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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想做家务第二十一章 萍水相逢了无痕0%

第二十一章 萍水相逢了无痕

林越得到了八个月的补偿金,以离职时的税后月薪计。不算多,也是一笔钱。雪华让她休息一段时间再说,不要着急找工作。

林越从前为着上班方便,租了这个房,此刻却觉得离公司越近越扎心。每天醒来,走出小区,走几步,就能看到对面王家菜的办公楼,楼下就是总店,“王家菜”三个金字闪闪发光,刺痛着她。她走了,对于集团来说如水过无痕,对于宁卓来说应该也是。她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其实也不知道去哪里,但往相反的方向总是没错的。

今天是雪华为刘老师最后一天做饭,前两个月服务期结束后,刘老师又续了一个月,到今天,整三个月的服务结束了。雪华不缺单子,刘老师不买她的服务,组长很快会把她的档期排满。但雪华很失落,每天能来见刘老师一次,她已渐渐习惯。雪华向自己辩解说,其实那几个固定客户,比如那两个养猫的女孩,她也对她们产生感情了,而她们对她也很好,有时甚至会喊她“雪华妈妈”。她并不想和刘老师发生点什么,仅仅是出于人与人之间萍水相逢的一段缘分要结束了的怅然。

这失落里还掺杂了女儿被辞退的难过,原来她们在北京的每一处锚点,并不牢靠。工作会丢,人会离开,朋友会变成陌生人。这就是北京,它时刻都在波动,在调整。如广阔的河面上水流湍急,她们划着小舟,没有一刻敢放松,要顺着水流的方向而为,还要随时留意河道两旁的大石头及大树的枝杈,否则小舟就会倾覆。极大的不确定性既是北京的魅力,也是它的残酷。

雪华心情不好,刘老师看出来了,他心中也涌动着许多想说的话,但觉得不到时候,也许等这一餐饭结束时,等雪华要离开时,他才有勇气讲出来。两人都沉默,刘老师又拿出一瓶花雕酒,给雪华和自己倒上。雪华也不推辞,两人碰杯。两人熟了之后,渐渐这样,把这三个小时过成了老夫老妻模样,她做饭,他打下手,两人一起吃饭,都喝上一杯,吃完两人一起收拾。原来在婚姻外和异性有这么一段,令人如此沉醉。林志民也是寻得了这种乐趣,才天天围着力姐转吧?

刘老师真的不错,虽然六十岁了,但身体很好,退休金也高。如果和林志民离了婚,他倒是个理想的再婚对象。最主要的是,他是北京人,他有房,他缺一个妻子,而且看上去挺喜欢自己的。她们母女在北京漂着,真的太辛苦了,假如,假如她能有这样一处落脚地,女儿是不是也可以稳定一点呢……

此时门锁被拧动,刘雯佳提着个袋子走进来,叫了声爸,一抬头见雪华也坐在桌边吃饭,两人正举杯喝酒,气氛和谐,不由微微一怔。刘老师说来了,我们吃饭呢。雪华看到她的表情,意识到不对,赶紧起身,心中那点遐想已吓得无影无踪。

刘老师却很淡定,说:“坐,坐下吃雪华。”

他向女儿解释道:“我叫她陪我吃的,一个人吃没意思。”

雪华讷讷道:“我还是上厨房吃吧。”

刘雯佳道:“没事,雪华阿姨,你陪我爸吃吧。”

雪华拘谨地坐下,不再能轻松地谈笑,草草吃了饭,见刘老师吃完,赶紧收拾着桌面。刘老师喝了酒,已至微醺,坐在沙发上飘飘然。刘雯佳今天来,原是来给送药,顺便来看他的。父女俩在沙发上说话,刘雯佳话里有话说这一年多了,头回见您喝酒呀。刘老师心不在焉,眼看着雪华在厨房忙碌,喊了句:“雪华,你要是累,就放着,我来收拾。”

刘雯佳又一怔,雪华赶紧扬声道:“哪能啊,刘老师您真会开玩笑哈哈哈。”

跟着雪华下意识一看刘雯佳,两人什么也没说,雪华却从刘雯佳眼神里品出许多意味来,心里暗暗叫苦。

雪华收拾完餐厅和厨房,出来向父女告别。这是她最后一天服务,照理说刘雯佳会和她谈一谈,要么续约,不续的话也客气两句,赞扬一下她这段时间的服务,为这段短期雇佣关系画上句号。但刘雯佳只是摆摆手,淡淡一笑。而刘老师居然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她背起包走出门。

