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夜
卫生间的门开了。维卡走出来时,脸已经洗干净了,金发重新梳理过,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但她的眼睛仍然红肿,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冲刷过的浅印。
陈嘉宁从沙发上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那个……我出去买点东西。你……你先坐。”
维卡点点头,在沙发一角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陈嘉宁看了她一眼,抓起钥匙和手机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陈嘉宁快步下楼,脑子还在嗡嗡作响。
刚才维卡盯着电视画面全身发抖的样子,那个压抑的呜咽,那些无声滚落的眼泪——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害怕。
走出楼道,夜晚的凉风让他清醒了些。小区门口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灯光白得刺眼。
陈嘉宁走进去,在货架间茫然地转了两圈,才想起来自己要买什么。
牙刷,毛巾,牙膏,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走到女性用品区,随手拿了一包小护翼。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接过那包小护翼时抬眼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陈嘉宁的脸有点发烫,赶紧扫码付款,拎着塑料袋逃也似的离开了便利店。
回去的路上,他打开手机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遇到自称来自过去的人怎么办?”
搜索结果跳出来了。
第一条是个知乎提问,下面有三百多个回答,大部分是玩梗和科幻小说情节。
第二条是某心理论坛的帖子,讨论如何应对“时间旅行妄想症”。
第三条更离谱,是个灵异网站。
陈嘉宁烦躁地关掉手机。他需要更实际的建议,而不是这些。
回到六楼,他深吸一口气,才用钥匙打开门。维卡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几乎没变。
她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张黑白照片——是她从挎包里拿出来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那些。
陈嘉宁瞥见其中一张: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个小女孩,站在一栋欧式建筑前,两人都笑得灿烂。
背景里有个钟楼,他认出来,那是圣彼得堡——不,列宁格勒的滴血大教堂。
“这是我和母亲。”维卡轻声说,没有抬头,“围城前一年拍的。那时我六岁。”
陈嘉宁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买了些洗漱用品。牙刷毛巾什么的。”
“谢谢。”维卡终于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看着他,“陈嘉宁同志,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陈嘉宁移开视线,指了指卧室,“床我已经收拾好了,你睡那里。我睡沙发。”
维卡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看了看。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床上铺着深蓝色的床单,被子收拾得整整齐齐——这是陈嘉宁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习惯,哪怕一个人住,也保持着整洁。
“你睡床吧。”维卡转过身说,“我睡沙发就可以。在列宁格勒时,冬天暖气不足,我们经常睡在厨房,因为那里最暖和。沙发已经很好了。”
“你是客人。”陈嘉宁坚持,“而且沙发我睡惯了。有时候修照片到半夜,就直接在这儿睡了。”
维卡没再争辩。她走到茶几边,开始收拾那些照片,一张一张仔细地重新包回油纸里。
陈嘉宁注意到,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那个……”陈嘉宁犹豫了一下,从衣柜里翻出几件衣服,“这些我没穿过,标签还在。你洗漱完可以换上。睡衣……我没有女式的,这几件T恤和运动裤应该能穿。”
他递过去几件纯色的棉质衣物:一件灰色的T恤,一条深蓝色的运动裤,还有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都是他网购时买小了或者不喜欢的款式,一直没拆封的。
维卡接过衣服,手指抚过T恤的标签——那上面印着“100%棉”和“Made in China”。“在中国制造的。”她低声说。
“现在全世界很多东西都是中国制造的。”陈嘉宁说,“你先去洗漱吧,热水器开关在左边,红色是热水。”
维卡抱着衣服走进卫生间。门关上后,里面传来水声和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嘉宁坐回沙发上,重新打开手机。这次他换了个搜索词:“1957年发生了什么?”维基百科的页面跳出来:“1957年,公历平年,共365天。20世纪第6个十年……”他往下翻:
“1月5日,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提出‘艾森豪威尔主义’……”
“10月4日,苏联发射世界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斯普特尼克1号’……”
“11月3日,苏联发射‘斯普特尼克2号’,搭载小狗莱卡进入太空……”
陈嘉宁的手指停住了。1957年10月4日,第一颗人造卫星。
维卡说她是8月15日穿越的——那么在她的时间线上,这颗卫星还没有上天,这也能解释她不知道人类到底上没上太空。
如果她是骗子,这些细节她能伪装得这么精确吗?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维卡走出来,穿着那件灰色T恤和运动裤。
衣服对她来说确实大了,T恤下摆垂到大腿,运动裤的裤脚卷了好几层。
她的金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洗过脸后,她的脸色好了一些,虽然眼睛还是红肿的。
“我洗好了。”她说,把换下来的工装裙和衬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椅子扶手上。
陈嘉宁点点头,自己也去简单洗漱。等他出来时,维卡已经坐在床边,但没有躺下。她抱着膝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睡吧。”陈嘉宁说,关掉了大灯,只留下沙发旁一盏小台灯,“明天……明天我们再想办法。”
维卡没有动。过了很久,就在陈嘉宁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突然开口:
“陈嘉宁同志。”
“嗯?”
