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我本位思考
林志民、陈良庆和儿女接到林瑞玲电话,赶到她说的那家餐厅。众人三个多月没见林瑞玲,心情已由一开始的心急如焚,中期的怨恨担心,到现在的“回来就好”。女儿陈美琪接到电话后就开始哭,一推门见到林瑞玲,冲上前去抱着她嚎啕大哭。大孙女和大外孙子也跟着扑过来抱着她哭,林志民红了眼圈,林瑞玲也哭了,一边说:“你们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陈宇峰也哭了,擦着泪说:“老妈,你可真是吓死我们了。”
儿媳妇靳菲菲和女婿彭军既悲喜交集,也有点讪讪的。林瑞玲此番出走,根源就是为了不想带二胎这个事。她和自己儿女来这一出没什么,横竖是亲骨肉,打不走骂不散,没有隔夜仇,但他们是外人,总感觉此举是林瑞玲在控诉他们。
陈良庆瞪着眼睛,冷笑着说:“你还知道回来呀?”心中却是长长地松了口气,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想揍她的欲望早已无影无踪,这辈子他没打过她。
林瑞玲没回答,而是说:“先吃饭。”
她早已点了满满一桌菜,全是贵菜:烤羊腿,大盘鸡,红烧鲈鱼,椒盐大虾。过往谁提议上饭店吃,她总是一脸痛心,坐立不安,如今却这样慨然点了一桌。大家吃着,心里多少有些不安,老妈这样反常态,可见这辈子被他们损耗得太狠了,狠得她突然变了个人。不变成另一个人,她还是会被他们剥削的。所以这顿饭,是老妈起义行动的结束,也是开始。从这顿饭起,她要在余生不多的日子里换一种活法,一种延续卷钱出去吃喝玩乐的自私自利的活法。没见她都没有过问两个二胎的情况么,是,这些日子以来,舅妈雪华一直与老妈有联系,想必早已一五一十说了个仔细,但照她从前的模样,必要问到孩子的每一根头发丝才是呢。
林瑞玲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儿女已习惯照顾自己的孩子,所以大孙女和大外孙子不再缠着林瑞玲。摘鱼肉、剥虾壳这类从前她做惯的事,现在都是各自的父母在做,林瑞玲也不抢着喂孩子了。大家也觉得没什么不对,本来就该如此。
菜吃得差不多,林瑞玲放下筷子,道:“我要说一件事,我走之前,因为咳嗽,胸痛,低烧,上医院拍了个片子,肺部有一片阴影。医生叫我做个增强CT,说只有这样才能进一步确诊是不是癌。”
大家愣住了,陈美琪又哭了,握住妈妈的手叫着:“妈。”一握之下发现,她的手果然摸起来比常人要热。
“我一想,是癌的话,我这个岁数了,也别治了,所以我拿了三十万出去玩。明天我就去做增强CT,是癌,我不治,就当三十万给我治没治好;不是癌,我这辈子也没玩得这么痛快过,就当三十万买回一条命来,我又重活了一遍。顺便和你们说一下,这钱还挺经花的,我花了三个月,居然还剩一半。”
林瑞玲并没有叫儿女别哭,她脸上神情很轻松。这番出走攒了太多的快乐,以至于可以抵消死亡。又或者,回到家之后,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眷恋的,到此为止也可以。
第二天一早,儿女并其伴侣还有陈良久林志民,六个人浩浩荡荡地把林瑞玲簇拥进医院,做了增强CT,又做了痰化验。第五天,化验结果出来了,是早期肺结核,不是肺癌。所有人绷紧的神经松了下来,包括林瑞玲。她说得那样轻松,其实谁面对生死不在意呢?
陈美琪疑惑道:“为什么会得肺结核呢?感觉现在很少有人得这个病了。”
医生道:“一般来说,免疫力下降,生活环境不好,导致抵抗力差,就容易被结核分枝杆菌感染。她的化验结果里没检查出病菌,这是好事,证明病情较轻。你们平时要让老太太多休息,居家环境注意通风卫生。另外,老太太,你做饭时把抽油烟机打开,我知道不少你这个岁数的老太太不爱开抽油烟机。”
林瑞玲忙说:“开,开的,就是抽油烟机年头有点久了,不太好使。”
陈宇峰道:“我马上下单换一台。”他掏出手机来网购,一边内疚。这几十年来,没有任何人关心老妈那一盘盘的菜是怎么做出来的。
医生抽抽鼻子,闻到陈良庆一身的烟臭味,皱着眉头问陈良庆是不是老烟民。陈良庆没说话,陈美琪抢着说:“是,我爸抽了五十年烟,一天两包。”她早就恨死了爸爸吸烟,自她和哥哥有孩子之后,他不会当着孩子的面吸烟,但两个孩子都不喜欢和他接近,说他身上臭。他不在客厅抽,但睡觉前会在卧室抽,妈妈嫁给他之后,不知道吸了多少二手烟。
医生道:“被动吸二手烟,会让人的肺部受到极大伤害。大爷,以后别当着大妈的面儿抽烟了,最好戒了吧,对自己也有好处。”
林志民瞪着眼睛道:“听到没有?以后别让我姐吸二手烟。”
陈良庆烟酒嗓丝丝拉拉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是抗议,还是答应。
给林瑞玲开完药取完药,众人喜气洋洋地走出医院,林瑞玲却愁眉苦脸。陈美琪搂着她,亲着她的脸,问她你不高兴吗?
