就为孩子的冠姓权耿耿于怀了。结婚时两家谈判,陈家出房出钱,孩子随父姓。但靳家也可以给小两口买房,孩子姓靳就可以了。陈良庆暴跳如雷,他只有一个儿子,怎么能入赘?当即买了房,连嫁妆都没要,务求孩子姓陈。没想到这第二胎,关于冠姓权又争上了。而且万一儿媳妇这二胎是个儿子怎么办?老头子万万不可能答应唯一的孙子随母姓。
林瑞玲说,其实她也无所谓的,姓什么都可以,但陈良庆坚决不让步。靳菲菲一怒之下,给了最后通牒,不管二胎是男是女,总之婆婆带,就还姓陈,否则就姓靳。她吃定林瑞玲要带女儿的二胎,根本腾不出手来。
陈良庆说:“当然奶奶带,奶奶带孙,天经地义。”
可是难道让林瑞玲一个人看两个新生儿外加两个幼儿园的孩子吗?陈良庆的解决办法是,月子各自在自己的娘家坐,产假结束,妈妈们去上班,婴儿都让他们老两口看。届时儿女各自添钱,请一个保姆,再加老两口,三个大人看两个婴儿,还能看不好?
雪华觉得不可思议:两个老人加一个保姆,挤在这屋里,带两大两小四个娃?林瑞玲道,丈夫觉得这没什么不行的,说从前我们村,人家生四个五个的,都相差个一两岁,还不是亲妈一个人带大了?再说两个大娃,都大了嘛,好带得很。
雪华很生气,陈良庆号称要亲自带孩子,实际上他这辈子全是老伴儿侍候,添饭都不亲自添,为什么这么自私,一定要争冠姓权呢?她更觉得那一儿一女很过分,明明没有安顿好带娃和工作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生二胎呢?
“二胎……那还是得要!不管男女,两娃最好。”林瑞玲道,此刻她忽然又忘了刚才说的“带娃像坐牢”。或者她也没辙,怀都怀了,难道要劝她们去流产吗?再说了,她自己都生了一儿一女,怎能阻止儿女也盼着儿女双全?一子一女,组成的便是个“好”字。他们好了,她才会好。
说来说去,最后得不出个结论,林瑞玲大手一挥,不去管它。这辈子,她靠“以后再说吧”这一招,渡过许多艰难时刻,相信这一回她也能挺过去。
两人说着,林瑞玲又想起弟弟,再打电话,这回打通了。林志民照例拒绝,说和朋友们在郊区钓鱼呢。他退休后还迷上了钓鱼,有时和钓友们在烈日下的鱼塘边一晒就是四个小时,好像在进行某种极限挑战。钓完的鱼也不干嘛,要么送人,要么直接放了,图的就是一个乐。
听到林志民拒绝,雪华心沉了下,神情低落。林瑞玲没办成这个事,有点讪讪的,一会儿道:“志民这几年真不一样了,怎么能玩得这么疯呢?”
雪华酸溜溜道:“男男女女一堆人,又不用带孩子又不用做饭,是你你也喜欢在外面鬼混。”
林瑞玲摇摇头:“人哪能就这样一直在外面疯?有什么意思,早晚都是会回家的。”她像在点评,又像在安慰雪华。
两孩子已经吃披萨吃饱了,自顾自玩着。大人们嫌弃预制食品,可小孩子们却没有不喜欢肯德基必胜客的。那不就是预制食品?这边两人把菜全部做好,端上桌,满满一桌菜。大人们吃菜,喝酒,倒也其乐融融。大家都知道雪华的事了,第N次为她抱不平,出主意,批评林志民不明智。酒下肚,陈良庆情绪高涨起来,拍着桌子说要把小舅子叫来教训一番,雪华却知他只是虚张声势。
林瑞玲坐在离厨房最近的地方,整顿饭察言观色,不时起身去添点饭和汤。又关心男人们的酒杯是不是空了。陈良庆几十年来每顿饭都会喝上二两白酒,没白酒,他会喝一瓶本地产的500毫升啤酒。见他爱吃什么,林瑞玲会把菜往他面前推推,下酒的拌黄瓜没了,林瑞玲又赶紧去切皮蛋,在剩下的拌黄瓜汁添点香油和醋,浇在皮蛋上,将小碟推到他面前。
总之,照顾好饭桌上的男人尤其老公是她应尽的义务。但她这样殷勤只招来了陈良庆的厌烦,每当她体贴他时,比如说“我切个皮蛋吧”,或者把菜盘往他面前推,陈良庆总是不耐烦地嘴里发出莫名的“切”声,或者皱眉,好像林瑞玲在骚扰他。但大家知道,他只是做出这副模样,其实很受用,不过不能表现出受用,总之他不能对林瑞玲有一点好脸色。这很奇怪,但老夫妻一辈子这么过来了,旁人又有什么话讲?可能这是一种独属于两人的情趣。
雪华做的菜全部被吃光,林瑞玲做的青椒炒茄子、芹菜肉丝剩一半。剩菜是对掌勺者的侮辱,沉默的否定,是她咎由自取。因为做饭这件事归她管,由她来统筹,她应当把饭菜做得刚刚好,不多也不少。多了少了,她都是兜底的那个人,总之她得买单。林瑞玲讪讪的,嘴里说着“又剩下了”,一边挟起菜吃着。
陈美琪知道,这些菜如果吃不完,下顿又只有妈妈吃,她道:“倒了吧,不要了。”
林瑞玲道:“哪能不要?我吃。”
陈美琪撇撇嘴,不再劝说。妈妈一身的肉,其实就是吃剩饭剩菜养出的膘。她活生生地把自己变成了个大号垃圾桶,而且无人领情。妈妈是实在太过隐忍和节俭,还是想通过牺牲奉献来寻找价值感,美琪已经分不清了。前些年她努力想分清,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妈妈七十岁了,能改变什么?
