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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想做家务第十八章 把男人放在女人的位置上,他就成了女人0%

第十八章 把男人放在女人的位置上,他就成了女人

雪华一直到林越回到家都没有缓过劲来。林越累极,瘫倒在沙发上,靠在妈妈的肩头,一时没顾上看她的脸色,好一会儿,才发现妈妈沉默得异常。

雪华把许子轩求和的事说了,林越踌躇。许家服软,她大获全胜,却并无半点喜悦可言。她分手的痛苦比想象的要少,要浅,也许是涨了工资又看到事业前景后,她胆气足了;也许是妈妈在这里,而且隐约意识到妈妈会在较长一段时间内陪着她,没有那么惊慌了。但可能是许东的那番侮辱太具份量,他真是个最好的女性导师,她从前不过是纸上谈兵,而他亲口告诉她,主义解决不了问题,要靠实力。

她谢谢他给指了一条明路,搞事业才能解决问题,而不是搞男人。她现在“报仇”的冷硬心气儿,超过了对重归于好的渴望。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呐,一旦不能感受到尊重,爱就会迅速褪色。

雪华说:“小许是个不错的男人,你不要错过他。因为你和谁成家,都不可能舒服。养儿育女,柴米油盐,样样需要操心,不可能舒服,有些责任不能逃避。”

又是这番理论,林越火大,道:“妈,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养儿育女,柴米油盐,样样需要我操心,而我的丈夫一点也不用操心,我不干!我明确告诉你,我不干!我就想光上班,回到家后什么家务都不做。我就想有人侍候我,衣服有人洗,卫生有人搞,土豆丝儿切得比我还细,比我还有眼力见儿。想到家务这个事永远归我,我就想把厨房砸了。你们为什么都要逼我去过那种不舒服的日子?如果我成个家,需要以不舒服作为代价,我宁可不结婚。”

一个家如果脏乱差,人们首先指责妻子邋遢,而如果是一个男光棍的家,人们则会怜爱地说“哎,这个男人没个女人,你看他家里多乱”。为什么这世道默认女人做家务天经地义呢?

现在人们倒是进步了,说“可以两人一起干嘛”,可是怎么个“两人一起干”法?许子轩已经很温和,愿意听从分配了,她不还是一样憋屈?首先眼里有活儿、时刻操心着如何分配,这就很心累;其次不主动做家务的人根本就是叫一下动一下;最后她要是叫狠了,你看这四面八方的父老乡亲会不会跳出来教训她太强势,没个女人样?

耗不起,磨不得,生不起这个气!

雪华坚持:“不可以。妈妈会死在你前头,到时你孤单一个人,怎么熬?两人在一起是需要磨合的,你去教他怎么做一个丈夫,一个爸爸。”

林越吼道:“我不是他的妈,没有义务教他。你们就想让我稀里糊涂无可奈何地一步一步变成你们想要的样子,然后等我醒悟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你们就想看到我一脸绝望的样子,告诉你,没门儿,我不干!”

雪华固执劲儿上来了:“一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男人不吃喝嫖赌、不家暴,还能把钱给你花,已经是好男人了。”

林越非常绝望:“妈,你也认为家务一定归女人做?”

雪华顿了顿,道:“我认为家务一般是女人更操心,不是义务,是自然它就这样。因为和男人比,女人更没办法待在一个脏乱差的环境里,更愿意把家经营得很温馨。”

林越道:“你觉得自然,我觉得不自然,假如我就可以忍受脏乱差呢?”

雪华轻笑了一声,笃定道:“你不能忍受。”

林越愤怒于她那掌握人间真理的态度:“你还有脸劝我呢?我爸来请你回去,你为什么不回?”

雪华愣住了,没想到女儿用这个来堵她的口。

她勉强道:“这不一样。”

林越抱起臂,往后仰一了下身子,拉开距离以增加嘲讽审视的分量感:哪里不一样?

雪华道:“我想给你挣钱攒嫁妆,女人结婚多带点钱,胆气足。我想弥补你。”

林越道:“好啊,那你和我爸常年两地分居也不是事儿。我把他叫来,咱们租个两室一厅,一家三口大团圆。”

雪华叫了起来:“不要。”

她一想到要和丈夫共处一室,就觉得尴尬,简直惊慌起来。

林越哈哈两声:“你瞧,妈,你有自尊心,我也有。我不可能用操持家务去维系一段婚姻,你明白吗?你做了一辈子家务,有什么好下场吗?”