林瑞玲笑了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怎么不死呢?怎么还不死呢?假如她得了绝症,就不用带孩子了。
她是爱孩子,很爱很爱那样软软糯糯的生命。但是,给宝宝们洗澡,把屎把尿,泡奶,做饭,喂饭;扶着他们学走路,哄睡,梦里惊醒了随叫随到亲切安抚;生病了忧心如焚战战兢兢,每半小时量一次体温,拿出朝圣般虔诚的耐心,相信自己熬住了,他们就能退烧;带出去玩时眼睛无时无刻不要关注着,防着他们受伤,防着他们打架,更防着被拐走,因为哪怕只走神几十秒钟,孩子就会不知跑哪儿去——这种提心吊胆的完全被吞噬的生活,真的像地狱。孩子,是天堂也是地狱。
她也是人,她七十一了,浑身疼,精力不够,真的想睡到自然醒,起来有人做顿饭给她吃,吃完了可以去公园散散步,心无挂碍地看看眼前花盛开,草摇曳。可是,医生说她的病吃半年药就会好。半年后,她没事了,从道义上来讲,能不给儿女带孩子吗?两个大娃是大了,也仍需要接送,做饭,侍候着洗澡上床睡觉;两个二胎还小,亲家总难免有疲惫时,她不得轮班吗?能坐视不理吗?
她再也不想带孩子了,她又不能不带孩子。这一生,头顶上总有个不知什么的东西,高高地严厉地瞪着,她必须向它有所交代。
林瑞玲哭了起来,任大家再怎么迟钝,也能看出来,那哭不像喜极而泣,而有着丰富的含义。
新建公房下来了,林越回了趟家,看看爸爸,顺便把房产证办了。林志民的胃病好了,原来吃预制菜不妨事,不过最主要的是药起了作用。腿愈合了,但他不敢再激烈运动,改散步。五十六岁的他头发更白了,在公园散步,打打太极,表情祥和。他曾经剑拔弩张地对抗着什么,现在他知道,那东西就是死亡。死亡平时不怎么理他,关键时刻烦了,小小地推了一把,他就败下阵来了。现在他学乖了,以后要温和地生活,做个标准的老人。
林越和大姑、爸爸一起散步。他们已经知道她和许子轩分手,工作也辞掉了,正在休整。没有人来劝,劝和许子轩和好,劝赶紧再找个工作之类的。风在面前拂过,草叶轻轻摇摆,阳光灿烂,这样活着就很好。林志民谈到现在这套公房可以简单装修,先租出去,一个月千把块钱,也是一份收入。这是林越的收入,他都帮她攒着。另外他一个月五千多块的退休金,用不完,也会攒着。假如林越想在北京买房,把这房一卖,七零八落的钱凑一凑,再加林越自己的积蓄,没准儿能够个小房首付,据说北京的房价跌惨了呢。
“你妈现在不是挺能挣钱的吗?她和我说了,她也要攒钱给你买房。”林志民试探性地提起雪华。林越却没有接他的话茬继续谈论妈妈,她没有能力劝动妈妈回到爸爸身边。
“将来我也不一定非在北京不可。”猎头发来许多岗位邀约,工资都很高,允诺的前景也可观。感谢王闯和宁卓,在这一年的时间里让她成功转型到最热赛道,成长这么迅速,为将来的事业打下坚实的基础,但她不着急做决定。
林越劝爸爸学做饭,妈妈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得学着照顾自己。林志民笑着看向大姐。
“他现在一天三顿在我家吃。”林瑞玲说。
林越向雪华汇报林志民和林瑞玲近况的时候,雪华刚收工,在沙县小吃吃中午饭,听到林志民现在三顿在姐姐家吃,笑了。
“你爸这辈子命好,老婆走了,老姐接盘。反正他总有得吃,也没必要学做饭。”
林越告诉雪华,她跟爸爸和大姑说了,妈妈被转岗成初级收纳讲师了,一月税后六千,打卡上下班,就像个白领似的,以后还会涨薪,还会被送去学习。爸爸被“讲师”这个词震撼到了,半天没说话,大姑则眉开眼笑。
“妈,大姑让我告诉你,一定要去高楼上喝‘鸡毛酒’。啥是‘鸡毛酒’啊?”