雪华走出楼门口,每走远一步,就难过一分。没走几步路,感觉累得背不动包,她慌乱地四顾,想找辆共享单车骑,可找半天也没有找到。她又走了几步,坐到绿化带的水泥隔断上,一时不知所措,心头又难过又混乱。这时她理解了女儿,女儿必是很喜欢宁卓,才会在这样猝不及防地被迫离职后大哭,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就像她和刘老师一样,萍水相逢真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

其实她有刘老师的微信,大可随时联系,但她是这样自尊的一个人,没有工作上的需要,和刘老师有什么联系的理由呢?没有工作上的需要,刘老师联系她,还要不要见他呢?当然不能见,这种感情只是这几个月天天见面才培养出来的,只要不见,很快就会消失。可能正是因为注定要消失,才显得这样迷人吧。她居然对丈夫之外的一个男人产生这样的感情,这太可怕了。雪华此刻急需和谁说说话来转移注意力,躲过对自己的拷问,再不干点什么,她快跟自己交代不过去了。当然是大姑姐,永远的大姑姐,谢天谢地,还有大姑姐。

雪华拨通林瑞玲的电话,林瑞玲秒接,镜头那边看着很热闹,像是在一个游乐场,背景声里非常嘈杂。

林瑞玲大声道:“雪华,我在迪士尼。”

雪华惊讶道:“你又回上海了?”

林瑞玲道:“是啊,我玩得差不多了,突然想起来,菲菲和美琪都带孩子来过迪士尼,当时回去之后他们一直在说有多好玩多好玩,那个地方不止是给孩子玩的,也是给大人玩的,从前想玩还得去香港呢,我一想我死之前也去不了香港了,”

她把镜头的自拍调成拍摄,代替了没说完的话:“所以就来到了上海迪士尼。”镜头里盛大的花车游行,喧天的乐声中,一辆接一辆造型奇特、装饰得无比华丽的花车缓缓使过,迪士尼的经典童话人物们依次出现,或欢歌热舞,或招手示意。此刻,真假之间没有了壁垒。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活着应该只有一种正确的方式:人们欢聚,什么目的也没有,只为乐一把。孩子们早就比成年人更懂得这个道理,他们玩着玩着,玩出了另一个宇宙,并把成年人也裹挟进来。看看吧,在场的成年人,哪个脸上不绽放着灿烂的笑容,哪个不蹦得和孩子一样高,喊得和孩子一样大声?

林瑞玲说:“雪华,以前你知道的,我走几步,就累得不行,腰酸背痛,真奇怪啊,我出来这么久,每天走个不停,一点也不累呢。”她一边说,一边喘气。她怎么可能不累?但她太高兴了,这高兴抵消了累。

雪华笑着,也大声喊着:“花钱玩,当然不会累。”

林瑞玲道:“但我哭了好几场,刚才听那个什么奇缘,把我听哭了。两个女孩,可漂亮了,一个穿蓝裙子,一个披红披风。”

林瑞玲很遗憾无法向雪华描述在剧场听《冰雪奇缘》时的感受,英语她一句也听不懂,但听懂了歌声里的感情:由一开始的低吟徘徊,犹豫试探,不甘心,奋力挣扎,到激越高亢,有一股劲儿从谷底往上爬,一直爬,速度越来越快,直窜天空,终于在云际引爆,炸了满天燃烧的激情。高潮部分全场大合唱,声音响彻剧场。林瑞玲在壮观的大合唱中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哭着,也不明白哭什么,总之就是一直一直遗憾。一个人意识到自己永远地错过什么,而又来不及挽回了,才会这样哭。

演出有多壮美,林瑞玲走出剧场时就有多失落,幸好还有花车巡游。总之这迪士尼乐园就像从人间单辟出来的一小块天堂,进了这极乐世界,每一个角落都有趣,每一分钟都有高潮。她很快高兴起来,兴致勃勃地到处走着,看着,哪里有人群,她就凑过去。乐声响起,她在人群中快乐地起舞,脸上烧起红晕。奇幻旅程快结束了,她久久不愿意离去。

