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基本实现的梦
走出超市,重新站到阳光下时,维卡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她手里提着装菜的塑料袋——陈嘉宁分了一个给她,里面装着土豆和葱蒜。
“重吗?”陈嘉宁问。
维卡摇摇头。“不重。”她掂了掂袋子,“这些……够吃几顿?”
“五六个人吃一顿差不多。”陈嘉宁说,“不过就我们俩,能吃两天。”
维卡点点头,不再说话。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这次维卡走得快了些,不再频繁停下观察。
路过那个菜摊时,卖土豆的老大爷还在。
维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土豆,突然轻声说:
“他卖的土豆,似乎比超市的便宜。”
“嗯。”陈嘉宁说,“超市有成本,要贵一点。菜摊是自家种的,便宜些。”
“自家种的……”维卡重复着,然后问,“现在还有很多农民自己种菜卖吗?”
“有,但比以前少了。”陈嘉宁说,“年轻人都进城了,留在农村种地的多是老人。”
维卡沉默了一会儿。“在我们那时,”她说,“集体农庄是主要的农业生产单位。农民按工分分配粮食,多余的可以拿到市场卖。”她顿了顿,“我导师去过中国的农村,他说中国的农民很勤劳,一个人能种好几亩地。”
“现在也是。”陈嘉宁说,“只是方式不一样了。有机械化,有温室大棚,有农业技术。”
维卡点点头,不再说话。
剩下的路,两人都走得很安静。阳光越来越暖,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快到午饭时间,大部分人都回家或者找地方吃饭了。
偶尔有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飞快驶过,保温箱里装着热腾腾的饭菜。
维卡看着那些骑手,看着他们匆匆忙忙的背影,突然问:
“他们……是做什么的呢?”
“这些是外卖骑手,刚才和你说过的,餐馆做好了,送到客人手上。”
“他们是靠送餐来维持生活的吗?送餐能挣多少钱?”
“看距离,看平台,一单大概四五块吧。”陈嘉宁说,“勤快的一天能送三四十单。”
维卡在心里默默计算。“那一个月……四五千?”
“差不多。”
“很辛苦。”维卡说,“风吹日晒,还要赶时间。”
“嗯。”陈嘉宁说,“但时间自由,多劳多得。很多人愿意做。”
维卡又不说话了。陈嘉宁看着她沉思的侧脸,心里那点同情又涌了上来。
他知道,维卡在尝试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价格的差异,工作的方式,生活的节奏。
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全新的,需要一点一点去拼凑。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不可避免地会与自己记忆中的1957年做对比。每一次对比,都是一次小小的认知冲击。
陈嘉宁突然想起刚才在超市里,维卡盯着那盒常温牛奶时困惑的表情。
那时他差点想告诉她更多——告诉她这几十年来食品工业的发展,告诉她冷链物流如何改变人们的生活,告诉她中国如何从一个物资短缺的国家变成现在这样。
但他没有。因为有些事,需要她自己慢慢发现,慢慢理解。
说得太多太快,反而可能让她更困惑,更失落。
走到小区门口时,陈嘉宁指了指旁边的水果摊。“买点水果吧。你想吃什么?”
维卡看了看摊上的水果——苹果,梨,橘子,香蕉,还有这个季节少见的西瓜。她的目光在香蕉上停留了一会儿。
“那个……黄色的,是什么?”
“香蕉。热带水果,现在到处都能买到。”陈嘉宁挑了一串,“尝尝?”
维卡点点头,陈嘉宁称了香蕉,又买了几个苹果,付了钱。
摊主是个热情的大妈,一边装袋一边说:“这姑娘是你对象?长得真俊,是外国人吧?”
陈嘉宁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袋子,赶紧拉着维卡走了。
走进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维卡跟在他身后,脚步在楼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爬到三楼时,她突然问:
“陈嘉宁同志。”
“嗯?”
“那个摊主说……我是你对象。对象是什么意思?”