雪华一口拌面差点喷出来了,告诉林越,那是你大姑姐在上海金茂酒店87层“九重天”酒吧喝的鸡尾酒。林越也笑了,大姑可真洋气呢。原来只要有机会,多老的女人都能给自己找乐子。
雪华刚挂了电话,电话又响,居然是刘雯佳。她大感意外,大半个月过去了,刘雯佳没再续套餐,刘老师也没有在微信上和她说话,那点萍水相逢的痛渐渐消退了,没想到这事居然还没完。
刘雯佳和雪华约在附近的奶茶店见,雪华不知她此番前来是敌是友,本有点忐忑,但又一想,自己对他们又无所求,无所求的人,能被什么东西要挟到呢?于是心情平静下来。
两人见面,刘雯佳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一杯奶茶全喝光,东拉西扯半天,才道:“我爸联系过你没有?”
雪华摇摇头,想了想,把微信对话给她看,最后一次对话是最后一天约时间一起买菜。刘雯佳欲言又止,想着要不要把父亲宛如失恋的颓丧模样告诉雪华。
最后一天雪华结束服务后,刘老师和刘雯佳商量,要再续雪华的两个月服务。他的眼神希冀,闪闪烁烁,难为情,却又坚持。
刘雯佳道:“爸,续完两个月之后,你怎么办?终归是要一个人生活的。”
刘老师嗓子里咕哝了句什么,刘雯佳听懂了他说“到时候再说”。
刘雯佳忍不住戳破:“你知道有不少保姆或者家政就是想靠嫁人找饭碗吗?脑子清醒一点。”
刘老师脸唰地一下通红,道:“张雪华不是那样的人。”
刘雯佳数落着:“你知道她有没有老公,什么来历,家里到底出了什么状况才来当家政?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和人家喝起酒来了。她是家政,你要有规矩。”
刘老师是斯文人,老实人,一句话也辩解不了,半晌居然哭了起来。刘雯佳万分烦恼,父亲为什么就学不会自己待着呢?谁这一辈子活到老不会面临孤独?她提出她一家三口住回来陪他,刘老师不说话;她又提议他搬到她的小家去住,他也不表态。最后她也恼了,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刘老师悲伤道:“我就想有个伴儿。”
他的满腹诗书和一手的做菜绝技总得有个去处才行,他也很羞愧这样离不开女人,看上去很下流似的,老色鬼一个。其实他没有那个意思,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能对他笑的同年龄段的异性,什么都不做,一起买菜,一起做菜,一起品尝菜的滋味,就很快乐了。
而且他想有个人懂他的老,懂这个岁数的人对生命的眷恋,对死亡的恐惧。年华正茂的子女怎么可能理解父母对衰老的感受?人老了,三句有两句不离“人老了”。一夜醒来,骨头酸痛,视线更模糊,使劲眨了眨,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又花了一层。可他们每对子女说一句关于这方面的话,听上去都像抱怨和乞求怜悯。其实不是,只是如实的描述,描述在生命的长河里一分一秒飘向终点时难以名状的感受。这感受也不完全是痛苦和恐惧,有时也有好奇和欣慰,好奇人为什么走这一遭,终点是什么,欣慰苦役总算要到头。这描述总是不能得到正确的反馈,像打球没有对手。这种感觉,就是孤独。
太可怕了,他才六十岁,这漫长的日子就像在暗夜里无边的海面上漂流一样。以人均寿命计,他至少要再漂二十几年才能靠岸,那不如现在就死了,死了倒好。
刘老师又回到之前的静默状态,在沙发上一坐就是半天,吃饭就是方便面或者点心对付两口,有时甚至不吃。窗帘又拉上了,午睡一睡就到下午五点,醒来继续在昏暗的客厅发呆。
刘雯佳实在没办法了,于是来找雪华。但她不知怎么开口,奶茶也喝完了,没个缓冲,话又没说完,空气一时有点尴尬。雪华不知她想说什么,那天和刘老师推杯换盏时,刘雯佳的眼神牢牢记在她的心里,难道刘雯佳是特地前来警告,不要对刘先生有什么非分之想吗?他们又没有联系。
雪华道:“刘小姐,那天吃饭,的确是你父亲一再要求我坐下来一起吃的,不信你再问问他。”
刘雯佳道:“我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想定您长期的做饭套餐,比如说半年。”
花一个月四五千块钱,请雪华每天上门给父亲做做饭,消解他的寂寞,这个钱刘雯佳兄妹愿意出。父亲喜欢雪华,雪华能提供情绪价值,这个单他们作为子女悲壮地买了,不过还是要盘算得周全一点才行。
雪华一怔,道:“这您得到APP上去购买。”
刘雯佳道:“和你单独买,你不用和公司分成,不是更划算吗?”