这边,雪华看着林瑞玲像只陀螺一样转着,却无比羡慕。儿孙满堂的女人就是这样,再操劳也幸福。所以大姑姐害怕带二胎,又支持儿女都要二胎。大姑姐这就是好日子,儿孙把这屋子填满,热热闹闹,红红火火。而自己呢?举目四望,自己不但没有这份儿红火热闹,老年也即将无家可归,无处可去。雪华抿了抿嘴,极力克制着想哭的欲望。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侄子张宇翔。两口子终于要上城里来找她了。
“姑,我俩下午的火车到,你在家吧?”他口气那样理所当然,像是投奔自己的老妈。
雪华愣住了,一抬头,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看着她。他们都知道雪华因为娘家的事和林志民闹得很僵,此时都在等着她如何回应。雪华张口结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自从和林越交过一次手之后,周明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个准儿媳了。缓冲区是她设下的,眼看这个缓冲过了好几个月,进度条一天天往前推进,林越迄今为止没有通过她的测试,可她说了算吗?有了媳妇忘了娘,儿子会站在她这边吗?周明丽带了点宠溺的伤感想,如果没有儿子,她才犯不上和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较劲呢。这小子,太不懂当妈的心了。
思来想去,周明丽决定再探究竟。她挑了个林越加班的周六上门,一进门见许子轩在浴室洗着什么东西,打过招呼之后,她习惯性地先进厨房。厨房很干净,出来她巡视着屋内,见屋里也保持得很整洁,心稍放下一点。可许子轩却说,屋子是保洁收拾的,周明丽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她踱进浴室,见许子轩手里搓着的是他的短裤,感到很刺眼。这种东西,不是应该老婆来洗吗?
许子轩道,林越禁止把短裤放到洗衣机里洗,说怕有细菌,袜子也必须手洗。两人的短裤和袜子各自手洗。她是每晚洗了澡就顺手搓起来晾上,他懒,就攒几天一起洗,林越也不管他。
洗短裤和洗碗这两件事,在周明丽心目中是最卑下的两件家务,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短裤私密且脏,带了难登大雅的滑稽感,而洗碗毫无技术含量。但为什么墩地、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里、洗袜子之类的家务,同样没有技术含量,干起来却没有强烈的不快,周明丽没有分析过。现在有洗碗机,不用手洗碗,但许东的短裤还是要手洗。许东当然不可能自己洗,周明丽也无法开口让老公自己洗,但帮他洗短裤时,洗着洗着她会偶尔感到难堪,脸色渐渐阴沉。她也觉得奇怪,她的脸色阴沉至此,许东难道就看不出来吗?是人总该有自觉,可许东视而不见。有时她赌气把他的短裤扔进洗衣机里和秋衣一起洗,对他执行天大的惩罚。但许东稳稳坐在沙发上抠手机,毫不在意。她泄气了,下一次还是仔细地把他的短裤用手搓洗起来。很小的一件事啊,夫妻之间不要总是斤斤计较,都要计较起来,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在水流下搓短裤时周明丽这样想。此时不在场的林越看在她眼里,便显得格外的计较。
周明丽阴阳怪气道:“这就是她说的‘分工’吧?
许子轩道:“总不好叫她给我手洗短裤。”
周明丽道:“夫妻关系是这世界上最亲近的关系,老婆帮老公洗短裤怎么了?”
