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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想做家务第七章 女儿的家是母亲的家吗?0%

第七章 女儿的家是母亲的家吗?

这是林越三年以来,第一次在公司见到创始人王闯。

三年前,五十七岁的王闯去河南出差。凌晨三点,犯困的司机一失神,车撞在护栏上。司机当场死亡,王闯脑部损伤,全身多处骨折,断掉的肋骨刺破脾脏,严重大出血,送到医院抢救,在重症监护室七天七夜才脱离危险。此后元气大伤的她一直在缓慢地复健,又感染了两次新冠,折腾得半死,再也没有在公司出现过。

林越还没入职时,就在媒体的各类报道中听说过这个餐饮业传奇老板的种种故事。出身北京密云农村的王闯幼年丧父,二十七岁时因为丈夫婚内不忠,毅然离婚,独女判给她抚养。她一个人带着女儿白手起家创业,曾在进货的途中被人偷了全部货款,大哭一场后徒步三十公里走回家;曾一个人持刀打退前来餐馆挑衅的流氓;曾因餐馆后厨煤气泄漏引发火灾赔光了所有积蓄,一切推倒重来……就这样风雨三十年,把王家菜打造成京菜的一道金字招牌。

后来林越来到“王家菜”上班,终于见到王闯,原来这传奇老板不过一米五八的个子,虽长相平平,但浑身自带强悍气场,走路风风火火,嬉笑怒骂皆率性。一双眼睛极亮,她看谁,谁就像被雪亮的探照灯突然照见一样,立刻不自在起来,打起十二分精神。全集团的员工都对王闯很崇拜,包括林越。

此刻,三年未见的王闯在宁卓和王旭的陪伴下突然走进会议室,全员震惊,全体起立。王闯以手示意大家放松,走到主座上坐下,宁卓坐到她左边,王旭坐到她右边。王闯坐定,如往昔般挺直腰板。乍一看,老太太已康复,妆容得体,已花白的头发修剪成短烫发,看着既优雅又精干。但仔细一看,她的两颊凹陷得厉害,嘴角下垂,法令纹更深了,环视众人时,一双眼睛已失去光芒,曾经明亮锐利的探照灯电量不足,黯淡无光。也许是衰老和消瘦使她的眼皮耷拉下来,遮住视线;也许是伤病吸干了她的元气。她毕竟也是六十岁的老人了,任何人在那个年纪遭遇那么严重的车祸,能不能活下来都不好说,她此刻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开会,实属奇迹。

王闯要大家该开会开会,自己是来旁听的。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坚定有力,只是略带沙哑。林越稍感踏实,外表只是个壳,声音才是王闯的灵魂。只要这声音还这样铿锵有力,她就是那个怎么杀也杀不死的王闯。

预制菜样品测试已到了第七轮,反复调整过食材配比、口味等,今天要解决包装袋口的易撕膜不好撕的问题。通过与各方沟通,原因已找到。预制菜包装袋的材质要求具备高阻氧性和阻油性,还要既耐冷又耐热,尤其是里层膜的延展性要好、品质要高。但凡差一点点,都会在不同的场景里出现撕口难以爽利撕开的情况。最重要的一点,包装袋的环保性与食品安全性是重中之重。可集合以上特点的包装袋,成本一下子就上去了,也不能不考虑。

林越此前从未想过,原来打造一款产品如此的千头万绪,甚至连制袋机的气动冲孔器的冲孔效果,也会影响撕口的易撕程度。然而在这过程中一点点排除障碍,就像排雷一样,也特别有成就感。林越已联系了制作样品的工厂,提出要求,重做成本,重新换包装,再出一批样品,再测试一轮。

会议中还有另一重要议题,就是挑选合适的MCN机构合作,找直播团队试水直播。从全球发达国家及新兴市场来看,预制菜直接走进千家万户是大势所趋,打造品牌才是重点。预制菜中心要一方面通过当红主播,让王家预制菜在直播间首次亮相;一方面宣传跟上,密集刊发各类推文,将品牌打出去。