雪华觉得林瑞玲这趟旅程很明智,如果生活卡顿在某个节点上,不妨先离开一会儿,换个心境,也许下一刻人生就顺畅了。她进而又想到,对刘老师产生依恋,不过是暂时的。刘雯佳当初请她的时候不是说了,养成一种习惯需要二十一天,只要从今天开始不再见他,二十一天之后,就不会难受了。目前这种感情不过是像使惯了的一只杯子摔坏了,种的一盆花死了,轻微的失去感,它不严重。雪华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起身往前走去。

林越可以想象同事们会怎么议论,她走得太突然了。在网络上她每天都可以刷到关于王家预制菜全纸包装的报道,这次策划真的大获成功,王家预制菜夯实了第一次直播的效应,抹去塑料包装释放微颗粒的负面效应,并引发了行业关于包装升级的讨论热潮。

公司谁都知道,这里面有林越这个产品经理不可磨灭的贡献。这样一个功臣突然在高光时刻离开,她犯的错误必是严重到无法将功抵过了。是什么样的错误呢?只有任人评说罢了。但没有人来微信上问她,她也不是一个爱发朋友圈的人,同事们仍在发着加班、产品研发、出差的朋友圈,她也再不评论和点赞了。一周,两周,渐渐地,林越觉得自己已经和王家菜集团没什么关系了。

宁卓一直没有联系她,从前他会发朋友圈,但几乎全是工作内容,不过他的朋友圈设的是仅一个月可见,最新一条是第二次直播爆单后的庆祝内容,自林越走后那天起,他也再没发过朋友圈。也许他会发,只不过把她屏蔽了。

朋友圈分组屏蔽一个人,是很常见的一件事。貌似此人不爱发朋友圈,实则在另一个空间里活跃得很,不过他的生活不打算向你敞开而已。那么对于你来说,这个人和不存在也没什么区别。林越几次想把他的号删掉,却没下手。她向自己解释,这个人不重要,就让他像个僵尸一样在朋友列表里趴着吧,特地删除,倒显出他的重要性了。

合作方们渐渐知道她离开的消息了,来打听,她一概回答:“太辛苦了,007的工作对身体伤害太大,打算休息一阵。”有几个合作方便来邀请,休息够了可以考虑来公司上班,我们没有王老太那么周扒皮哈哈哈。预制菜行业大热,到处缺人,林越这样成熟的产品经理,又具备一点知名度,是抢手的香饽饽。林越还不想上班,一则没休息透,深深的疲惫感尚渗透在骨髓里;二则这个事来得太突然,一个人离开待了八年的公司,年华正茂的八年啊,怎么也有种一脚踩空的失重感,何况还是那样一个人亲手把你开掉的。

她每天起床,买菜,做中午饭,打扫屋子,睡午觉,再起床,准备做晚饭。妈妈每天那么忙,这回倒过来,她来照顾妈妈。雪华中午和晚上都在外面吃,晚上九点钟回来,总有一个井井有条的家在等着她,换下的脏衣服洗完又晾干,叠得整整齐齐收在五斗柜里;一盘切成小块的苹果和哈密瓜叉着牙签,递到她手里。

雪华干家政,有大量的清洁洗涤工作,虽然会戴橡胶手套,也有一些活儿必须裸手干。比如洗碗,有许多家庭的厨房没有条件安洗碗机,她必须一个个洗,戴手套无法感受到是否把碗洗到洁净发涩,油是否已彻底洗掉。所以她的手伤得很厉害,手背皮肤龟裂,手指头长着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土地,指缝边都起了毛刺。林越买来专门护手的马油和手套,每晚给妈妈的手厚涂上油,细细按摩,再给她戴上手套,这样养护一晚,皮肤就会恢复很多。雪华每晚回来,要把抹布和拖布洗净晾干,这些活儿林越也帮她干。

雪华半辈子习惯照顾别人,这回让女儿照顾,她有种懒洋洋的喜悦,同时也体会了一把丈夫的感受。原来在外奔波一天,回到家,有人侍候,是这种美妙的滋味。既有“家庭顶梁柱”的充实,又有别人服务到每一根毛孔的惬意,并且因为自己是挣钱的那一个人,接受服务心安理得,还有种自豪感呢,人的确还是上班的好。林越却觉得心酸,妈妈总心疼她上班时的工作量大,其实妈妈的这份钱又岂是好挣的?人哪,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分钱是白来的。

这天,林越下楼买菜,走出楼门口却碰见了许子轩,她大吃一惊。许子轩赶紧上前解释说是让王晓辉在公司问人,辗转得知她家地址的,没有暗地里跟踪她。林越警惕地看着他,许子轩有点伤心,道:“你放心,我不是追上门来泼硫酸的变态。只不过,我还是想见到你,和你谈谈,我知道你从公司走了,现在总算不忙了,可以见我了吧?”

