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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捡到的苏联少女竟是援华工程师第8章 五颜六色的市场0%

第8章 五颜六色的市场

从商业街走回家的路,比陈嘉宁预想的要长。

倒不是距离的问题——小城的商业区本来就分散,每个片区都不大,从服装店到他们刚走过的那个街区,直线距离也就一公里多。

真正拉长时间的是维卡那几乎不停歇的观察。

她走得并不慢,但每走十几步,她就会因为某个景象而放慢速度,或者干脆停下。

陈嘉宁耐心地跟着她的节奏。他不再主动解释,除非维卡提问。

大部分时候,他只是静静地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看着她那双眼睛如何像扫描仪一样,贪婪地录入这个对她来说全然陌生的世界。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维卡突然停住了。

她盯着对面的一栋建筑——那是一栋六层的住宅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楼体有些年头了,瓷砖上有雨水冲刷留下的深色痕迹,几户人家的阳台外挂着晾晒的衣物。

“这栋楼……”维卡轻声说,用的是俄语,“已经很旧了,还是有人住。”

“嗯。”陈嘉宁说,“虽然年轻人少了,但还有很多老人住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有感情了。”

“有感情……”维卡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含义。她的视线重新回到整栋楼上,这一次,她注意到了更多细节:墙皮脱落的地方,窗户玻璃上的裂纹。

“但是它还在变旧。”她说,声音很轻,“就像人一样,会老去。”

陈嘉宁没说话。他看着那栋楼,突然想起自己租住的那栋——同样的结构,同样的岁月痕迹。

在这个小城里,这样的楼有几十栋,上百栋,曾经住满了工人和他们的家庭,现在则慢慢空置,衰老,等待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拆迁。

绿灯亮了。维卡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楼,跟着陈嘉宁过马路。走到对面时,她突然问:

“这样的楼,现在还在建吗?”

陈嘉宁想了想。“已经不再建了。现在新建的都是高层,电梯房,二十层三十层的那种。这种五六层的砖混楼,是上世纪的产物,现在算老破小了。”

“老破小……”维卡学着这个词的发音,眉头微皱,“听起来不是好词。”

“确实不是。”陈嘉宁笑了笑,“但对于住惯了的人来说,这里有自己的好——邻居熟悉,生活也相对方便一点。”

维卡点点头,没再问下去。但陈嘉宁注意到,她又回头看了那栋楼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认出了一个老朋友,却发现对方已经苍老得认不出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小街。这里更生活化:路边摆着几个菜摊,摊主大多是老人,面前摆着自家种的蔬菜——白菜,土豆,萝卜,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绿叶菜。一个老大爷正在整理他的土豆,把大小分开,大的堆一边,小的堆另一边。

维卡又停下了。

她看着那些蔬菜,看着那些新鲜得还带着泥土的土豆,看着摊主们悠闲地坐着,偶尔和路过的熟人打招呼。

她的目光从一个摊位移到另一个摊位,最后停在一个卖鸡蛋的老奶奶身上。

老奶奶面前摆着几篮鸡蛋,有普通的白壳蛋,也有土鸡蛋,颜色深浅不一。她正低着头,用一个旧台秤给顾客称重。

“这么多……”维卡用俄语喃喃道,然后切换回中文,“这么多新鲜蔬菜。随时都能买到吗?”

“嗯。”陈嘉宁说,“早市,晚市,超市,随时都有。想吃什么买什么。”

“不需要……排队?或者凭票?”

“不需要。”

维卡沉默了几秒。她的视线从蔬菜摊移开,看向街的另一头——那里有几家小餐馆,门口挂着招牌:兰州拉面,黄焖鸡米饭,沙县小吃。

“那些人,”她指着餐馆里正在吃饭的顾客,“他们经常在外面吃饭吗?”

“看情况。”陈嘉宁说,“上班族中午经常在外面吃,方便。晚上可能回家自己做。也有很多人天天吃外卖。”

“外卖?”

“就是餐馆做好,有人送到家里。”

维卡消化着这个信息。她的表情越来越困惑,像是在面对一个逻辑上无法自洽的命题。“可是……这样不是很浪费吗?自己做饭更……”

“现在很多人没时间做饭。”陈嘉宁解释道,“工作忙,通勤时间长。而且外卖也不贵,二三十块钱就能吃一顿。”

“二三十……”维卡重复着这个数字,“那是一个工人一天的工资吗?”