这个会开的时间非常长,王闯全程听得很专注,偶尔点评几句。散会,王闯起身,宁卓和王旭恭敬上前,要扶着她。王闯却拒绝,自己走出会议室。她脚步稳健,并没有看出多少疲惫。林越跟在后面,看着王闯瘦瘦小小的背影,花白的头发,想到她几十年的创业经历,想到她从这场近乎毁灭性的车祸中挣扎着活了下来,如今又直面企业重大转型的考验,毫不退缩,一时心中万分感佩。林越现在提了薪,也才税后两万,简直无法想像一个带娃的单亲妈妈,如此瘦小,却能赤手空拳创下这样庞大的产业。王家菜百家连锁店都是在资本热潮之前创立的,不造泡沫,不圈钱,实打实的全部直营,想想都觉得惊人呐。

林越目送宁卓等人走进王闯的董事长办公室,浮想联翩,忽然一个念头出现在脑中,激动起来,快走几步,想敲门,却又犹豫,但最终下了决心,叩开门。

一走进去,林越发现屋里除了宁卓、王旭、王闯外,还有一位黑衣女子。这女子的衣服造型很特别,上下都是不对称的剪裁,袖子宽宽大大,看着很飘逸。她的长卷发松松地披着,长相平平无奇,但身上有一种洒脱、漫不经心的气质。要很有钱、生活很闲适、灵魂足够自由,才能打造出这样昂贵的漫不经意。见有人进来,女子抬头,眼睛非常亮。林越愣了下,才想起来,她就是王如薇。王如薇几乎从来不踏足王家菜集团总部,林越在公司上班七年,只见过她两面,所以一时没认出来。

林越为自己贸然打扰道歉,宁卓问她有什么事汇报,林越说:“其实一直以来,董事长才是王家菜的金字招牌。我们如果要做预制菜品牌,应该把董事长这个资源用上。”

林越说,王闯车祸之前,一直活跃在媒体面前,其个人微博粉丝有百万之多,平时发博也比较频繁。不过这三年近乎销声匿迹,微博已停发,媒体渐渐淡忘了她。但如今王闯已从生死线上归来,这是绝佳的时机。从即日起,应该将王闯个人微博重新运营,把抖音、快手和小红书号也开设起来,先经营一段时间。在产品试直播当天,同步向媒体宣告王闯重生这一重磅消息。甚至有可能,首场直播就在王闯个人的抖音直播间。

“企业家往往是一家企业最大的品牌,是品牌的人格外化。董事长的口才和镜头感一直很好,虽然没有做过直播,但我相信她没有问题。这年头,品牌传播就是讲故事,由您来打响咱们第一场直播,故事感十足,事半功倍。”

林越非常兴奋,滔滔不绝,但说着说着停下话头。她见王闯脸突然现出痛苦表情,身子几乎坐不直,半依偎在王旭的怀里。宁卓赶忙倒了一杯水,递给王闯,王如薇从包里利落地掏出一个小白药瓶,倒出一粒给她喂下。王闯吃了药,喝了水,半闭着眼睛,喘息渐渐平缓,但也不复刚才在会议室和走廊里那行走自如的健康模样。林越暗暗叫苦,王闯刚才的淡定自如竟是强撑。而她之所以强撑,就是不想病弱的模样落在员工眼中,但自己居然撞见了这敏感一幕。

王闯疲惫笑道:“不碍事……刚才开会时间太久……没来得及吃止痛药而已。”

王旭抬头瞪着林越,满脸怒容,道:“你长没长眼睛?董事长都这样了,你还想让她做直播?”

宁卓用眼神示意林越赶紧离开,林越惶恐得手心出汗,点头哈腰道歉,刚要退去,王闯低声道:“不要怪她,她的主意非常可取……我的身体一天天好转……也许真的可以考虑直播。”

王旭急道:“姑姑,不行啊。”

王闯看着宁卓,宁卓沉吟片刻,温言道:“或者,我们不着急做决定,但把微博先捡起来,发什么内容仔细策划下,您看行吗?”

