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改良的大列巴
陈嘉宁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不是闹钟,而是电话。
刺耳的默认铃声在清晨六点半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在沙发垫上摸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按下了接听键。
“喂?”声音沙哑。
“嘉宁啊,”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还没起?”
陈嘉宁瞬间清醒了一半。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妈,这么早……”
“早什么早,太阳都晒屁股了。”母亲李静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中带着严厉,“上周说好周日早上视频的,你怎么忘了?”
陈嘉宁心里咯噔一下。确实忘了,完全忘了。
“对不起妈,我昨晚睡得晚……”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往卧室方向瞥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卧室门开着,床上空无一人。
但卫生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虚掩着,透出灯光。
透过门缝,他看见一个淡金色的脑袋正低着,似乎在研究什么。
不是梦。
昨天的一切——废弃工厂,黑白照片,红旗勋章,电视新闻里的眼泪——都不是梦。
“嘉宁?你在听吗?”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在,在听。”陈嘉宁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妈,我这边有点事,晚点再给你打回去行吗?”
“什么事比跟爸妈说话还重要?”母亲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悦,但随即又软了下来,“算了,你爸还在备课,晚上再说吧。记得吃饭,别总吃外卖。”
“知道了。”
“还有……”母亲顿了顿,“你张阿姨上次说的那个女孩,在广州工作的,我把你微信推给她了。你记得通过一下,跟人家打个招呼。”
陈嘉宁闭了闭眼。“妈,我说了我不……”
“就见个面,聊聊天,又不是让你马上结婚。”母亲打断他,“好了,不说了,你记得晚上视频。”
电话挂断了。
陈嘉宁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水泥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线中缓慢旋转。
卫生间里的声音停了。门被推开,维卡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上了昨天那身工装裙和衬衫,衣服显然被仔细整理过,领口平整,裙摆的褶皱都被抚平了。
她的金发在脑后扎成一条松垮的辫子,额前几缕碎发随意垂着。手里拿着陈嘉宁昨晚买的牙刷和牙膏,脸上带着一种困惑的表情。
看到陈嘉宁醒了,她停下脚步,用俄语轻声说:“Доброе утро.”(早上好。)
陈嘉宁愣了一下,也用俄语回应:“Доброе утро.”(早上好。)
维卡走到茶几旁,把牙刷和牙膏整齐地放回塑料袋里。“这个牙刷……刷毛很软。和我们用的猪鬃牙刷不一样。”她说,切换回中文,但语气里仍然带着那种过分认真的研究态度,“还有这个牙膏,味道很……奇怪。像是水果和薄荷混合在一起。”
“那是草莓薄荷味的。”陈嘉宁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睡沙发果然不舒服,脖子有点落枕的感觉。
他看着维卡。她站在晨光里,背挺得笔直,表情平静,除了眼睛还有点红肿外,几乎看不出昨晚哭过的痕迹。
“你……还好吗?”他问。
维卡点点头。“我很好。谢谢。”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接受现实了。或者说,我不得不接受现实。就像我母亲说的——在手术台上,你没法选择伤员来自哪个阵营,你只能尽全力救活眼前的人。”
陈嘉宁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走向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早餐你想吃什么?我一般煮面条,或者……”
他突然停住了。维卡的饮食习惯可能和他们不一样。1957年的苏联早餐吃什么?黑面包,红肠,红茶?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他改口问。
维卡想了想。“面包,如果可以的话。”
“面包……”陈嘉宁记得小区门口那家超市好像有卖俄罗斯大列巴的,虽然大概率是改良版。“你等我一下,我下楼买。”
他抓起钥匙和手机,匆匆下楼。清晨的空气冷冽清新,路上已经有三三两两晨练的老人。超市刚开门,店员正睡眼惺忪地整理货架。
陈嘉宁在面包区找到了所谓的“俄罗斯大列巴”——塑料包装,标签上印着“传统工艺”、“全麦粗粮”,价格十五块八。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个大号的。又买了一盒牛奶,一包红茶包。结账时想了想,再拿了一小罐果酱。
回到六楼,维卡正站在书桌前,看着墙上的拍立得照片墙。
她的手指虚抚过那些照片——生锈的齿轮,破碎的玻璃窗,光线中飞舞的尘埃——动作很轻,像是在触摸什么脆弱的东西。
“买回来了。”陈嘉宁说,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
维卡转过身,走过来。陈嘉宁拆开包装,把列巴拿出来。
那是一个深棕色的、圆形的面包,表面撒着燕麦片,看起来和真正的俄罗斯列巴似乎不太一样。
维卡盯着面包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
“这个……是列巴?”她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超市是这么写的。”陈嘉宁切了两片,放进盘子里,“可能跟你们那时的不太一样。”
维卡拿起一片,凑近闻了闻,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她慢慢咀嚼着,眉头微微皱起。
“太软了。”她最终说,“而且太甜。我们那时的列巴很硬,能放很久,味道是酸的,有麦香味。”
她又咬了一口,这次表情放松了些,“但是……这个真的好吃。Вкусно!”(好吃!)
她说“好吃”时用的是中文,但随即又用俄语重复了一遍,像是两种语言在脑子里打了个转,最后一起蹦了出来。
那个认真的表情配上这句有点孩子气的评价,让陈嘉宁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维卡抬眼看他,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没什么。”陈嘉宁收起笑容,把牛奶倒进杯子,“就是觉得……你挺可爱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什么跟什么?