陈嘉宁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维卡还在用1957年的物价水平来理解现在的世界。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通货膨胀,货币购买力变化,以及这几十年间天翻地覆的经济转型。最后他只是说:

“现在普通工人一天工资大概一两百吧,多的话三百应该也有。所以二三十不算贵。”

维卡的眼睛瞪大了。她看着那些在餐馆里吃饭的人——有穿着工装的建筑工人,有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每个人都神态自若地吃着饭,没有人显得拮据或紧张。

“一天一两百……”她低声说,“那一个月就是……三千?六千?”

“差不多。”

维卡不说话了。她转过身,背对着那些餐馆和菜摊,面朝着街道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家便利店,门口摆着关东煮和烤肠的机器,热气腾腾。

陈嘉宁看见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想1957年的苏联。

他也知道,眼前这个物质丰裕、色彩斑斓的世界,对她来说既是震撼,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打击。

因为她所相信的那个理想,那个她父母为之牺牲、她自己也准备为之奋斗终身的理想,在这个世界里似乎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但不是以她想象的方式。

“走吧。”陈嘉宁轻声说,“该回去了。”

维卡没有立刻动。她又站了几秒钟,才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她点了点头,跟着陈嘉宁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路,她走得更安静了。不再频繁停下,不再问很多问题。

只是偶尔,当看到特别引人注目的东西时——比如一个巨大的电子广告牌,一个骑着平衡车滑过的年轻人,一个在路边直播唱歌的女孩——她的目光会停留片刻,然后迅速移开。

陈嘉宁能感觉到她的变化。那种初出家门时的新奇和兴奋,正在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有的是困惑,也许还有一点点失落。他知道这不可避免,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忍。

走到一个路口时,陈嘉宁指了指右边。“去超市买点菜吧。中午做饭。”

维卡点点头,跟着他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街道。

超市在一栋商场的负一层,门口有自动扶梯。站在扶梯口,维卡犹豫了一下,才跟着陈嘉宁站上去。

扶梯缓缓下行。维卡紧紧抓住扶手,身体有些僵硬。陈嘉宁以为她是害怕,但很快发现不是——她的眼睛正盯着扶梯的机械结构,看着台阶如何折叠展开,链条如何运转。

“很巧妙的设计。”她用俄语说,然后切换回中文,“节省空间,提高效率。商场里都有吗?”

“大部分都有。”陈嘉宁说,“方便顾客。”

扶梯下到底,超市入口出现在眼前。自动门感应到人,向两侧滑开。各种气味顿时扑面而来。

维卡站在门口,再次停下了。

如果说街头的景象让她震撼,那么超市的内部,对她来说可能就是认知的彻底颠覆。

她的眼睛从入口处的购物车堆开始,缓缓扫过整个空间:一眼望不到头的货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商品;高耸的货架之间,顾客推着车慢慢挑选;头顶的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远处的生鲜区,红色绿色的灯光下,肉类、水产、蔬菜整齐陈列;更远处,收银台排成一排,每个台前都有人在排队结账。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陈嘉宁的衣袖——一个非常轻微的动作,几乎是本能的,但陈嘉宁感觉到了。

“走吧。”陈嘉宁说,声音放得很轻,“推个车。”

他拉了一辆购物车,维卡跟在他身边,但她的脚步很慢,头不停地转动,像是想把一切都收进眼里。

他们先经过日用品区,货架上摆着各种品牌的洗发水、沐浴露、牙膏、纸巾。

包装五颜六色,字体大大小小,促销标签到处都是。

维卡的目光在一排洗发水上停留了很久。她拿起一瓶,看了看成分表,又看了看价格标签。

“十八点九……”她低声说,“这么便宜?”

“超市的东西都这样。”陈嘉宁说,“网上更便宜。”

“网上?”

“就是互联网购物。用手机下单,有人送到家。”

维卡放下洗发水,继续往前走。他们经过零食区,货架上堆着薯片、饼干、巧克力、坚果。

包装鲜艳夺目,有些还印着卡通形象,此时一个小孩正缠着妈妈要买一包印着恐龙图案的饼干。

“这么多……”维卡又喃喃道,“都是……零食?”

“嗯。休闲食品。”

“休闲……”她重复着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在我们那时,零食很少。有也是水果糖,饼干,而且凭票供应。”

她顿了顿,“孩子们最开心的事,就是拿到一颗水果糖。”

陈嘉宁看着那个哭闹着要饼干的小孩,又看了看维卡平静的侧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没有接话,只是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到了生鲜区,维卡再次被震撼了。

肉类柜台里,各种部位的猪肉、牛肉、鸡肉、羊肉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在红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新鲜。

标签上写着价格和部位,柜台后面,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售货员正在给顾客切肉,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维卡站在柜台前,盯着那些肉看了很久。

“想吃什么肉?”陈嘉宁问,“有什么不吃的吗?”