这话直接扎雪华心上了,一时失语。林越则觉得一招致命,大获全胜,捧起雪华切好的水果吃了起来。

雪华恼羞成怒,冷不防道:“你不会是因为宁卓,而拒绝跟小许和好吧?”

林越正吃着苹果,一口卡在嗓子里没咽顺,噎得翻白眼,半天吞下去后,咳嗽大作,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脸呛得都红了。她回过神来,惊讶地看着妈妈。雪华紧紧盯着她的眼神。林越避开她的眼神,清着嗓子,雪华心里明白了几分。

林越缓过劲来后,啼笑皆非道:“我怎么可能喜欢宁卓?他是什么人?”

雪华不说话,仍看着她,林越有点心虚,继续叉着水果吃,然而被妈妈盯着的那半边脸越来越僵。

雪华长叹了口气:“越越,长得这样漂亮的男人,不是一般女人能降得住的,而且他的心气也一定高。你是成年人,心里明白,其他的不多说了,小许交代两件事,我原样转达,第一件,无论宁卓事业干得如何,王闯绝不可能答应他和她的女儿结婚,不可能让他吃绝户;第二件,王家已经搜集到他许多不利的证据,比如他在去五星级酒店上班之前,在夜总会上过班。”

林越内心已方寸大乱,面上仍做出不以为然的模样:“夜总会上班,也有可能是当服务员勤工俭学呀。宁卓家境那么差,他去夜总会当服务生挣小费,有什么不可能的?”

雪华一怔,想着这倒也有可能。林越扳回一局,乘胜追击:“王家这帮人就别徒劳了,宁卓是王如薇想要的人,他们算老几?而且这是什么年代了,怎么还能有吃绝户这个概念?这是清朝穿越过来的僵尸说的话吧?真要说吃绝户,你认为,是家族宗亲更有可能吃王闯的绝户,还是赘婿?宁卓和王如薇生的孩子,百分百王闯的亲骨肉;王家这帮外甥侄子生的孩子,和王闯有半毛钱的关系?你认为王闯想防,更该防谁?王旭今年迫不及待让刚大四的儿子来集团市场部实习,又是想干嘛?”

雪华如梦初醒。林越冷笑道:“妈,你这么多年送钱给我大舅,送到他们理直气壮地认为我表弟结婚你就该掏彩礼,咱们家就是他的家。直到把你逼得和我爸婚姻破裂,逼得你逃到我这儿,你还坚持认为亲戚最重要,亲情最有分量。要论亲情,是我的孩子和你亲,还是我表弟生的孩子和你亲?”

雪华羞愧,想着自己果然糊涂,却仍强撑着:“你心里是不是向着宁卓?”

林越道:“是,我向着他,我真心希望他能和王如薇结婚。因为他非常聪明,能干,应该得到他想要的。最主要的是,他给我机会,栽培我,在我退缩的时候点醒我。他站稳脚跟,得势了,我就会更好,仅此而已。难道因为上司是个漂亮的男人,我就要避嫌,从而牺牲事业机会吗?”

她坦然地看着雪华,她从没想和宁卓发展什么深一点的关系,对他的指望也只是事业上的。她说得那样坚定,也是说给自己听。她对他越来越好奇,与他相处时总是患得患失,而他对她的好,催化了这一点怦然。也许在这种“怦然”还没发酵成“爱”之前,某一天她该主动离开。但不是现在,现在她在行业的资历尚浅。不错,沾了王闯的光,她的认证微博多了几万粉,大家管她叫助理小姐姐,但这份认知度尚未带来实质的利益,她需要再努力。这个时代,无论任何行业,关注度就是机会,就是财富,她要牢牢把握这个机会。感谢宁卓,他点醒了她,他是个太好的领导。

林越同时对许子轩产生一阵轻蔑,这轻蔑更冲淡了分手之痛。如果不传八卦,许子轩在她心中顶多是个妈宝男,这一传八卦,他不但幼稚,还有几分猥琐。她随即又发现,她其实内心看不起许子轩,不喜欢他啃老,还理直气壮地天真。