但维卡并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样子。她只是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可爱”这个词的含义,然后继续认真吃面包。
她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充分咀嚼,连掉在盘子里的面包屑都用手指拈起来吃掉。
陈嘉宁给自己泡了杯红茶,坐在她对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红书的通知。
他解锁查看,只有一个新增的@消息——点开一看,是上个月合作过的一个颜值博主,发了组在废弃工厂拍的写真,文案里很良心地圈了他的摄影账号。
“废墟与玫瑰,感谢摄影师@南国冰棍 的绝佳视角[心]”
下面已经有几百个点赞和评论。陈嘉宁扫了一眼,大部分在夸模特好看,只有零星几个人提到“构图很有感觉”。他退出微信,没有回复。
这就是他作为自由摄影师的生活常态——有单就接,没单就歇。
上个月那组照片收了三千块,加上之前零零散散的淘宝拍摄,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够了。
就算现在多了个人……他瞥了维卡一眼,她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嘴唇上方留下一圈白色的奶沫。
多双筷子而已,应该没问题。反正他自己胃口也不大。
“陈嘉宁同志。”维卡突然开口。
“嗯?”
“那个,”她指了指茶几上的尼康相机,“是你的工作工具吗?”
陈嘉宁点点头。“算是吧。我靠它拍照赚钱。”
维卡放下牛奶杯,走到茶几旁,但没有伸手去碰相机,只是仔细打量着。“泽尼特?”她问。
“尼康。”
“尼康……日本品牌?”维卡的眉头又皱起来了,“日本相机怎么会……”
“现在日本相机很常见。”陈嘉宁说,“世界变了,维卡。”
维卡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的手指虚悬在相机上方:“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
维卡小心地拿起相机,动作很专业——左手托住镜头,右手握住手柄,食指自然地搭在快门上。她看了看取景器,又看了看镜头上的参数标识。
“很轻。”她说,“而且没有胶片仓。”
“这是数码相机。”陈嘉宁解释道,“不用胶卷的。”
维卡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满是不解。“不用胶卷?那怎么成像?怎么洗照片?”她指了指墙上的拍立得照片,“那些不是洗出来的吗?”
陈嘉宁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对啊,在1957年,摄影意味着胶片、暗房、显影液、定影液。
“那些是拍立得,一次成像。”他解释道,“但这个——”他指了指尼康,“是数码相机。拍的照片存在内存卡里,然后可以导进电脑看,也可以打印出来,但不需要洗。”
维卡的表情更困惑了。“电脑?计算机?”
“对。”陈嘉宁站起身,“来,我演示给你看。”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黑色的机械降神。
维卡跟着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这是……电视机?”她问。
“不,这是电脑。个人计算机。”陈嘉宁说,“现在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电脑,放在桌子上,随身携带。”
维卡的眼睛瞪大了。“个人计算机?在我们那时,计算机是国家财产,一台机器要占几个房间大,只能用来做科学计算……”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被眼前的事实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陈嘉宁从相机里取出内存卡,插进读卡器,连接电脑。
文件夹弹开,里面是昨天拍的照片。他点开,缩略图平铺在屏幕上。
维卡俯下身,凑近屏幕。她的金发垂下来,几乎要碰到陈嘉宁的肩膀。
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肥皂味——是他放在卫生间的那块硫磺皂的味道。
“这些是……”维卡轻声说。
“昨天拍的。”陈嘉宁滚动着照片。先是废弃工厂的外墙,生锈的钢铁结构,破碎的玻璃窗,然后是那个鸟巢——钢筋缝隙里,几只雏鸟张着嘴等待喂食。
最后,照片停在了昨天他拍的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人物照。
屏幕上的维卡瘫坐在机床旁,仰头望着从屋顶破洞洒下的光束。浅金色的头发在光中几乎透明,浅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困惑。光线在她脸上投下分明的明暗界限,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她的工装裙上有细小的灰尘,皮鞋的鞋尖磨损得发白。
整张照片有种奇特的质感——像是老照片,但又过于清晰;像是摆拍,但那种茫然太真实。
维卡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陈嘉宁能从屏幕的反光里看见她的侧脸: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这是我。”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在2024年的第一天。”
“嗯。”
“你拍的很好。”维卡直起身,转头看向陈嘉宁。“你把我拍得……很真实。”
陈嘉宁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谢谢。”
维卡的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回到那张照片上。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屏幕,触碰那个来自1957年的自己的影像。
“母亲常说,照片是时间的切片。”她用俄语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么这张照片,切下的是哪个时间呢?是1957年8月15日那个即将登上飞机的我,还是2024年9月这个坐在陌生人家里的我?”
陈嘉宁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城市噪音。
维卡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一张一张地看着其他照片。
那些她熟悉的废墟,在她眼中变成了某种预言——1957年崭新坚固的工厂,在2024年变成了她看到的模样。
时间的重量,以锈迹和灰尘的形式,呈现在屏幕上。
最后,她关掉了照片文件夹,直起身。
“陈嘉宁同志。”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今天你有什么计划吗?”
陈嘉宁想了想。本来他计划今天去另一个废弃工厂拍照,但现在……
“没什么特别的计划。”他说,“你呢?有什么想做的吗?”
维卡沉默了几秒。
“我想出去走走。”她最终说,“看看这个……2024年的世界。真正地看看。”
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房间。在光中,维卡站在那里,穿着1957年的工装裙,背挺得笔直,浅蓝色的眼睛望向窗外,望向那个她必须学会生存的新世界。
陈嘉宁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可能一直把她藏在这个小房间里。迟早,她必须走出去,面对这个时代。
而他也必须做出决定——是继续收留她,帮她适应,还是……还是把她交给某个能“妥善处理”的机构?
但看着维卡平静而坚定的侧脸,陈嘉宁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好。”他说,“等吃完早餐,我带你出去转转。”
维卡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很淡、但很真实的微笑。
“Спасибо.”(谢谢。)她说,“谢谢你,陈嘉宁同志。”
窗外的天空彻底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