两人去了附近的咖啡厅,许子轩见她连家门都不让进,更伤心了。这几个月以来,他思念成疾,瘦了一大圈,她也瘦了,但绝对不是和他一样的原因。许子轩看着林越,在她眼里看不到一丝情感,只有疑惑和戒备,忽然悟到了,林越从来没有爱过他。

不错,接吻的时候她心跳很快,抚摸她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因战栗而起了鸡皮疙瘩,但那是本能的性反应。只要她并不反感眼前这个男人,甚至都不用谈到爱,靠本能,她就能有这样的反应。她靠这浅浅的爱和他维持了三年,而后来,因为家务和房产纠纷,连那浅浅的爱也没有了。因为这爱太浅,所以她才会对家务那样计较吧?是他没有魅力,没能让她深深地爱上他。

许子轩心里火烧火燎的,伴随着强烈的耻辱,恨一重重滋生出来。倒也好,他今日前来,本就需要恨作为驱动力的。

他道:“知道你为什么被开除吗?”

林越喝着咖啡,没回答。

“王如薇不允许宁卓身边有任何一个女人,本来预制菜中心和宁卓共事的人,一个女员工也不能有的,后来王如薇被王闯痛骂了一顿,宁卓这才能在用人的时候不忌性别。但你俩交往太密切了,你迟早是会被干掉的。本来第一次直播成功后你就会出局的,但活儿太多,任务赶任务,一时没机会,才容你到第二次直播。”

林越面上若无其事,脑子里却在拼命复盘第一次直播后的情形,原来在预制菜中心的每一天,她都踩着钢丝和地雷闯关而不自知。许子轩知道她在凝神思考,怜悯地笑了笑。

“王家菜”集团就像一个斗兽场,侄子派和赘婿派呐喊着,红了眼,冲上去乱砍乱杀,誓要分出个胜负。王闯及王家其他人坐在高处,悠然看着他们厮杀。场中人完全不知自己命运如何,连他这个在门口听动静的人,都比场中人要更知晓他们的下场。

他的笑容令林越反感,她反问道:“你和我说这些东西,想干什么呢?”

许子轩道:“今天上午,宁卓被开除了。”

林越大吃一惊,本能问道:“为什么?”

许子轩妒火中烧,讥笑道:“你瞧,你就是那么关心他,露馅了吧?还敢说不喜欢他?”

林越道:“你发什么神经?跑来说这些,不就是想让我关心吗?我关心了,你又卖关子,不说算了,我本来也不是很在意。”

她端起咖啡悠然喝着,许子轩却又忍不住:“因为王旭调查发现,宁卓把他的弟弟宁博介绍到‘王家菜集团’肉类供应商‘强农肉联公司’的北京分公司上班。”

林越愕然,之前听妈妈说宁博不干外卖了,去了家公司上班,原来去的是那里。

“王旭举报宁卓大肆利用集团的资源结党营私,以权谋私,宁卓根本解释不清楚,因为宁博就在销售部上班,你说他想干什么?”

许子轩想起王晓辉学王旭说话的口气,他也依样学着王晓辉。他这个三传手力求把宁卓如何卑贱且阴暗、而王家又如何识破他卑贱且阴暗的那一幕,原汁原味地告诉林越。

在王家客厅,王旭说,看过韩国电影《寄生虫》没有?富人打开一条缝,穷人就会钻进来,像蟑螂一样,开始扎窝,生出一堆崽子。又像真菌四处蔓延,藏在黑暗的角落里,顺着湿气爬到你的地下室,怎么杀也杀不死。你这种娇生惯养的独生女,用裤裆思考,一个夜总会的头牌男公关都敢弄进家里来,将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王闯面色阴沉,王如薇大叫着你给我滚出去,但王旭充耳不闻,声音平静而坚定:“宁大鹏有三个弟弟,大弟弟已经杀进集团的业务里了,二弟弟马上大学毕业,三弟弟高考完了,再过四年大学毕业也来了。等你和他有孩子之后,宁家就像特洛伊木马一样杀进王家,永远都赶不走了。你们母女是斗不过这么多男人的,这种兄弟众多的穷人家庭,碰都别碰一下。”