雪华道:“必须通过平台,我们不能那样干,因为那样没有职业道德。而且平台会给我们上人身保险和财产保险,打碎客户东西平台会赔,对你们也是一个保障。但是我很快就不干家政了,公司要我转岗当收纳讲师。”
刘雯佳失望道:“哦。”
又是一阵沉默,雪华实在不明白她还想干什么,正想告辞,刘雯佳却忽然又高兴起来,道:“你不干家政就更好了。雪华阿姨,您是单身吗?”
雪华愣住:“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呢?”
刘雯佳道:“我直说了吧,我父亲很孤独,我们想给他找个……女朋友,陪他聊聊天,散散步什么的。”
她像是要强调什么,补充了句:“就是做个朋友。”
说完,刘雯佳既期待又忐忑,心想雪华不知听懂了没有。一个女朋友的虚名,不至于让雪华生出什么妄念吧?这年头,大城市退休单身老头就是外地中老年妇女再就业的机会,这样的报道时有所闻。一份情绪价值,不值当得赔上父母一辈子的积蓄。
雪华由于震惊,气笑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刘雯佳以为她动心了,只是不好意思回应,于是继续道:“您转岗不再当家政了,这反而是好事,和工作完全无关了,可以纯粹地和我父亲交个朋友,我感觉你们俩也挺聊得来呢。”
刘雯佳倒不是前来警告她不要对刘老师有非份之想非分之想,竟是相反的意思,不过那意思更叫雪华恼火。刘雯佳觉得她是无依无靠的、贫穷的、失婚的、好脾气的老实外地女人,只要丢出个有房的、退休金高的北京单身老头,她们这样的老女人一准儿饿狼扑食一样地扑上去。她们这种人时间像水一样不值钱,不拿来陪男人,拿来做什么呢?人们总是这样,心中有一套识人的模板,一厢情愿地去给任何人套,觉得别人必能为我所用。而这样做没有任何理由,就觉得自己是上位者,可以任意想象和支配下位者。
雪华温和道:“刘小姐,假如不当家政了,我和你父亲一起聊聊天,散散步,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刘雯佳愣了。
雪华道:“我的时间非常宝贵,不会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她背起家政包,起身走了,甚至不顾背着包操作不方便,没等到脚踏出奶茶店的门,就掏出手机把刘雯佳删了,想了想,把刘老师也删了。
阳光灿烂,林越收拾完屋子,把手洗净,细心地擦上护手油。妈妈当上收纳讲师这件事最让林越高兴的是,妈妈的手终于可以摆脱各类清洁剂的折磨了。再怎么每晚精心呵护,一双在白天备受折磨的手总是修复不过来,这也是一种漫长而微小的酷刑啊。
这护手油有一点淡淡的松木香味,总能勾起林越一丝隐痛。其实如果是轰轰烈烈谈了一场恋爱倒也罢了,正因为从没有实际发生,只是她反复想象,才会每一个细节都引发无限的涟漪。因为留白太大了,可以供她尽情地涂抹。
林越正发呆,手机震了一下,居然是宁卓在微信上和她说话。
他问:“在吗?”
林越一惊,心跳加快,把手机放到沙发上,本能地起身,要逃避他的到来。发了会怔后,走进了厨房,故意去干家务。活儿都干完了,但她此刻必须有活儿,她得是一直在忙碌,忙到没功夫看手机,直到半小时后无意中看到手机,才看到他在和她说话,然后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她胡乱地在厨房收拾着,把晚上要做的油菜拿出来洗,一片一片掰开,切掉根部,用洗果蔬的洗涤剂冲出一大盆泡泡,再一片片洗着菜。反复清洗完后放到滤网上晾着,又擦着湿乎乎的灶台,拖着地。足足过了二十分钟,直到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才擦了手,给宁卓回了个“有事?”
宁卓那边秒回:“有空吗?想和你见个面。”
他这样迅速地回了微信,她心里一阵舒服。这二十分钟里,想必他心里七上八下,琢磨着她到底在干嘛,怎么想的,会不会回。反正这二十分钟里,他是寸步不离手机了。
她回:“什么事呢?”
宁卓回:“来我公司细聊好不好?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这句话像是他低低在耳畔说的,又让她的心狂跳了起来。她恨自己矜持不起来,到底还是回了个“地址给我”。
宁卓所说的写字楼地点有点偏僻,外观看着也不高级,一望而知租金不高。他说“来我公司”,这是他自己的公司,还是又找的下家?林越一路猜测着,走进楼里。楼内的装修显得陈旧,走廊也不甚干净,淡青色大理石地砖因年代久远而显得黯淡。
她走进宁卓所说的502号房间,进门的长条黑色大理石前台是旧的,墙上挂着“卓然食品有限公司”几个金字。卓然?那么,他是成立自己的公司了。办公室里有二十余个工位,办公桌椅、电脑和打印机也是旧的。最里面是一个小屋,想是总经理办公室。看上去,他一揽子接收了某个破产公司的办公设施。这年头,遍地都是做不下去的公司,但他迎难而上,这是他的性格。
屋里一人也没有,阳光穿过略显肮脏的落地玻璃窗投进来,整个办公区倒也通透明亮。这办公室顶多七十平,办公条件也寒酸,与王家菜集团总部甲级写字楼那豪华的副总独立办公室不可同日而语。不过这回纯纯的是他自己的舞台。在主场驰骋,该称心如意了吧?