“现在真的是……2024年吗?二十一世纪?”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个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
陈嘉宁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水渍阴影。“是。真的是。”
“那苏联……”她顿了顿,“真的在1991年解体了?”
“嗯。”
“那我父亲牺牲为之奋斗的……我母亲在战场上最后一刻所相信的……都没有了?”
陈嘉宁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能说“历史是复杂的”吗?能说“理想以另一种形式延续”吗?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对一个刚刚失去整个世界的女孩来说,太苍白了。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我只知道,你活下来了。你现在在这里。”
维卡没有再说话。房间里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暖气管道里水流过的轻微响动。
陈嘉宁打开手机,继续浏览1957年的资料。
他找到了一些当时的中苏合作项目清单,看到了那些熟悉的工厂名字——哈尔滨锅炉厂、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洛阳拖拉机厂……这些工厂有些还在,有些已经改制,有些彻底消失了。
他又搜了“1957年莫斯科高等技术学院”,找到了一些老照片:穿着厚重冬装的学生在雪地里行走,实验室里摆满老式仪器,毕业照上年轻的面孔笑容灿烂。如果维卡真的来自那里,她现在应该在那些照片里。
陈嘉宁感到一阵眩晕。他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也许她真的是。也许这个世界真的有无法解释的奇迹,或者事故。也许在某个废弃的苏联援建工厂里,时间真的裂开了一道缝,让一个1957年的少女跌入了2024年。
那现在该怎么办?报警?警察会相信吗?更大的可能是把她送到精神病院。
联系俄罗斯大使馆?怎么解释?说“我们这里有个你们六十七年前失踪的公民”?
找媒体?那就彻底毁了她的生活——如果她还能有生活的话。
陈嘉宁越想越乱,眼皮也越来越重。今天走的路太多,拍的照片太费神,遇到的事太离奇。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沙发垫上。
他睡着了。
但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生锈的车床,黑白照片里微笑的女人,红旗勋章在黑暗中发光,还有维卡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盯着他,问他:“那个理想实现了吗?”
半夜,陈嘉宁翻了个身。沙发很窄,他睡相又不好。
一个轱辘,整个人从沙发上滚了下来,扑通一声摔在地板上。
“呃……”他闷哼一声,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
卧室的门开了。维卡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过大的T恤,金发有些凌乱。
她看着坐在地板上、睡眼惺忪的陈嘉宁,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容,转瞬即逝。但陈嘉宁看见了——在台灯昏黄的光晕里,维卡的脸上确实闪过了一丝笑意。
“Неуклюжий парень...”她用俄语轻声咕哝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点点无奈的笑意。
陈嘉宁听懂了。她在说“真是个笨手笨脚的家伙”。
他坐在地上,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维卡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她的动作很轻,像猫一样。
她没有碰他,只是伸出手,示意要拉他起来。
“你没事吧,同志?”她问,声音里已经没有了笑意,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语气。
“没事。”陈嘉宁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
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握紧时能感觉到指腹和虎口处的薄茧——那是长期握笔、绘图、操作工具留下的痕迹。
“回去睡吧。”维卡说,松开手,转身从沙发上抱起被子,重新铺好,“小心不要再摔下来了。”
陈嘉宁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突然问:“你怎么还没睡?”
维卡铺被子的手顿了顿。“睡不着。”她简短地说,没有解释更多。
但陈嘉宁能理解。如果他是她,他也睡不着。
一觉醒来世界天翻地覆,祖国消失,时代更迭,所有认识的人都已死去或垂老——这样的夜晚,谁能安眠?
“睡吧。”他最终只是说,“天快亮了。”
维卡点点头,走回卧室。在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陈嘉宁一眼。
“晚安,陈嘉宁同志。”
“晚安。”
门轻轻关上了。
陈嘉宁重新躺回沙发上,这次他小心地靠着靠背,免得再摔下去。他听着卧室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床垫的吱呀声,被子摩擦的声音,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窗外,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凌晨四点的东北小城,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嘉宁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睡得很沉。
而在卧室里,维卡侧躺着,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她的手里握着小银汤匙,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
母亲,父亲,导师,同学,列宁格勒的冬天,莫斯科的课堂,飞往中国的飞机……
所有的记忆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里闪过,然后定格在那个废弃工厂里,定格在陈嘉宁按下快门的那一刻。
她来到2024年了。苏联没有了。世界变了。
但是她还活着。
维卡闭上眼睛,把小银汤匙贴在胸口。金属渐渐被体温焐热。
睡意终于袭来。在彻底沉入梦境之前,她最后的意识是:今晚最起码有地方住,有被子盖,有个人——虽然是个会从沙发上摔下去的怪人——愿意收留她。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夜幕,照亮了这座沉睡的工业小城。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在这个简陋的赫鲁晓夫楼六层的小房间里,一个来自1957年的少女,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