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新衣服
走过奶茶店,前面是一家女装店。橱窗里挂着秋季新款:针织衫,半身裙,风衣,牛仔裤。
假人模特穿着搭配好的套装,摆出时尚的姿势,店门口的音响放着流行歌曲,是一个女声在唱着什么“一双鸳鸯戏在雨中那水面”。
维卡在橱窗前停下了。
她的目光从一件焦糖色的风衣移到一条格纹半身裙,再移到一双短靴。
“进去看看?”陈嘉宁说。
维卡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询问的意思。
“给你买两套衣服。”陈嘉宁解释道,“你总不能一直穿这一身。而且……”他斟酌着用词,“你这身衣服太显眼了。别人会多看两眼。”
这是真的。虽然街上行人匆匆,但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经过时投来好奇的目光。
维卡的打扮——浅灰色衬衫,深蓝色工装裙,棕色皮鞋,再加上那张斯拉夫特征明显的脸,在这个东北小城里确实很突兀。
有人可能以为她是玩cosplay的,有人可能以为她是拍短视频的网红,但无论如何,她吸引了不必要的注意力。
维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橱窗里的现代服装,她的表情有些复杂。
“我的衣服……不好吗?”她问,声音很轻。
“不是不好。”陈嘉宁赶紧说,“是……不太适合现在这个季节。而且有点旧了。买两套换着穿。”
维卡沉默了几秒。“需要……布票吗?或者别的票证?”
陈嘉宁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1957年,苏联和中国都还在实行票证制度。
买布要布票,买粮要粮票,买肉要肉票,维卡的第一反应是:买衣服需要凭证。
“不需要。”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现在买东西不用票了。有钱就行。”他顿了顿,“也不限购——额,部分打折商品除外。”
维卡眨了眨眼。“不限购?”
“嗯。你想买多少都行,只要付得起钱。”
维卡消化着这个信息,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但是……我不会挑。我不懂现在的……衣服。”
“我帮你看看。”陈嘉宁说,“走吧。”
他推开玻璃门。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水味。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店员正在整理货架,听到声音抬起头,露出职业微笑。
“欢迎光临——”她的目光落在维卡身上,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随便看看,新款都在里面。”
陈嘉宁对店员点点头,带着维卡往里走。店里面积不大,但衣服挂得密密麻麻。
左边是上衣区,右边是下装,最里面是外套和连衣裙。镜子随处可见,反射着灯光和色彩。
维卡走进来的那一刻,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眼睛快速扫视着周围环境——货架,衣服,镜子,灯光,店员。她的右手一直没离开挎包的带子。
陈嘉宁能理解她的反应。对于一个来自1957年、习惯了简陋商店和有限商品的人来说,这个塞满衣服、灯光耀眼、香气弥漫的空间,可能像是一种感官轰炸。
“先从基本的开始吧。”陈嘉宁说,走到上衣区,“T恤,毛衣,衬衫……你喜欢什么颜色?”
维卡跟过来,目光在一排排衣服上游移。她的手指虚悬在一件米白色针织衫上方,但没有碰。
“我可以……摸一下吗?”她小声问。
“当然。”陈嘉宁说,“随便看,随便试。”
维卡小心地捏起针织衫的一角,用手指搓了搓布料。“很软。”她说,“这是什么材质?”
“标签上应该有。”陈嘉宁翻开领口的标签,“羊毛混纺。”
“混纺……”维卡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记忆,“我们那时也有混纺,但技术不一样。”
她放下这件,又去看旁边的衬衫。那是件浅蓝色的牛仔衬衫,做旧处理,扣子是金属的。
“这个蓝色……”她轻声说,“和我的工装裙颜色很像,但质地不同。”
陈嘉宁看着她认真研究衣服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一幕有点超现实。
但他没有打断她。他耐心地等着,看着她一件一件地看,偶尔问一些问题:
“这个扣子为什么是这种形状?”
“这叫金属四合扣,比普通扣子牢固。”
“这件衣服的缝线……是机器缝的吧?”