林越正感叹,眼角余光看到门外有人走来,扭头一看,是宁卓。他指缝间夹着一根快吸完的烟,走到门边,用力地吸着最后几口,淡淡轻烟中脸显得心事重重。从今往后,天高地阔,全由他一个人闯。喜悦多大,就会伴生等量的恐惧。野心与胆怯混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他脸上这复杂的表情。
他吸完,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后脚碾灭,一抬头,两人视线正对,他微笑着走进来,走到林越面前,道:“嗨,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熟悉的香水味,勾起林越难言的情绪,但她迅速镇定下来。这一路她反复在心中练习如何不激动失措,最后是靠着对他迅雷不及掩耳在她立了大功的第二天一早开除她的恨做到的。
林越道:“还行,你也不错吧?”
宁卓点着头,抱着臂,在屋里踱着步,笑着。两人一时无语,少顷林越道:“卓然食品?”
宁卓道:“我的公司,刚注册完。”
林越赞道:“名字不错,挺大气。准备做什么?”
宁卓道:“打造一个全新的预制食品品牌,就像——我们一起打造王家预制菜品牌一样。”
他一边说着,走近她,看着她。林越知道他又在释放魅力了,他知道女人一般抵挡不了他的凝视。她没接这个话茬,也踱着步,踱开他的眼神,如躲开攻击,环视着屋子,像在掂量他是否有这个实力,调侃道:“你够有钱的嘛,这才多久?就开了公司。”
宁卓坦率道:“不瞒你,莉姐给我介绍了个投资商,他们的主业是烘焙,非常看好预制菜行业,先给我投了五百万,后期还会分几个阶段投。当然我自己也投了些。”
他说过,他历来是我本位思考,绝不会一直当别人的棋子。果然如此,他离开王家菜集团才一个多月,自己这摊生意的架子就搭得如此完备了,可见一直在为离开蓄力,不然宁博怎么会去专门给预制菜品牌商供货的肉类公司上班?所以他被王闯开除,一点也不冤,王闯早就嗅出他身上不对劲的气息。他俩真是旗鼓相当,她借他缓了口气,他借她进入最热赛道。
而且他并不忌讳提起莉姐,他知道人人都在猜测他和莉姐的关系,包括林越。他这样坦率地提及她,是无招胜有招的意思,好像吃定林越无论怎么认定他们之间的关系,都会买他的账。他是谁?他是宁卓,他这样一个男人,没故事才奇怪呢。故事云山雾罩,若隐若现,是对他的加持。人们一般都认为这样的人,有点东西。至于那东西是什么?猜去吧,越猜他越迷人。她突然起了个念头:他那些香艳照片,背后的真相真如他所说么?
她试探地问道:“所以你和王如薇……”
宁卓顿了顿,道:“她……”
他沉吟再三,给了个定义:“到此为止。”
人人叫他软饭男,屏息等待他像社会新闻里杀妻骗财的赘婿一样,对富家女下毒手。他俯首帖耳,人们说他杀猪盘,迟早露出真面目;他暴跳如雷,人们说他果然露出真面目。没有一个男人承受得住这个。而他全年无休,却只得到了远低于同行的工资,连他在酒店的待遇都不如。他以为王闯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考验他,没想到是羞辱。她用那样残酷的方式告诉他,你被我耍了,你就值这个价。想往上爬,总是要遇到这种践踏。他试了六年,够了,是时候掀开新的篇章,最好的回击就是这样。
这时外面走进来几个人,居然是小楠、宁博和一个年轻男子。林越呆住了,小楠怎么会在这里?那年轻男子眉眼间和宁卓宁博有几分像,难道就是宁卓的二弟弟?宁博手里提着一盒饭,小楠和那男子手里提着扫把、桶、几大袋纸巾、卫生纸等用品。公司初创,百废待兴。三人看到林越,神情各异。小楠叫了声林越,表情不自然,宁博叫了声林越姐,很热情。宁卓介绍那男子,果然是他的二弟,叫宁涛,大学刚毕业,以后要和大家一起做事。
林越点头回应,看着宁涛。宁涛宁博都挺高,五官与宁卓都有着几分相像。但颜值这个东西就是这样,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也不知道五官哪里有点微妙的不同,就会使一个人沦为路人,另一个成为帅哥,宁卓算是中了基因彩票。宁卓的名字既然是后改的,宁博、宁涛自然也会是。父亲给他取“宁大鹏”这样土气的名字,想来几个弟弟的名字也大差不差,但宁卓一一都给他们改过来了,用了“博”和“涛”这样充满力量感的名字。他要用这样的方式,抹掉家族孱弱穷困的前世,换来惊涛搏击、卓然于世的今生。户口本名字改没改不要紧,重要的是用这种面貌行走江湖。
宁家这三条大汉——未来还要再加一个三弟,四兄弟齐心协力闯江湖,是一定能成功的。他们对大哥宁卓那样崇拜,言听计从,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不过,话说回来,四条高大的汉子齐刷刷往那里一站,威胁扑面而来。换成林越是养了独生女的王闯,也的确会感到本能的恐惧。
大家寒暄了几句,宁卓对三人下了任务,大家领命而去。小楠拿了公司营业执照和公章去银行办事,想来她在公司的定位是行政。宁卓应该很信任她,才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她。他们之间何时建立了这么深刻的关系呢?宁博和宁涛说着招聘的事,在电脑上收着简历,一边商议着,做着初筛选。看上去,业务已经紧锣密鼓地开展起来了。
宁卓交待完任务,走过来,林越问:“小楠怎么也……”
宁卓道:“是啊,她也不想在那里待下去了,虽然王家集团舞台大,但她在那里只是一枚小螺丝钉,我这里给她的空间更大,所以她义无反顾地辞职,跟了过来。怎么样?你要不要也加入?”