雪华脑子里嗡嗡的,今晚被许子轩和林越的话轰炸得晕头转向,她突然觉得自己白白活到这么老,看不懂许多简单的道理。关于婚姻、亲情、名利地位,她过往自以为看透它们的本质,后来婚姻遭变时,她修正了一些看法,修正过后信心满满,以为这回应该完全正确了,她终于是个又旧又新的人了。新,是她因为命运的际遇见识广了些,与时代接轨了;旧,是她认为旧的传统未必样样糟粕,还是有许多可取之处。比如女人终究该结个婚要个孩子,这认知她不可撼动。全新或者全旧的人,在雪华这里都不可取。但现在这一切完全被颠覆了,她迭代了又迭代,仍跟不上节奏。

母女闷闷睡下,朦胧的梦里,始终有一口锅,在跳跃的炉火上前后颠动着,燃着的烟头袅袅散着雾气。

林越和同事忙得晕头转向,在全国各地寻找生物全降解植物纤维制品厂家,对比参数和成本。纸制包装不耐水、不耐油,易受潮变质,而且还不好加热。最终定下来,用纸餐盒而非纸包装袋。于是开始新一轮的沟通,对比,好不容易定下来福建一家用甘蔗渣生产环保餐盒的厂家,王闯又要求,盒内覆膜也不得用塑料材质。遂又遍寻全生物降解薄膜之类的生产厂家,不但要求环保,还得高阻隔、易开启。累到面无人色,终于初步定好包装,王闯又发指示,要打造全环保概念,连冷链物流也要环保,于是又寻环保冷链保温纸箱……

林越可算是见识到王闯极致的做事风格了,她会用鞭子抽得你连滚带爬,三步并作一步地往前冲,不知不觉中成长得极快。林越觉得自己都快成半个包装材料学专家了,她学广告出身,原与这行不搭界,然而人在江湖,有时顺势而为,有时当逆水行舟。未知固然带来恐惧,更带来惊喜。并且随着对环保包装的深入了解,林越就越佩服王闯,她的嗅觉真是灵敏,永远领先时代半步。要不是那一场车祸,王闯早已在预制菜行业抢得先机。

许子轩又发了几次微信,要求见面详谈。林越一来的确太忙,二来没有心思,于是都拒绝了。许子轩有天发疯一样打电话,挂了又打,挂了又打,林越不得已跑到楼梯拐角接了。许子轩的口气透着哀怨,问难道真的要我父母亲自向你道歉你才肯回头吗?林越一听到他父母就生气,冷冷说不必,我再也不想和他们沟通了。

许子轩道:“那到底为什么,你不肯复合?”

林越微信震个不停,那是不同的客户发来的信息,林越一一回复着他们,这边许子轩还在唠叨个不停。林越终于忍不住了,处理完工作后,回答:“我想清楚了,我不适合结婚。”

许子轩沉默,半晌冷笑道:“你只是不想和我结婚吧?”

林越不想纠缠:“随你怎么想。”

许子轩在那头突然失控了:“你不想结婚,为什么和我谈了三年恋爱,为什么同意订婚?我是你的实验品,是你生产出来的预制菜小样?你根据我这个小样,来调试你婚姻的正品?”

林越也火了:“好,许子轩,我告诉你,我要的婚姻正品,就是你家务全包,你同意吗?”

许子轩哑然,林越果断挂掉电话,虽然情绪仍在激烈起伏,却又惦记着即将要开的月例会。她张了张嘴,揉揉脸,把因吵架变得扭曲的脸调整成正常模样,又试着笑了笑,表情正常地走出楼道。从上个月开始,王闯每周都来公司上两天班,她正在恢复往日的工作节奏。她一来,林越明显感觉公司所有人的弦都上紧了。自己全力以赴都不够呢,还有心思管许子轩怎么想?