维卡摇摇头。“都能吃。”她说,声音有点哑,“在我们那里肉是奢侈品。每人每月定量,而且要排很久的队。”她的目光落在一盒切好的牛腩上,“新鲜的肉……很少见。大部分是罐头。”

陈嘉宁想起历史书上看到的,关于苏联时期物资短缺的描述。他知道维卡说的是真的——1957年的苏联,虽然已经过了最困难的战后重建期,但消费品供应依然紧张。新鲜的肉类,对于普通家庭来说确实不是随时能吃到的。

他指了指牛肉。“那就买点牛肉吧。再买点土豆。”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半开玩笑地说,“当年赫鲁晓夫好像说过,土豆加牛肉就等于共产主义。今天在中国,吃这个已经稀松平常了。”

话一出口,陈嘉宁就有点后悔。这个玩笑可能不太合适——对维卡来说,赫鲁晓夫是她那个时代的领导人,“土豆加牛肉”的说法背后,是苏联曾经对美好生活的许诺。

而现在,这个许诺在中国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苏联却已经不存在了。

但维卡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她转过头看向陈嘉宁,浅蓝色的眼睛里确实闪过一丝惊讶,但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

“赫鲁晓夫同志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她语气平静,“但那时候……其实土豆是能吃饱的,就是肉类大部分都是罐头。想吃新鲜肉不容易,要排很久的队,而且量很少。”

她补充道,“吃鱼倒还容易点,列宁格勒靠海,有时候能买到新鲜的鱼。”

她说得很自然,那种平静让陈嘉宁心里一紧——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维卡在谈到过去的艰难时,总是用这种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看着维卡认真的侧脸,突然笑了。

“你今天第N次做对比了。”他说,语气轻松,试图冲淡刚才那一瞬间的沉重感,“好吧,那今天就体验一下这个‘实现梦想的套餐’——土豆炖牛肉!”

他拿起让店员切了一斤牛肉放进购物车,又去蔬菜区称了两斤土豆。维卡跟在他身后,目光还在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她看到了水产区活蹦乱跳的鱼虾,看到了水果区堆成小山的水果,看到了熟食区各种现成的菜肴,看到了糕点区刚出炉的面包和蛋糕。

走到奶制品冷藏柜前时,维卡又停下了。

柜子里摆满了各种牛奶、酸奶、奶酪、黄油。品牌多得眼花缭乱,包装有塑料袋的,纸盒的,玻璃瓶的。规格从250毫升到1升不等。

维卡拿起一盒1升装的鲜牛奶,看了看标签上的生产日期和保质期。

“七天。”她说,“保质期只有七天。”

“这是巴氏杀菌奶,要冷藏,保质期短但更新鲜。”陈嘉宁解释道,“那边有常温奶,能放几个月。”

维卡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在另一个货架上看到了纸盒包装的常温奶。

她走过去,拿起一盒,看了看保质期——“六个月”。

她的眉头皱起来了。“六个月……怎么做到的?”

“超高温灭菌技术。”陈嘉宁说,“把牛奶加热到很高温度,杀死所有微生物,然后无菌包装。这样不用冷藏也能保存很久。”

维卡盯着那盒牛奶,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她把牛奶放回货架,轻轻摇了摇头。

“在我们那时,”她说,声音很轻,“牛奶要当天去奶站打,用自己带的瓶子。冬天还好,夏天容易坏。有时候奶站没奶了,就要白跑一趟。小时候,保卫战前,我母亲总是很早去排队,为了能打到最新鲜的。”

她又看了一眼那满满一柜子的奶制品,然后转过身,不再看了。

陈嘉宁推着车去收银台。排队时,维卡站在他身边,看着收银员熟练地扫描商品,看着屏幕上跳出的价格,看着顾客用手机扫码支付。她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学习一套全新的操作流程。

轮到他们时,陈嘉宁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牛肉,土豆,葱蒜,还有一瓶酱油。收银员扫描完,报出总价:“六十八块三。”

陈嘉宁打开手机支付。维卡盯着他的手机屏幕,看着那个二维码被扫描,听着“嘀”的一声,然后收银员说:“好了,谢谢。”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