王闯点点头,林越如释重负,挤出笑容。王旭仍怒视着林越,林越点头哈腰,转身快速离开。

坐在工位上,林越感觉很受伤。一方面热情受挫,方才那一幕让她觉出自己地位的卑下。她明明是为了工作,为什么要如此忐忑?也许,打工人和老板们永远不能平等;一方面,她责备自己,求成心切,没有审时度势。唉,以后和大老板有关的任何事情,还是要斟酌再斟酌才是。但同时也有点小小的窃喜,王闯看上去还挺认可自己的,哼,等着瞧吧,等到她完全康复,回公司主持工作时,就该知道,林越是个优秀的人才,不可小瞧,必要重用……

林越正想着,宁卓发来微信,解释说王闯其实身体无碍,不过是些后遗症,要吃止痛药而已,已一天天减轻。同时叮嘱她不要把王闯的状况说出去,以免外界过度解读。林越赶紧回了个好的。刚放下手机,它又响了,是妈妈。她的心更乱了,连日工作忙,无心过问爸妈的近况,如今她看到他们任何一个人来电,都会觉得害怕。孩子就是这样,夹在父母当中,左右为难,一门心思想一碗水端平,想抹平父母之间的裂缝,谁都不想伤害,感觉各有道理,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雪华说:“我五个小时之后到北京。”

侄子张宇翔要带着老婆来城里投奔雪华,要住她家里。雪华实在不知该如何拒绝,慌不择路之下,随口说自己要上北京探望闺女,准备结婚事宜。张宇翔居然说你去吧,不碍事,那不是姑父在家吗?

雪华不快起来,抵消了撒谎的心虚。侄子没有眼力见到这个程度,可见是有多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这些年的确太纵容娘家人了。

“你姑父打算和朋友们开车去旅游,可能这几天就走。”雪华又说。这倒不算撒谎,林志民这两年活得很随性,说走就走的旅行信手拈来。从前她只是觉得丈夫爱玩,现在却品出来他对她有多么漠视。

“哦,那钥匙给留下就成,不用管我们。”

雪华终于发作了:“不合适。”

她挂了手机,一抬头,看大姑子全家都看着她。她脱口而出:“我真的上北京看越越去,她要结婚了,我得帮着她张罗张罗。”

那一瞬间,雪华突然部分理解了林志民。事情坏到这样的地步,她仍无法直接拒绝侄子,她不敢。她替丈夫鄙夷自己。

雪华拉着小行李箱,在北京西站见到林越时,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丈夫不要她了,除了女儿,她不知道该投奔谁。世界这么大,她无处可去。林越本来心情复杂,见到妈妈这个样子,其他情绪消失了,只剩一个念头:妈妈没有家了,她就是妈妈的家。她会说服妈妈回家,但在回到爸爸的家之前,她是妈妈的家。

林越接雪华时,已告诉许子轩妈妈要来看望他们,叫他准备饭。回到家时晚上九点,林越进屋,发现许子轩已从社区食堂打来饭菜,掐好点等着她们进屋,加热过摆在桌上。三人吃饭,雪华局促,一再向许子轩说明,她是来北京探望他们,顺便旅游,过阵子就走。

许子轩笑道:“没事,阿姨,很快就是一家人了。您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就是屋子太小,可能您要受累睡沙发。另外我俩工作都忙,不能经常陪您。”

雪华忙答道:“不妨事,不妨事。”

夜深,许子轩睡去了。林越把小沙发拉出来,铺上干净床单,母女俩坐在上面,一时无言。雪华心里满满的内疚。她最对不起的就是女儿,最不该连累的也是女儿,最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就是女儿即将结婚的这个阶段,但她真的走投无路了。

林越问雪华到底为啥来北京,雪华说躲张宇翔的投奔。两人沉默,雪华又加了一句:“其实我也不想在你爸的房子里待下去。”

林越道:“什么我爸的房子,那是咱们家。”

雪华笑着,不无悲哀:“是么?”

丈夫的家是女儿的家,却未必天然是她的家。她告诉女儿,丈夫每日的冷若冰霜,视而不见,对她造成多么大的伤害。她做了饭他不吃,她对他笑他面无表情,她和他搭讪他一言不发。原来冷暴力的杀伤大这么大,满桌冷掉的饭菜是对她最大的嘲弄,窗明几净的屋里他的沉默震耳欲聋,在那个屋子里她一天比一天拘谨,浑身缩成一团,仿佛那样就可以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到最后,她简直不敢出客房了,恐惧与丈夫碰面,避免提醒他她的多余。再在那个屋子里待下去,她会发疯的。