许子轩道:“我如果这么跟她说,她就会说好啊,你帮我把我的短裤洗起来吧。”
周明丽一怔,继而恼怒,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她总不好说“老婆天然就是应该侍候老公”这样的话,虽然心里是那个意思,但不好赤裸裸说出来。半晌她悻悻挽起袖子,要给他洗,许子轩坚决不让。其实从前住家里,也是母亲给手洗内裤的,可与林越同居之后,再让母亲碰这样私密的东西,总觉得不自在。他又恍然,原来现在在自己的心目中,林越才是最亲密的人。周明丽察觉到儿子内心微妙的变化,又一阵不适。
晾完衣服,又闲扯一阵,到了饭点。周明丽问中午吃什么,许子轩说不知道,林越这阵子加班很厉害,随便点点外卖吃就行。小区里最近开了社区食堂,不行下楼打个盒饭,十五块钱就吃饱了。
社区食堂?
“对呀,现在不少小区都有社区食堂了,你不知道吗?”
这些年全市不少小区陆续开了社区食堂,相关报道周明丽也时有所闻,但从未关心过。食堂,那是只为维持生命体征而存在的地方。她有家,有个装修豪华、宽敞明亮、被智能家电武装到牙齿的厨房,双开门大冰箱里各种昂贵食材应有尽有,有什么必要去关心食堂呢?
周明丽和许子轩来到楼下的社区食堂。这食堂开在小区一角,看着和开设在各类商场地下的快餐区没什么两样,收拾得倒也干净。菜是最常见的家常菜,地三鲜,梅菜扣肉,炖带鱼等。许子轩打了两份,找了个空位,和母亲吃了起来。周明丽品着,不难吃,可也不好吃。米饭又松又干,不似自个儿家里焖的那样油润有嚼头。
她没滋没味地吃着,道:“这宫爆鸡丁油也太多了。”
许子轩匆匆咀嚼着口中的饭菜,稍后咽下抬头道:“预制菜。”
周明丽一愣。
许子轩遥指着前方售卖区大铁盘里的菜,道:“这里面我敢肯定宫爆鸡丁和梅菜扣肉是预制菜,其他的没吃过,不敢说。黄瓜拌木耳和绿豆汤倒有可能是中央厨房统一做出来配送的。”
周明丽咂摸着口中的菜:“你怎么知道这是预制菜呢?”
许子轩一笑:“林越公司正在做预制菜,天天把样品带回家给我吃,我早就成半个行家了。”
他指着盘中圆得一丝不苟的煎蛋道:“你相信吗?现在连煎蛋都可以预制,我觉得这个就是,因为吃起来有一种橡皮质感。”
周明丽环视着食堂,见来吃的不但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有不少中年人和年轻人,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儿子,居然沦落到顿顿外食,连一盘新鲜的现炒菜都吃不上。而且这帮人又是怎么回事?老人们行动不便体力不支不想做饭可以理解,年轻人和中年人大周六的为什么也不愿意做饭?民以食为天,连饭都不做,这个世界还会不会好了?
许子轩见母亲表情不悦中带了不忍,忙安慰道:“预制菜反而比现做的菜在食品安全方面要更过关,你也不用担心。”他这话其实也是在自我安慰,他花了许多功夫开导自己。
周明丽痛心道:“但是这些菜油太多,口味太重,而且青菜不足,搭配得很不健康。你本来就有脂肪肝,饮食要很注意才对,林越到底在忙些什么?”
她的儿子只是想下了班之后,进门有口热饭吃,就这么难吗?千百年来,这本不是一件难事啊!
许子轩说林越的公司在改革,她被调到很重要的部门,担任重要职务,事业前景看好,他作为老公——这时周明丽打断他:“是男朋友,不是老公。”
“我们俩都订婚了。”
周明丽冷笑道:“结婚都能离,订婚算什么?”
许子轩沉默了下:“妈,我会和她结婚的。”
他看着周明丽,眼神坚决,要母亲明白自己的决心。周明丽悲哀之后,是对林越更深的怨怼。她付出这么多,指望一无所有的林越能够懂事,多多照顾儿子,没想到林越只是把许子轩当飞升的垫脚石。心思不在经营家庭上的女人,根本不可取。现在的外地凤凰女,可真是算盘打得啪啪响。她夫妻二人费尽一生心血,培养儿子,挣下家业,未来这些钱和房都是要给他继承的。给了儿子,就等于给了儿媳妇,而林越,不配得到这么多。
许子轩品出母亲那沉默里的一大段控诉。他告诉母亲,林越只要有时间,都会尽可能地在家做饭,而且特地做他爱吃的,家务也是她干得多。林越是个有心、有情的好女人,他能够感受到她的温度。女人事业心重是好事,没有事业心的女人才可怕呢,因为她一门心思地想靠婚姻吃软饭,父母也不想儿子找这样一个女人吧?