王如薇跳起来,抓起茶杯兜头往王旭脸上砸。王旭一边躲着,一边仍高声冷笑着说,上门媳妇软趴趴,上门女婿杀全家。任何一个有自尊心的男人,都不可能容忍女人骑在自己头上。一旦得到机会,他必反杀——

王旭说到这里,王闯起身,啪地猛扇了他一巴掌。王旭呆住。

王闯冷笑道:“也包括你这种男人吧?这些年难为你在我的公司忍气吞声了。滚吧,你找自媒体泼包装袋的脏水我不再追究,回去告诉你爸,这辈子我们恩断义绝,不得踏入公司和我家半步。再来惹我,立刻送你坐牢,你采购贪污的烂账就在我抽屉里放着呢。”趁着她最虚弱的那三年,他着实捞了一笔。

这番转述听得林越相当震撼,许子轩也久久沉浸在如此狗血的场面里。林越琢磨着,道:“现在工作不好找,宁卓因为和这些合作方熟,顺手把自己的弟弟推荐过去,这也不算什么以权谋私吧?而且集团的肉类供应商一直是强农肉联的山东总部公司,北京分公司刚成立不久,也没什么业务交集。”

许子轩冷笑道:“这你就错了,无论他有什么用意,这么做犯了王闯的大忌。谈谈恋爱么可以,动她的生意资源那就死定了。王闯是个控制狂,被害妄想很严重,如果不是这样,‘王家菜集团’也不会三十年来只有她一个人苦苦支撑着,连个职业经理人都留不下,内部也培养不起来一个能接班的人。”

但是王闯终究还是赢了,她默默蛰伏,熬过了奄奄一息的三年,即使知道宁卓是个危险人物,也咬着牙用他。等到缓过劲来了,转型初见曙光了,立刻将宁卓干掉。姜还是老的辣,要没有这份坚韧,王闯怎能创下这偌大的家业?

林越道:“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宁卓无缘无故把我开了,我本来也挺恨他的,他被开掉我高兴,你不高兴吗?”

许子轩一时语塞,林越冷笑了声,越看他越觉得猥琐,怎么就这么爱嚼舌根呢?

许子轩缓了缓,换上温和语调,道:“林越,咱俩和好吧。那个房已经在我名下了,你现在失业,没收入。我们结婚,房产证可以加名,你解决了生存的问题,可以慢慢想想以后的生活怎么规划。我父母说过不会再干涉我们,我也会学着做家务的。你说我的那些都是对的,我从前的确没有经营家庭的概念,我正在改。”

他想起怎么在家里头一次睁开眼睛,看到满屋的活儿。原来地不擦,两天就脏了,原来垃圾不及时倒,垃圾桶不清洗,的确会发臭。原来脏衣服不会自动飘进洗衣机里把自己洗净,再飘到阳台把自己晾干,并自动叠好飘进衣柜。林越说过的一条条家务,他列了个清单,每天去一点点对照,检查自己做了没。他换了心境,这点点滴滴做起来就不再那么烦,竟有了养成的乐趣。

林越见他那样,又感到意外,神色变得柔和。许子轩紧紧盯着她的脸,捕捉着每一丝表情变化。她先是深思,微有开朗,但眉头又蹙起来,眼神再度回到许子轩脸上时,他心一沉。

果然林越说:“我觉得我不适合结婚。”

许子轩道:“不,我觉得你很适合,你只是被我父母给吓怕了。我说过,他们不会再干涉我们了。”

林越道:“我从前做家务,是忍着才做的。做饭,拖地,洗衣服,我样样都讨厌。说实话我对家务已经有应激障碍了,如果我们结婚,你能家务全包吗?以后有孩子,你能带孩子吗?我想专心搞事业。”

许子轩张着口,他先前以为她这么说,是故意为之,哪有女人敢叫男人家务全包的?她不过是在说气话,说过头话而已。

林越加了句:“真的,我一点家务也不想做,可以吗?”

许子轩笑了声,恼火道:“你不想回头没关系,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千万不要和宁卓在一起。现在他被王家扫地出门了,可能会来找你接盘。你记住,谁和他在一起都不会幸福的。”

他凑近,再次露出一些鬼祟的神色:“宁卓这个人,所有女人都只是他往上爬的台阶。你知道吗?他原先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高中同学,是他老家隔壁村的,和他一样家里穷得叮当响,一直谈到大学毕业,你猜他们为什么分手?”