大会议室人坐得满满当当,王闯端坐主座,宁卓王旭分坐桌子一边。王旭做着寡淡如水的开场白,林越想着一会儿要汇报的内容,喜忧参半,他们终于谈定了一家使用97%的可持续纸张来源生产纸箱的厂家,至此王闯的要求全部完成。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王闯会满意,自己能力又提升了,王闯像个大功率榨油机,不把员工的潜能榨干到一滴油不剩不罢休。坏事是如此一来王闯可能会高估他们的潜能,认为提出多刁钻的要求他们都能满足,不如下一次把要求再提高一些,也许还能从他们身上再榨出油来……

王旭正说着,忽然有人敲门,是前台小妹,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说有客户送过来的,一定要当面交给王总,并且要立刻看,和公司的业务息息相关。

小妹走出去,王旭迟疑了下,道:“不会又是哪个自媒体和我们过不去,送来资料想敲诈我们吧?还是拆开看看。”

王旭说着,撕着档案袋。牛皮纸太结实,不好撕,一用力,袋子被扯破,里面的东西掉出来,洒落一地。几个员工赶紧起身,帮着捡起来。一看,大家的脸色都变了。林越坐在比较远的地方,看着像是一叠照片,但不知道是什么内容。她见宁卓拿过照片,看了看,眼睛瞪大,又抢过旁边人手中的照片,脸色越来越难看。王闯也看到照片了,脸色沉了下来。大家探头看着,虽不知道是什么,也知那必是和宁卓有关,林越隐隐看到所有照片上的人好像都是宁卓。

王闯厉声道:“给我收起来。”

几个员工一时迟疑,不知把照片放到宁卓面前还是王旭。

宁卓道:“放我这儿吧。”

大家把照片放到他面前,宁卓眼睛阴沉地盯着对面的王旭。

宁卓道:“王旭,你到底想干什么?”

所有人愣住,王旭道:“什么意思?”

宁卓道:“这照片你哪儿弄来的?”

王旭愕然,双手一摊:“这是前台送进来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宁卓沉默,努力消化又一次成为众矢之的的痛苦,掂量爆发的代价。但理性是如此弱小,才刚冒头,感性就让他突然起身,脚踩到椅子上,跳到桌面上,跟着纵身一跃,像头野狼一样恶狠狠地扑向对面的王旭,连人带椅子把他扑倒在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众人惊叫着,一时不知所措。宁卓牢牢地压在王旭身上,挥拳不休,一拳一拳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很久很久以来,他就想这样,一拳一拳地打在王旭的脸上了。他蓄了太久的力,每一拳都特别有劲儿,发狂地要把那些围绕着他的无穷尽的流言杀死。

十几年前,他也是这样,愤怒地挥动拳头,打在工地上欺负他的民工。再早一点,十岁那年,他也是这样打同村的孩子,只因他们逼宁博吃蚯蚓。愤怒伴着他的一生,让他变得暴力,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要使用暴力,但命运总伺机而动,要把他打回原形。

场面一时大乱,照片散了一地。林越捡起来,几张是二十出头的宁卓坐在夜总会的卡座上,穿着黑色衬衫,带着少年的清瘦,头发略长,眉眼年轻俊美,但看得出的确是单眼皮,长相也与现在略有不同。一个女的正搂着他,手端着杯子送到他的嘴边,看不出是喂酒还是灌酒,几个女的在一旁拍手笑着。还有几张写真照片,宁卓打扮得有些油头粉面的,穿着带亮片的紧身衬衫,或以手撑下巴做沉思状,或对镜头挑逗微笑;另几张是大了几岁的宁卓,穿着白衬衫,身材已有健硕挺拔的轮廓,在某个酒局上与一位五十多岁模样的女人喝交杯酒。其他的照片不用再看了,它们都指向某种不可言说的香艳。

王闯大声喝着,几个男员工方醒悟过来,大着胆子上前,七手八脚把宁卓制住,把他拉起来。宁卓仍暴跳如雷,眼睛全红了,挥着拳头,踢动着脚,吼叫着。王旭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不停地流血,有人把他搀起来,他瘫倒在椅子上,抖着,半天挤出一句话:“帮我报警……我要告他……”

员工无人敢动,王旭颤抖着拿起自己的手机,要去拨报警电话,王闯大喝一声:“谁报警谁给我滚蛋。”

王旭的手停住。王闯怒气冲冲往外走,临走前又回头警告道:“今天的事,谁往外说,查到一个我开除一个。”