陈嘉宁脚下一滑,差点踩空,他稳住身体,回头看了维卡一眼。
她正仰头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睛里是纯粹的疑惑——她是真的不懂这个词的含义。
“就是……女朋友的意思。”陈嘉宁说,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热,“恋人,伴侣,那种关系。”
维卡眨了眨眼,消化着这个解释。然后她点了点头,表情恢复了平静。
“明白了。在我们那时,叫‘爱人’或者‘同志加伴侣’。”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她误会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她说得很自然,那种坦率反而让陈嘉宁更不自在了。他咳嗽了一声,转身继续往上走。
“嗯。”他说,“她误会了。”
回到六楼,陈嘉宁用钥匙打开门,屋里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维卡走进来,把装菜的塑料袋放在餐桌上,然后脱下风衣,仔细地挂到门后的衣钩上。
陈嘉宁把水果放进厨房,洗了手,开始准备午饭。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牛肉和土豆,在水槽里清洗。水声哗哗作响。
维卡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需要我帮忙吗?”
“你会切菜吗?”
“会。”维卡说,“在莫斯科,我和同学合租,轮流做饭。”
陈嘉宁把洗好的土豆递给她,又递给她一把刀和砧板。维卡接过,动作熟练地开始削皮、切块。
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握刀的姿势很标准,切出来的土豆块大小均匀。
陈嘉宁则开始处理牛腩肉。他把肉切成适口的块状,焯水,撇去浮沫。
然后热锅下油,爆香葱姜蒜,倒入牛肉翻炒,加料酒、酱油、少许糖,最后加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厨房里很快弥漫开炖肉的香气。
维卡切完土豆,站在一旁看着陈嘉宁操作。
她的目光跟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翻炒,调味,加水,调节火候。
“你很熟练。”她说。
“一个人住久了,都会做饭。”陈嘉宁说,“不然天天吃外卖,又贵又不健康。”
维卡点点头。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小区的院子,几棵老树,几个坐在长椅上聊天的老人,还有一个孩子在空地上骑自行车。
“这里很安静。”她说。
“嗯,老小区都这样。”陈嘉宁说,“年轻人少,孩子也少。主要是老人。”
维卡沉默地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的金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的侧脸在光中显得很清晰: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长长的睫毛。
陈嘉宁看着她,她是真实的。不管多么不可思议,她是真实的。
“维卡。”陈嘉宁突然开口。
维卡转过头,浅蓝色的眼睛看向他。
“今天……感觉怎么样?”陈嘉宁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看到这些。”
维卡沉默了几秒钟。她的目光重新转向窗外,看着那个骑自行车的孩子。
“很震撼。”她最终说,声音很平静,“很多东西……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但也在慢慢理解。”她顿了顿,“就像学习一门新的技术,一开始会觉得复杂,但拆解成基本单元后,就能看出逻辑。”
陈嘉宁笑了。她在用工程学的思维来理解世界。
“那你觉得,”他问,“这个时代……怎么样?”
维卡又沉默了很久。锅里的炖肉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浓郁的香气。
窗外的孩子骑累了,停下来,坐在自行车上喘气,正在喊他的小伙伴快跟上来。
“很丰富。”维卡最终说,“物质很丰富,选择很多。技术很先进,生活很方便。”
她又说,“但是也很复杂。太多的东西,太快的变化,需要时间去适应。”
她转过身,面对陈嘉宁。“不过,”她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至少今天中午,我们能吃到新鲜的土豆炖牛肉。这已经是很好的开始了,不是吗?”
陈嘉宁看着她那个很淡但很真实的微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他点点头,也笑了。
“嗯。”他说,“很好的开始。”
锅里的炖肉香味越来越浓。陈嘉宁掀开锅盖,把土豆块倒进去,重新盖上,继续小火慢炖。
维卡走到餐桌旁坐下,从挎包里拿出那个小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开始写写画画。
陈嘉宁瞥了一眼,看见她在画一些简单的图表和列表——像是在整理今天看到的东西,进行分类和归纳。
他没有打扰她。他只是站在灶台边,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感受着这个狭小厨房里的温暖和宁静。
陈嘉宁看着锅里升腾的蒸汽,突然觉得,也许历史就是这样——一些宏大的许诺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一些遥远的梦想变成触手可及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