林越为爸爸的绝情而恼怒,却又知他并非没道理。爸爸现在一口气憋在心头,非要和妈妈正面杠到底,而妈妈又绝不可能向大舅讨回那二十万。这三十年的“扶哥魔”硬邦邦的代价,要妈妈一口服下,妈妈消化不了啊。

雪华环视着这五十三平的小房。这原是个大开间,后来打了隔断,做成一室一厅。厅和室都小小的,两人住刚刚好,透着温馨。这本就是个二人世界,她出现在这里,相当不和谐。雪华又难过一分,刚在火车站见到女儿,她像留守儿童见到母亲那样感到委屈和踏实,可这小房犹如当头一棒,提醒她,女儿有家,但并不是她的家。

人生好残酷,自己生下的孩子,血肉相连,辛苦养大,到最后,人们告诉你,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每个人都要去解决自己何以为家的问题。雪华眼角余光落到了沙发旁的行李箱,活到五十三岁,她的家,就只剩下这行李箱了。

林越理解妈妈此刻自卑、孤独和彷徨到了极点的心情,抱住她,温言安慰道:“妈,只要有我在,你就有家。我在哪个屋子里,哪个屋子就是你的家,放心吧。”

雪华眼泪又流下来了,自己是一个多么不称职的母亲,而林越是一个多么好的孩子。两人静静抱在一起,享受着这深夜的宁静,此时卧室传来许子轩的鼾声,很小声,但如炸雷般响在雪华耳畔,她温热翻腾的心流瞬间冷下来了。一个念头浮上来:女儿其实也没有家,这个屋子是别人的。准女婿愿意对女儿好,女儿就有家;不愿意,女儿就流离失所了,像雪华自己一样。

雪华坐直身体,看着女儿的脸,如梦初醒。丈夫质问过她,哪个才是她的家,她真的错了,大错特错!娘家不是她的家,丈夫的房子也不是她的家,她买了房,才有家。房产证上有名字,才是家,否则就只是个不要钱的房客,要靠看人脸色过活。瞧,她这个不掏钱的房客,不是终于看不下去脸色,一夜之间成为流浪狗了吗?

那么,女儿呢?

林越并不知道妈妈在想什么,见她盯着自己目不转睛,还以为她仍沉浸在浓烈的情感里,于是亲切地笑了笑。雪华为了安抚自己的负罪感,谈起了未来的安排,想让女儿安心。老公房已经推倒在建了,大概八个月之后可以竣工。想要房,就要在竣工后去交齐二十万。不想要,单位悉听尊便,另有处置,但没人不要。林志民给过雪华两个选择:一,她去娘家讨回二十万,他不再提离婚,他的家仍然可以是她的家,但此生张家人不得再来叨扰他们的生活。他就是故意为难,明明知道她无法和娘家开口讨钱,而娘家也没钱还。所以第二个选择是,他们拿出积蓄,付了新公房的钱,房产证写林越的名字,雪华搬过去住。两人离婚,从此各过各的。

林越道:“妈,我有十五万存款,另外你们不是要给我三十万结婚吗?从里面拿出来五万,凑二十万来给你,你和我爸说是大舅还你的,不就行了吗?”

雪华道:“我不能那样做,那是给你的钱,我本来就已经非常对不起你了。而且你爸也早就料到你会这样做,早就警告过我了,在你领证之前,这三十万陪嫁是不会给你的。”

林越道:“那我不要他的钱,我涨工资了,很快就能攒齐二十万,到时给你就是了。反正那房也是给我买的,我算自己置办了婚前房产,也不亏。”

雪华瞥了一眼卧室方向,悄声道:“三十万当嫁妆,不是要给人家置办家具家电的嘛。小许虽然对你好,你临结婚前买了自己的房,对小家一分钱不出,他能没意见吗?而且你也不能嫁过来,自己手里一分钱没有,留点钱在身边,心里踏实。”

她想起自己做全职主妇,手里不握钱,这次离家出走,身上只带了靠微薄退休金攒下的几千块钱,心里越发感到沉重。真奇怪,世人为什么觉得陌生的两个男女,只因为领了那张证,就可以生死相托呢?一夜陌路甚至成仇的,不也有的是?但她不想对林越说太多关于夫妻之道的感悟,不想让女儿对婚姻失去信心,否则这个婚还怎么结?