他顿了顿,道:“因为那一年他去了五星级酒店上班,认识了那个莉姐。”

他以为林越会惊讶,但林越冷静道:“我对宁卓不感兴趣,他就算谈了一百个富婆也不关我事。现在你回答我,你能把家务全包了吗?我只想专心搞事业,一点家务也不想做。”后面这句话,她几乎是一字一顿说的,咬牙切齿。

许子轩看着她的眼睛,判断她到底意欲何为,但那眼神的底色太过坚硬,根本看不透。他终于放弃了,摇摇头:“天方夜谭。”

他起身走了,林越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说他爱她,却不愿意家务全包。几千年来,多少女人用家务全包来表达爱呢,轮到男人,他就觉得是天方夜谭了。可见他的爱是假爱,他也不过是浅浅地爱了一下她而已。而一旦意识到她没有家务价值,他那浅浅的爱也迅速消失了。

林越走出咖啡厅,走进菜市场。她挑着土豆,手触到冰凉的土豆的一刹那,与许子轩博弈的恨与解恨消失了,想起了宁卓,潜意识里一个隐隐绰绰的女孩形象浮了上来,愁苦的,又是忠贞的,和年轻的宁卓走在一起,两个瘦削的背影很和谐。

刘老师没有再续做饭套餐,这是自然的。他已经走出丧妻的阴影,接下来的日子可以不借助雪华这根拐杖,自己走下去了。雪华和组长说档期空出来了,组长却没有给她安排新客户,而是说经理找她谈事。雪华去了经理室,经理问她,愿不愿意转型当初级收纳讲师,专门给新入职的家政工培训收纳整理技巧。

雪华大吃一惊,“讲师”这个词和她产生关系,太魔幻了。组长解释说,其实没有听上去的那么高级,但是这个岗位非常重要,收纳整理也是一种天分,许多家政工并没有,但雪华有。当家政工这半年来,雪华在网上没有一条差评,而且客户大量的赞扬是集中在她特别擅长收纳整理这方面。

寸土寸金的北京,家里的每一平方米都不可浪费,雪华正好踩中了雇主们的痛点。她每次入户做清洁整理,不会就着活儿干活儿,而是会顺便给雇主做一些空间规划和收纳的建议,该如何挪动家具位置,巧妙利用各处死角,最大限度提高空间效率;该扔掉哪些赘余物品,或者赘余物品如何废物利用,这就是她的清洁整理质量比别人高的秘诀。

雇主如果同意,她当场就会实施,还会把雇主家的物品进行分类和筛选,将不需要的物品处理掉,需要保留的和雇主沟通后,根据对方的使用习惯进行整理和排序。她叠的衣物,又平整体积又小,因为她长年跟着网上的收纳博主学习叠放技巧。另外她还会热心分享自己用过的家居好物,各类想都想不到的奇妙设计,比如小刷子、支架、省空间的置物架、小收纳盒、一个顶八个的小挂钩、用来遮盖破损又无法修补处的漂亮垫子、刚好可以嵌进角落里的异形小角桌……这都是她平时上网时刷到,买来亲自使用过的,实用又便宜。

经理说,公司让雪华考虑一下,如果愿意,把手中还在服务的单子做完后,就可以转岗成初级收纳讲师,打卡上下班,周六日可以休息,平时不怎么加班。工资不高,每月税后六千,不过这个工资只是初期阶段的标准,公司会定期送她去参加收纳的相关提高课程,等她综合水平上来后,工资会渐渐涨起来的。

经理道:“收纳这一行前景很好,公司很缺这类人才,不过你没有系统地学习过相关的知识,比如你有直觉,但你说不出色彩搭配和空间布局的科学道理。收纳这行,会干,更得会说出个所以然来,这才能让客户服气。所以一开始工资不会给你很高,但只要你的能力上来了,很快就会给你调薪的。”

雪华实在没有想到,她这几十年经营家庭,原只是出于爱,对家人的爱,使她转化为愿意去琢磨收纳清洁技巧的动力,没想到还能得到这么高的社会认可。可见爱,只要去爱,是会有好结果的。她这样好好过日子的一片赤诚,终究没有白费。

雪华笑着说:“我当然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