林越笑着,一时迟疑。
宁卓低低加了一句:“有你陪我创业,我会觉得非常有底气。”
他抬头,眼神透过因炽阳照射而变得耀眼的玻璃窗,固定在遥远而模糊的一个点上:“这个行业还处在爆发的前夜,未来复合增速会达到每年13%。目前市场格局极为分散,和其他成熟行业不同,并没有出现哪几家头部品牌可以独占市场份额的现象,这正是我们可以施展的机会。以我们在王家菜集团实操过的经历,业务很快就能做起来。原料供应商和工厂都很熟了,流程都在心里,难的无非是打造品牌。但产品创新迭代和品牌传播的互联网打法,咱们俩都很熟了,所以我很有信心。而且它是一个巨无霸式的产业链,只要我们把下游的零售餐饮做熟了,未来完全可以向中游的食品加工和物流甚至是上游的农业种植养殖延展切入,空间不可估量。”
林越听着,看着他目光长远地描述着阔大的未来,心里却有一种感觉越来越清晰。宁卓把目光收回来,投到她身上,见她发着怔,像是被他描述的前景打动了,微微一笑。
林越道:“你刚才说什么?有我陪你创业,你很有信心?”
宁卓往前一步,靠她更近了,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没错。”
从认识他以来,林越总是受不起他的凝视。没有几个女人能够抵挡得住他的凝视,那样似有千言万语但欲言又止的眼神,像一潭不见底的水,温暖的,幽深的,令人心悸又心甘情愿地被吞噬。但这一刻,林越再也不用回避他的凝视了,直视着他。
他要她加入,他知道她喜欢他,就像他知道小楠喜欢他一样。他还知道莉姐喜欢他。他性魅力高,他这张网根本不用四处撒,她们就自动游过来了。没关系,统统笑纳。在他眼里,她们并不是一个具体的女人,他看向她们的眼神永远无法聚焦,她们只有一个名字:女人!无论谁,都是女人,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能为他所用的女人。那潭水她沉到底,看到了四个字:为我所用。
有大用,能带来资源的,比如王如薇、莉姐,他苦心维系;有中用,能干活儿的,比如林越,他适当地释放一些信息勾住她;有小用,能跑腿儿的,比如小楠,他给她效劳的机会,让她在他身边工作。他并不在乎她们怎么想,并不在乎她们对他的爱会伤害到她们自己。
他从小太苦、太无助了,只要有人愿意对他好,捡到篮子里就是菜。小时候村里人收完土豆后,总会有一些不成样子的小土豆遗落在泥土里。孩子们都会去捡,他带着弟弟们也去捡,那些被锄头削掉半边的残余土豆块儿,同村的孩子都不要,他却一块块捡进篮子里。就像他去拾柴火一样,每一根枯草枝都是好的,干掉的半片菜叶子也能烧火啊。
他是这样长大的,这不能怪他。他的爱已经给了他的三个弟弟和小妹妹,还有得尘肺病的老父亲,实在没有力气再去爱女人了。他用尽力气去唱出属于自己的奋斗之歌,但她不愿意成为他宏大旋律里的一个和弦。
他要她加入,用的却是“陪我创业”这样的字眼。没错,公司名字叫“卓然食品”,他一个人的公司。
可林越是不会“陪”任何男人创业的,她有自己的事业要干,没兴趣“陪”别人。而且她已经看清一个真相:许多时候,女人只要进入和男人的亲密关系,不知怎么的,走着走着,就会自动站到了男人的背后;许多时候,做妻子的不知怎么的,活着活着,就会退缩到家庭这一方小天地里。也许是情非得已,也许是甘之如饴,总之要很小心才是。她如此喜欢宁卓,这样的甘之如饴也许会令她更容易陷入情非得已。
他也许知道她迷恋过他,但她抵死不认就好了。谢谢自己的克制,如此,那些悸动、挣扎、克制、困惑,就可全盘否认。但话又说回来,她的感情又有多了不起?她迷恋他,和所有的女人一样,不过就是因为他长得帅罢了。他的灵魂复杂因而迷人,然而谁的灵魂不复杂?只因没个漂亮的躯壳包装,灵魂就失去引人探究的魅力了?好色终归是要付出代价的,她不是王如薇,这个单她买不起。她也不是小楠,瘦削的背影沉默而忠贞。她足够爱自己,只对自己忠贞。
林越这样想着,对宁卓一笑。
他不明就里,也笑了。
尾声 你在哪里
尾声 你在哪里
林越拉着一个行李箱在高铁候车室等车,宁卓来了。他硬要来送她。他问就一个箱子吗?林越说有四个大箱子已经先打包递过去了。
人声嘈杂,两人一时无话,半晌宁卓还是不甘心:“为什么要去重庆接受那份工作,不来我这里?”