雪华“嫁妆、嫁过来”的字眼让林越听得刺耳,她想纠正妈妈的话,想说她不是“嫁过来”,是结婚,却又说不出口。她的确是“嫁过来”没错,她拼命想把和许子轩的关系说成是平等的联姻,是合伙开公司,可一天比一天没把握了。

林越勉强道:“子轩对我挺好的,他不需要我的钱。”对于两性关系,她也有自己的感悟,但她也不能在妈妈最无助的时候说。妈妈落水了,拼命扑腾,好不容易抱住了她这块浮木,她怎么能告诉妈妈,其实自己也未见得百分百稳固?

雪华说身上有钱,先在北京待一阵。这一阵是多久,她心里也没数,总之要熬到那房下来,也许是一年。林越沉默,雪华忙道:“我不会在这里住一年的,住一阵我就走。”

林越道:“那你去哪里?”

雪华道:“到处走一走,玩一玩。”她没说惯“玩”字,说得很生涩。林志民“玩”就那么自然,她“玩”,就有点东施效颦之意,况且又有什么闲钱去“玩”?她意识到了,又加了句:“找个事做也行,打工也挺好的,说实话我也闲不住。”

既然没讨论出个头绪来,母女便也不再死磕,两人各自睡去。第二天一早七点,林越许子轩在食物的甜香味中醒来。两人走出卧室一看,饭桌上已晾好了三碗杂粮粥,一个盘里放着三个黄白相间的煎蛋,一个也没煎破;一个盘里是一大叠金黄色的煎饼,一个大碗里是香油蒜泥拌的黑木耳黄瓜腐竹,三个小碟子里分别是榨菜、四小瓣切得均匀淌黄油的咸鸭蛋,切成薄片的酱牛肉。林越认出那酱牛肉是她每周末酱了放在冰箱用来下面条的“镇箱之宝”,妈妈刀工好,切出来的牛肉都比她切的要薄,要规整,看着赏心悦目。

许子轩坐到饭桌边,愣了下,抬头对林越笑道:“老婆,咱们是在吃五星级酒店的自助早餐吗?”

林越也觉得高兴,这几个月来,难得有这么丰盛的早餐。不,其实普通家庭除非有个全职主妇,并且这主妇非常热爱做饭,否则不太可能早起现和面煎饼,现做凉菜,准备出这么丰盛的早餐。妈妈沉醉在家务中,既因为贤惠,更因为热爱。

林越得意道:“瞅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儿,这在我家就是标配,随便吃吃啦。”

许子轩做出要晕倒的样子,表示惊喜到无以复加。

雪华谦虚道:“不知道小许爱吃什么,又怕打搅你们,就随便做了。这个煎饼是香蕉鸡蛋饼,我看桌上放着两根发黑的香蕉,正好,摊这种饼就得用烂熟的香蕉,做出来才香甜。”

许子轩已夹了一大块香蕉鸡蛋饼吃了起来,细品之下觉得这饼真是外酥里嫩,甜香满口,挑起大拇指赞美。林越嫌他没刷牙就吃,许子轩说吃完再刷。林越又挑剔妈妈一早给人吃肉,太横了点。雪华道:“早餐最重要,你们上班那么累,耗脑子,得搭配均衡。肉、蛋、碳水、蔬菜、杂粮,什么都吃一点。”

跟着雪华吃了一块酱牛肉,笑道:“我闺女这是家传的手艺,学得还不赖。”原来这酱牛肉的手艺是林越和她学的。

林越故意道:“你把我的镇箱之宝吃了,晚饭我们吃什么?”

雪华笑道:“有你妈在,还怕没得吃?放心吧。”

吃完早餐,许子轩摸着肚子直喊撑。雪华说冰箱里没什么菜了,待会儿她要去市场转转。林越说楼下就是小超市,隔两条马路的胡同里有个大菜市场,说着把地址发给雪华,她知道逛菜市场是妈妈的一大爱好。

雪华正看着微信上的地址,林越又转来了五千块钱,不由眼睛一热。女儿这是怕落魄老妈此番出走身上没钱花,不然买菜也花不了这么多呀。她抬头看着女儿,笑说自己有钱。林越不由分说,拿过她的手机,帮着点了收款:“你要买菜,哪能让你花钱?”