周明丽道:“林越为什么不能协调好事业和家庭的关系呢?虽然女人不能靠着婚姻吃软饭,但的确应该更以家庭为重,比如你妈我就是。”
母子之间忽然有短暂的安静,也许是她说的这段话让两人有点困惑,觉出这话的逻辑不通:一个不能靠婚姻吃软饭的女人,为什么要比男人更以家庭为重呢?
许子轩看着母亲,周明丽脑子有瞬间的混乱,拼命想把自己的逻辑理顺——哦对了,她是想说,比如自己,就又有事业,又把家庭经营得特别好。虽然家庭经济主力是丈夫,但她的“处级干部”头衔有着体制加持,相较下也不差。她用轻巧精致、惠而不费的光环,来对冲许东的收入,达到了表面上的男女平等。丈夫把她带出去时也满满的自豪,觉得这个老婆让自己既有面子又有里子,因为她持家也是一把好手。
想经营一段幸福婚姻的女人应该知道如何既让丈夫里外都舒服,同时又符合新时代所需的男女平等理念,与国际接轨。这种辗转腾挪的智慧博大精深,也许是天分,有的女人生来就懂,比如周明丽这类独立女性就特别懂。在家看似她做主,时不时也做狮子吼,但其实是把真正的一家之主给丈夫来做的。许东在家油瓶倒了不扶,衣食住行吃穿用度全部周明丽在操心,大宗开支必须丈夫点头,重要节日都在公婆家过。在外她称呼丈夫为“我们家掌柜的”,在家族群里称呼丈夫为“领导”,用戏谑的口吻透出对丈夫的尊崇之意。当周明丽说“我是个比较传统的女人”时,她的口吻是自豪的。丈夫对她精明强干、牙尖嘴利包裹之下的贤惠内核心领神会,把她的狮子吼当成情趣,把惧内人设立得牢牢的。看,她一边做家务一边唠叨的模样多可爱,母亲一般都这样,想接受她的宠溺,总得忍受一点她的抱怨。总之,他们夫妻俩就是特别懂如何经济实惠地践行男女平等,让自己满意,让父老乡亲满意,新旧配比、强弱平衡达到相当辩证的地步。
周明丽自认开明,一想到儿子和林越恩恩爱爱地挽着手一起走着,她心头会滚过喜悦的暖流。陪伴儿子余生的肯定是他的老婆,不会是父母,这个她懂。她允许儿媳妇儿子恩爱,但前提是儿媳妇最好复制她与许东的婚姻模式,这是最完美的男女相处模式,她不明白林越为何不效仿。
许子轩读懂母亲那一大段内心独白,而周明丽也看懂了儿子的沉默。他在说:妈妈,你的时代过去了,一切全都不一样了。
周明丽按下怨气,给许子轩提了个主意,请家政工上门给他做饭。许子轩说请过,第一个家政工在他在家的时候表现良好,可是有次他加班,此人按约定的时间里自行上门做饭,后来在监控录像里发现她偷偷翻客厅抽屉;第二个家政工则是做的菜不合口味,咸不说,青菜还炒得烂乎乎的;第三个家政工不讲卫生,擤了鼻涕后直接拿手抓青菜下锅,让他一阵恶心。他后来向家政公司投诉了,她辩解当时只是鼻子痒,捏了捏,根本没有擤出鼻涕,但谁知道呢?人就是如此,自己可以不讲究,但花钱雇来的人也这么做,就罪不可赦了;第四个家政工人品和手艺都无可挑剔,试用过后非常满意,却再也约不到她的档期。后来他也懒得找新的人手,再去磨合了,于是后面再没请过。
周明丽默然,好的家政工的确不好找,就像浪里淘金一样,要去茫茫人海里淘。
许子轩道:“妈,你不要再操心我的生活了。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该怎么经营一个家庭,我懂。就算不懂,也让我慢慢去摸索,去学习,好吗?”
周明丽再说下去,许子轩就会动摇了,而这样的动摇对他非常不利。林越之前,他交过三个女朋友,林越已经是表现最好的人选了。他在母亲的襁褓里长大,身上带着原生家庭的余温,满怀憧憬地走上社会,期待找到类似的怀抱。他从前以为林越是母亲这样的女人,人格硬中带软,软硬适中,有工作,很独立,也能把家庭照顾得很好。但他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林越不是,但林越已经是他的最优选了。
时代变了,怀抱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母亲根本不明白现在的九零后女生多么的坚硬,十指不沾阳春水,自己还是个大宝宝呢,想叫她们煎个蛋给男人吃,根本不可能。他已经想通了,平时吃外卖、预制菜,周末只要林越还愿意在厨房给他煎炒烹炸,他就还能拥有家庭的温暖。
这温暖虽然缩水了,打折了,总比没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