林越道:“人家给我开的工资好高的,还有年底奖金,实在挡不住诱惑。”
宁卓的挫败感不像装的:“我以为我们之间……有战友的默契。”
林越打了个哈哈:“领导,生活是很残酷的,我得先挣钱呀。”
宁卓沉默,再抬头时笑笑:“我本位思考,倒也没错。”
两人都笑了,宁卓已释然。林越要进站了,她起身,向宁卓伸手告别,宁卓握住她的手,这是他们从头到尾唯一一次身体接触。他的手温暖又有力,和她想象的一模一样。
雪华要上工,没有来送林越。她们租的房还有十天到期,到期后雪华就不租了,因为公司提供宿舍。她已经退休了,公司不用给她交社保和医保,作为补偿,她也不用交住宿费。
雪华蛮赞成女儿去重庆那家食品公司,工资照原来翻了两倍,职位是产品总监,谁不去谁是傻子。林越当初接到猎头电话时,心里半喜半怕,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接住这份工作。雪华一锤定音,别人都敢掏钱请你,你反倒退却了?休把自己看扁,去!
活到五十四岁,一家三口各奔东西,家不成个家,但雪华已经不感到悲哀了。她心里有一个桃花源,那里鲜花盛开,她有个洁净明亮的家,有丈夫,有女儿,她一盘盘地炒菜,端上来,一家三口吃着,说说笑笑。那样的地方存在于她心底,供午夜梦回时徜徉,这就够了。
母女俩在家里分别时,雪华期期艾艾,还是对林越说:“到了重庆,如果有合适的男孩,也可以试着相处一下。”
她说着说着,声音颤抖起来:“没能让你对婚姻家庭有信心,是我们当父母的错。可是,妈妈真的不想看到你一直孤零零的――”
林越笑了笑,拉起行李箱出门,雪华也就住了嘴。
站在站台等车进站时,林越突然想起妈妈临别前的这番话。一阵寒风刮过,增加了离愁,再也没有比孤身一人奔赴未知的明天更让人感到彷徨的了。林越握着行李箱把手的手紧了紧,宁卓手心的温暖尚在掌间残存,心头突然一窒,这一刻凄凉得无法忍受。又一年过去了,三十一岁了,还是没有家,搬家时一件家具也没有,还是这样,随时迁徙,行李箱、塑料袋提起就走,四海为家。
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前方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她呢?
火车进站,林越随着人流走进车厢,放好行李,坐到位置上。火车启程,渐渐加速,疾驰起来,窗外的景色掠过,林越紧闭着嘴,那股心酸的飘零感的冲击浪潮渐渐退去,心情慢慢平复下来。人不能既要又要,她不想让别人做主,那她就要给自己做主。前路再迷茫,也是自己选的,自己领着自己往前走就是了。
再说了,假如她是一个男人,比如宁卓,同样的情境中他会有飘零感吗?应该不会有吧,有的只会是兴奋,开疆拓土的踌躇满志。男女到底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那几本主义就在背包里,她从十八岁起就看了那么多主义,却还是没能戒掉这种暗暗期待有人可依靠、有人能引导的女性劣根性。不过,再给一点时间吧,她能克服的。铁轨咔嗒,她渐渐睡着,梦里很平静。
今天是雪华最后一天当家政,晚上没有做饭的活儿,下午三点给雇主做完清洁后,雪华特地回了趟住处,放下家政包,换下家政服,坐地铁到了国贸商场,准备买一件“正经”衣服。
林越一直鼓励妈妈买件贵衣裳,一开始雪华还舍不得呢,她余生唯一愿望就是给女儿挣钱,帮她买房,无论在北京还是在重庆,但林越是这样说服她的:“我还不知道会在哪里发展呢,不着急买房。而且妈妈,假如你活到九十岁死,还有三十六年的好日子,为什么要凑合过呢?不会连我大姑都比不上吧?如果你过得不好,我买上房又有什么意思?”