她走了,宁卓狠狠甩开钳制着他的几个员工,甩门而出。

所有人都走了,那引发战火的照片们居然就那样躺在桌上,无人理睬。林越想想不是个事儿,见所有人都离开了,赶紧向会议室走去。可是走到门口,林越又犹豫了,想起许子轩警告说,王家人已注意到他们总是关着门在办公室谈事。她想转身走,又站住脚,她是他的下属,他们是一个团队,交往不密切,工作如何进行?她效忠顶头上司,理所当然。她这样偷天换日,把对他的关心换成谄媚,说服了自己,于是不再犹豫,走进会议室,把照片都收起来,揣在外套里,快步向宁卓办公室走去。

她敲着门,无人应答,野兽疗伤的时候最凶险,要不要冒险呢?她鼓起勇气,拧动着门把手,走了进去。宁卓呆呆坐在沙发上,白衬衫因为搏斗中的撕扯,掉了一颗扣子,袖子染上了一抹王旭的血,发型也乱了。

林越把照片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一指照片,意思是我帮你收起来了。宁卓却抬起头,瞪着她,问:“为什么要把这些照片拿过来?你也觉得这是我见不得人的罪证吗?”

林越已大致摸清他的脾气,他受辱时会进入应激状态,不分青红皂白地拿起机关枪一顿扫射,扫完后又会很快后悔。他们真像啊,为着这个像,为着她在不久前也这样被人家当面侮辱过,这一刻,她当他是朋友,是同类,不是暗暗喜欢的男人,更不是顶头上司。哪怕事后会被证明是自作多情,也认了。

她在他身边坐下,笑了笑,温和道:“我从来不这样认为你。”

宁卓那股绷着的劲儿一下子就松了,他用双手揉着脸,吸气和呼气都带着颤抖,克制着激动的情绪,怕失态让自己再度难堪。林越无比同情他,他们俩都在玩一种高难度的游戏,但她的难度量级轻太多。她有选择,不高兴了可以公然怼许子轩父母,果断退出,而且还因为是独生女能得到父母的支援,虽然不多。

他却没有,他身后有一个庞大的、赤贫的家庭,要给四个小孩子当爸爸,再加上一个六十多岁、因为常年在工地上打工而落下尘肺病的老父亲,其实父亲也是他的小孩。宁博虽然已经上班了,但收入不多,这个家的经济主力一直是宁卓。他叫大鹏,可这双翅早已折断。他给自己改名叫宁卓,硬是要在贫困中杀出一条血路,卓然于人群中,但一次次被打回原形。改名改不掉宿命。

良久,宁卓的情绪平复,抬起脸,长出了一口气,拿起那张夜总会的照片,看着,道:“读大一的时候,我在夜总会上班,当服务生,工服就是这种黑衬衫。那年,我最小的妹妹刚刚三岁,宁博快中考了,两个弟弟还在上小学。只要让客人高兴,我们就能拿小费。另外客人买的酒越多,我们的提成也就越多。我很受客人欢迎,因为我服务态度特别好,又很配合她们讲笑话,酒量还好。她们灌我酒,我高兴,喝得越多,我挣得越多。喝酒算什么?跟在工地上和泥比起来,轻松多了。”

他拿起那些写真照,道:“这个是大三那一年,我在街上被一个星探拦住,说我有当演员的潜质,可以免费给我拍一套写真集,向各大影视公司推荐我。我心想不要钱,拍就拍吧,从小就有人夸我长得好看,没准儿真能当明星呢。等拍完了,他却说我得上他们公司的表演培训班,一期学费一万八。我知道上当了,就不干了。”

他又拿起那张喝交杯酒的照片,道:“这是我们酒店的行政副总吴莉,莉总。这是那年尾牙宴,大家都喝大了,闹着喝交杯酒。每个人都要和领导交杯,他们就专挑我这一张……”

他止了话,停了停,才又说:“难为他们上哪儿找的这些照片,又是让谁送过来的,这么费尽心机的来害我,四处散播谣言说我为了当男公关,花了一百万去韩国整容,削骨垫下巴。我承认,我的确拉过双眼皮,戴过牙套矫过牙,就这两样,其他的没动过。”