雪华拿着手机,还在愣神,林越又特地加重语气道:“我涨工资就是要给家里人花的,你是我的家里人,不给你花给谁?”许子轩在一旁穿着鞋,虽不知细节,也大概其猜出是林越给雪华转钱,附和着说没错,您就收下吧。

小两口上班去了,临走前雪华问清两人下班时间,说要做好晚饭等着他们一起吃。许子轩眉开眼笑点头不迭,两人出门。雪华心里酸酸的,又甜甜的,出了会神,回身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洗完碗之后,发现灶台的边缝里全是长年油烟留下的污渍。她清理了灶台,又觉得灶台上的墙面脏,擦完墙,又觉得纱窗脏。她卸下纱窗冲洗干净,拿到阳台去晾干,回到屋之后,觉得余下三个窗户的纱窗也都灰蒙蒙的,于是又依次卸下洗净,拿去晾。回到屋,刚坐下,又觉得眼前电视柜里的杂物摆放无序,看着刺眼。忙到中午十二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才觉得勉强把屋子收拾了大概其。

想想屋里没吃的,雪华下楼,看见社区食堂,信步走了进去。吃饭的人不少,因为是工作日,多为老人。雪华打了两个菜和一份米饭,吃着,觉得味道实在是一般,糊弄个饱而已。她一边吃,一边想起了丈夫。冷战这段时间,一贯挑嘴的林志民基本不在家吃,那他在外面吃什么呢?吃大餐,他的退休金不经花。一条一斤的鲈鱼30块钱左右,雪华买回来红烧着吃,香喷喷,又下饭又省钱。在餐馆吃要五六十块,还不一定是活杀的鲜鱼,搞不好是冰冻的便宜鱼。吃快餐,既不好吃又不卫生,难道吃社区食堂吗?雪华家的小区也开了社区食堂,凭退休证就餐,早餐减一元、中餐减两元、晚餐减两元。虽然不多,但对于退休金微薄的老人群体来说还是很实惠的。林志民能想到曾经很富足、家里顿顿四菜一汤不带重样的自己,晚年居然过上了东吃一顿西吃一顿、为每顿能减块儿八毛而高兴的生活吗?

雪华多方观察打听,终于确定,林志民和力姐之间并无暧昧,他们只是喜欢扎堆一起玩。这帮人大概有七八个,都是退休了的老人,都单身,要么寡妇,要么鳏夫,要么离异人士。他们在健身房认识,渐渐扎堆,团结在以力姐为核心的小团体中,成为固定的玩伴。那么,他们会在一起做饭吃吗?或者拼饭?大家玩累了,点上几个菜,说说笑笑,吃完AA一算账,花不了几个钱,又热闹又开心。

这世道怎么了?雪华从未想过,老年生活也可以有这样的模板。几千年来,白头偕老,儿孙满堂,夕阳下躺椅摇晃,含饴弄孙,宁静地等着丧钟敲响,不是大家所向往的吗?怎么能有老人把“玩”当成最高的人生追求呢?他们不需要家吗?不过她又自嘲地想,自己五十三岁了,居然把家给搞没了,只得跑到女儿住处蹭吃蹭住,这种模板不也很奇怪吗?人生啊,不到最后一刻,你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雪华看着周围的白发老者,觉得伤心,自己也像他们这样没个家,不能开伙,才吃食堂啊。这满堂全是伤心人,可怜人。她揩掉泪,勉强吃完,匆匆离开食堂。

按女儿说的地址,雪华找到了菜市场。这菜市场在胡同的尽头,还挺大,瓜果蔬菜、鱼虾肉类、调料、熟食应有尽有。一股熟悉的菜市场味道扑面而来:海鲜的腥味尖锐,肉的腥味混浊,黄瓜清香,八角桂皮辛香,熏肉焦香,苹果甜香。这一切共同组成庞大的味道复调,合奏出充满烟火气的生活旋律。雪华的心平静了下来,到哪里都是买菜做饭不是?只要有菜市场,她就能找到生活的锚点,秩序就不至于失控。

她审视观察每一个菜摊,认真挑起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