这孩子,话这么毒,却这么有效。雪华到了商场,挑了件三千五百块钱的红色真丝连衣裙,穿上它,拍给林越看。在高铁上的林越迅速回了句“买它”,雪华毅然扫码,付款。没错,她还有最少三十六年好活,应该慢慢地把好东西都挨个儿尝一尝。
女儿走前还和她聊,去了重庆要先买个便宜二手车。之前的车是许子轩的,北京买车要摇号,是一种绝佳的隐喻。买个车开,居然也要凭运气,就像在北京过得幸福,需要更大的运气一样。林越受够了,她要买个车,方向盘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多棒。她要雪华也去学车,先不考虑买房的事,未来雪华可以去重庆找女儿,母女自驾,玩个痛快。
雪华穿着新衣服,走在商场里,路过每一扇玻璃窗都要照一下,想象自己穿着这昂贵的衣服,开着车飞驰在高速路上的情景,觉得很带劲。这样想着,脚下愈发生风,昂首往国贸大酒店走去。她要去“高楼”喝“鸡毛酒”,庆祝自己明天的新岗位。酒店80层有个“云酷酒吧”,据说是全北京最高的酒吧,在那里可以欣赏到京城最美的夜景。明天她就要去公司,和经理一起商讨、整理自己的收纳技巧,做成简单的教案。这是很新的领域,雪华一想到这件事就非常兴奋,浑身充满跃跃欲试的激情。
国贸大酒店真奢华,一楼大厅的大理石地面光可照人,空气中漾着似有若无的音乐。雪华渐渐喜欢上这样的北京,北京太大了,可以各凭本事活下去,而且复杂才精彩,总有很新奇的景观等着她去发现,去享受。她坐上电梯,刚关上电梯门,就觉得电梯如平地起飞般上升,一阵失重的强烈晕眩感袭来,耳道里感受到了气压的压力,胀得痛。刚咽了咽口水,解开耳道堵塞的感觉,缓一缓心悸,电梯已轻微叮的一声,止住上升,八十层到了,这速度也太快了。
雪华走出电梯门,走向酒吧。迈进那扇门,先到的是酒店的酒廊,这酒廊是敞开式的,直通云酷酒吧,两边连为一体。公共区域的大桌台上摆着造型各异的鲜切花,暗紫色沙发看着既华贵又舒服;长长的灯带一条条从屋顶垂了下来,如串串晶莹剔透的巨型宝石,与一排排高高的玻璃酒柜交相辉映。雪华从来不曾涉足过这类场所,没见过这种完全脱离烟火气、仅为乐一把而存在的生活,心情既紧张又兴奋。她走到落地玻璃窗边,挨个从不同角度看着远方的北京。离地太高了,眼前的景象抹上奇异的色彩,地面的一切都变成了小小的模型,人也成了蚂蚁,这种悬空感令人轻微眩晕。
雪华按捺不住激动,给林瑞玲打了视频电话。林瑞玲很快接了,镜头里她正扎着围裙在厨房做饭。雪华小声道:“大姐,我来了,国贸酒店八十层云酷酒吧,距离地面三百三十米,据说是全北京离月亮最近的酒吧,我也上天啦。”
她转动着镜头,给大姑姐看窗外的景观,北京城尽收眼底:长安街上车水马龙,晚霞在西山燃烧着,落日余晖撒在紫禁城宫殿群上空。镜头回到酒吧里,林瑞玲看到酒柜,叫道:“雪华,一定要喝mojito,‘鸡毛酒’。”
雪华笑了:“一定喝。”
林瑞玲老练地叮嘱:“记住,要加青柠檬,不要黄柠檬。”
雪华收了手机,挨着扇窗户俯瞰北京城,惊叹着。这地方特地要用330米的垂直高度叫人意识到,你已不在尘俗的喧嚣里,尽可短暂地逃离,进入一个不真实的梦境。但它又能用这环绕的落地玻璃窗让你遥望着人间烟火,这种亦幻亦真的体验,真是太棒了。
音乐在耳边微微流淌着,灯光绚丽复古,吧台里的调酒师手法娴熟地晃着调酒器,与雪华视线相对时,他友好地一笑。雪华也笑了下,看着吧台里各式各样的酒,想着一会儿要多品尝一些不同的饮品,回头可以和林瑞玲炫耀。这时手机响了,居然是林志民发来微信文字:“我已经到北京站了,现在来找你,你在哪里?”
雪华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在哪里?窗外,长安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座座高楼燃起来灯火。更多的灯亮了,星星点点,璀璨无比,夜幕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