长得好看又野心勃勃的穷人,更容易遭遇流言蜚语。在世人眼里,他们本该安分地受穷,或者脱层皮求温饱,却用姿色抄近道,简直作弊。如果居然还敢整容,那就是想拦路抢劫了。容貌和家世一样,都是天生的资本,但不知为什么,富二代享受父辈荫庇就那么理直气壮,穷人享受颜值资本,却往往带了一抹可疑的色彩。人们一边赏心悦目,一边轻慢他们。

林越不由想起《大明宫词》里那句经典的台词:“把男人放在女人的位置上,他就成了女人。”是啊,王旭那帮人对付宁卓的手段,和给女人造黄谣,进行荡妇羞辱,是一模一样的。宁卓如果是个女的,一样会被放在放大镜上翻来覆去地检查,誓要验出品性上的污点,而且只会更严重。不过宁卓好歹是个男人,他敢举起拳头,许多女人却只能哭泣。

宁卓见林越看着他的脸发呆,以为她不相信,又怒了,嘲讽道:“怎么,拉双眼皮、整牙很奇怪吗?你们城里人,大学毕业甚至一高考完,爸妈就会带去拉双眼皮、戴牙套,怎么轮到我这个穷人这么做的时候,就有原罪,就显得别有用心了呢?”

林越笑着:“怪不得你的牙这么整齐,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的双眼皮是大四那年拉的,还开了眼角呢,就是想着找工作时外形能有优势,让人力部门对我留下好印象。”

宁卓怔了下,怒气消失,神色缓了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安静片刻他又道:“毕业时我找工作,通过投简历得到了五星级酒店前厅部接待的工作。在那里,我看到有钱人、精英,普遍都比一般人更注重修饰自己。我意识到,只要好好捯饬一下,我会更加出色,得到更多的机会。其实我也是靠长得好看才得到那份工作的,我并不隐瞒这一点。

“那时我还在夜总会兼职,给客人推销酒。我攒够了钱,给自己矫牙、割双眼皮。莉总觉得我外形出色又勤奋,接待客人时又热情,客人都喜欢我,就把我提升为管家服务员,后来知道我很懂酒,又提我当行政酒廊经理,最后升到了大堂经理。我的考评年年第一,因为我比所有人都努力,升职加薪是我应得的。酒店拍宣传海报时,我每次都是站C位的主角。

“莉总喜欢我,我知道,我升迁比别人快也有这个原因。太多女人喜欢我了,男人有多讨厌我,女人就有多喜欢我。她们向我提供机会,为什么要拒绝?我根本用不着出卖自己。”

宁卓近乎调情地向林越挑挑眉毛,像是在说“你也不例外,我知道你也喜欢我”,这一刻他又显出一些无赖来。林越移开眼神,又不适又受用。宁卓自得地笑了,身子往后一靠,翘起腿,脸上显出一抹凌厉的傲慢。他的情绪已平复,刚才因受辱产生的自卑没有了,他知道自己与生俱来的资本,又自信起来。

林越想着雪华转达的许子轩的话,犹豫着要不要提醒宁卓,王家不会就这样放过他。但又觉得这样在这桩家族争斗里介入太深了,而且也显得很搬弄是非。再说了,许子轩说的话,真真假假,也不可全信。总之她这样弱小无助,权衡利弊总是没错的。所以林越最终只是问:“你今天把王总打了,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宁卓道:“士可杀不可辱,打了就打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接受。我告诉你,我的人生从来都是我本位思考,不会一直当别人的棋子,所以任何人也别想永远拿捏我。”他的怒气又上来了,对着虚空的敌人瞪着眼睛,如兽般浑身绷紧,蓄势待发。

缓了缓他又道:“但是,今天的事和你没有关系,无论我是走是留,你把环保包装这个事搞定,和老太太上直播,把第二炮打响,对你非常有好处,我看到你的微博粉丝一直在涨。”

林越一下子就又心软了,她每次提醒自己不要喜欢他的时候,他都会用实际行动让她推翻戒心。她点点头,垂下头,微笑地看着自己的手,掩饰感动。但他立刻感受到她的心思,也笑着,看着她。他再无能,再处于下位,于她而言,他仍然可以是个保护者,资源提供者,人生导师。

他经常可以捕捉到她的感激与仰望,这种感觉抵消了一部分被戏弄的耻辱感。他当惯了大哥,当大哥固然累,却也有这种成就感,这也许就是他很乐意和她相处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