“嗯,现在基本都是机器缝纫。”
“这个标签上的符号是什么意思?”她指着一个洗涤标志。
“那是洗涤说明。这个表示可以机洗,这个表示不能漂白……”
维卡学得很快。她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关于这个时代的一切信息。
陈嘉宁注意到,她在看衣服时,会不自觉地用俄语低声念叨一些话,像是在建立自己的知识体系。
看了大概十分钟,维卡终于选了几件:一件米白色针织衫,一件浅蓝色牛仔衬衫,一件灰色连帽卫衣。然后她转向下装区。
这次她犹豫得更久。货架上挂着各种裤子:牛仔裤,休闲裤,运动裤……款式繁多,让她眼花缭乱。
她拿起一条深蓝色牛仔裤,展开看了看,又困惑地看了看标签上的尺码标识。
“这个尺码……和我们的不一样。”她说。
“现在用的是国际尺码。”陈嘉宁解释,“你要试试吗?那边有试衣间。”
维卡看了看试衣间——那是一个用帘子隔开的小隔间。
她点点头,抱着选好的衣服走过去。陈嘉宁等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
帘子拉开时,陈嘉宁愣了一下。
维卡穿着那件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蓝色牛仔裤。针织衫是宽松款,衬得她更瘦了。牛仔裤是直筒的,裤脚稍微卷起一点,露出纤细的脚踝。
她脚上还是那双棕色皮鞋,但整体看起来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多了一些普通女孩的日常感。
只是她自己的表情很不自在。
维卡站在试衣镜前,盯着镜子里的人,眉头微皱。她转了个身,又转回来,然后伸手拉了拉针织衫的下摆。
“很奇怪。”她用俄语说,又用中文重复了一遍,“很奇怪。衣服……太软了。而且裤子……”她低头看了看牛仔裤,“太贴身了。不方便活动。”
陈嘉宁忍住笑。“现在都这么穿。习惯就好。”
“可是……”维卡还想说什么,但试衣间外传来店员的声音:
“这件很适合你呀!特别显身材!”
女店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笑盈盈地看着维卡。“你皮肤白,穿米白色好看。牛仔裤也合身,要不要再试试这件外套?”她拿起一件卡其色风衣,“搭配起来更有效果。”
维卡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她看了看店员,又看了看陈嘉宁,眼神里写着求助。
陈嘉宁对她点点头:“试试看。”
维卡接过风衣,穿在身上。风衣是修身款,长度到膝盖,腰带系上后勾勒出腰线。
维卡盯着镜子,表情更困惑了。
“我看起来……”她寻找着词汇,“不像我自己了。”
“好看呀!”店员热情地说,“特别有气质。你男朋友眼光真好。”
维卡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不是——”她下意识地想反驳,但陈嘉宁打断了她:
“再试试其他几件吧。”
维卡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退回试衣间。帘子重新拉上。
店员对陈嘉宁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你女朋友是外国人?中文说得真好。”
“嗯……算是吧。”陈嘉宁含糊地回答。
“混血?长得真好看。”店员继续说,“那身旧衣服是拍戏用的?我看像老电影里的打扮。”
陈嘉宁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店员识趣地不再多问,回去整理货架了。
维卡又试了牛仔衬衫和卫衣,最后选定了针织衫、牛仔裤和那件风衣。
陈嘉宁又让她挑了两件T恤和一条运动裤作为日常替换。
结账时,他看着扫码器上跳出的数字:一共687元。
对陈嘉宁来说,这不是个小数目。但他没有犹豫,扫码付款。
走出服装店时,维卡已经换上了新衣服——米白色针织衫,深蓝色牛仔裤,外面套着卡其色风衣。
旧衣服被仔细叠好,装进店员给的纸袋里。她手里还拿着那杯奶茶,已经喝完了,但空杯子还捏着。
“杯子扔了吧。”陈嘉宁指了指垃圾桶。
维卡把杯子扔进“可回收物”桶,然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装扮。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风衣的布料,动作很轻。
“谢谢。”她突然说,抬起头看向陈嘉宁,“陈嘉宁同志。这些衣服……很贵吧?”
“还好。”陈嘉宁说,“你穿着合适就行。”
维卡点点头。她转过身,浅蓝色眼睛望着街道,望着这个她必须学会理解和生存的新时代。
陈嘉宁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头发。
他突然想起昨天在废弃工厂里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瘫坐在锈迹斑斑的机床旁,穿着1957年的工装裙,仰头望着屋顶破洞洒下的光束。
“走吧。”陈嘉宁说,“再去别处看看。”
维卡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很淡但很真实的微笑。
“好。”她说,“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