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书页
午饭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屋里,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菱形。
餐桌上,两个碗两个盘子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点酱汁的痕迹。
陈嘉宁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维卡坐在他对面,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正用勺子仔细地刮着盘子边缘——一个在物资短缺年代养成的小习惯,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好吃吗?”陈嘉宁问,虽然从她吃光盘子的举动已经知道了答案。
维卡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食物的满足感。
“很好吃。”她说,语气很认真,“很好吃,比我做的好。”
“你也会做?”
“会基本的。”维卡说,“在莫斯科,我们女同学们一起合租,轮流做饭,但调味没你这么丰富。”她斟酌着用词,“我们那里的调料不多,主要是盐、胡椒,有时候有月桂叶。”
陈嘉宁点点头,他想起历史书上看到的,苏联时期的消费品供应状况,调味品大概也属于“稀缺物资”的范畴。
“那以后有机会尝尝你做的红菜汤。”他说。
维卡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如果你能找到甜菜的话。”
两人收拾碗筷。陈嘉宁习惯性地要收拾,但维卡已经站起来,利落地开始叠盘子。
“我来洗。”她说,语气不容置疑,“你做饭,我洗碗。公平。”
陈嘉宁没有争辩。他看着她端着碗筷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挤洗洁精,开始熟练地清洗。
他坐在餐桌旁,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突然有种奇怪的安宁感。
这个平时只有他一个人的空间,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而变得似乎有点不一样了——这是一种填充感。
洗完碗,维卡用抹布仔细擦干灶台和水槽边缘的水渍,然后把抹布洗干净,拧干,搭在窗边的架子上。整个流程干净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做家务。
陈嘉宁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突然问:“你们在莫斯科,也是这样轮流做家务吗?”
维卡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嗯。我们有值日表,每周轮换。做饭,洗碗,打扫房间,采购。”她顿了顿,“集体生活,需要纪律。”
“听起来很军事化。”
“不是军事化,是效率。”维卡纠正道,语气平静,“资源有限,时间有限,合理的分工能最大化利用两者。”
她走到餐桌旁坐下,“而且,这也是集体主义的一种实践——每个人为集体贡献,集体为每个人负责。”
她说这话时表情很自然,就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理。
陈嘉宁看着她,突然意识到,对维卡来说,“集体主义”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她生活的一部分,是她从列宁格勒保卫战到莫斯科求学的整个成长过程中,实实在在的生存方式。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天空湛蓝,几片云懒洋洋地飘着。
“我睡个午觉。”他说,从椅子上站起来,“广东人的习惯,改不掉。”
维卡眨了眨眼。“午睡?白天睡觉?”
“嗯。半小时一小时,下午精神会好很多。”
维卡的表情有点困惑,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在我们那时,白天是用来工作和学习的。休息主要在晚上。”她顿了顿,“当然,如果上夜班的话,白天会睡觉。但普通人……很少午睡。”
陈嘉宁想起历史书上的描述:苏联时期,人们的工作时间很长,休息时间有限。午睡大概确实不属于那个时代的节奏。
“入乡随俗吧。”他笑着说,走到沙发边,“你随意,看看书,或者休息一下。水果放在冰箱里,自己拿。”
维卡点点头,目光落在书桌旁那叠杂志上。“我可以看你的书吗?”她问,指了指那叠杂志。
最上面是几本摄影杂志——《中国摄影》《国家地理》。下面压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陈嘉宁瞥了一眼,认出那是他大学快毕业时买的《机械工程师手册》这些。
这些书自从他提桶跑路后就再没翻开过,只是作为某种纪念——被保留在书堆的最底层。
“可以,没问题。”陈嘉宁说,“随便看。”他躺到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又想起什么,指了指书桌下的一个纸箱,“箱子里有本俄汉词典,我当初自学俄语时买的。看不懂可以对照一下。”
维卡的眼睛亮了一下。“谢谢。”
陈嘉宁闭上眼,听着维卡走向书桌的脚步声,听着她搬动杂志的窸窣声,听着她翻找纸箱的轻微响动。
这些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午后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感到一种奇特的放松——有人在这个空间里活动,但不会打扰他。
他很快就睡着了。这是他的习惯——一旦决定休息,就能快速进入睡眠状态,也许是从小严格作息的结果。
维卡站在书桌前,看着沙发上已经入睡的陈嘉宁。他的呼吸平稳悠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沙发上,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平时那种淡淡的冷静感在睡眠中消失了,看起来年轻了些,甚至有点孩子气。
维卡耸耸肩,用俄语轻声咕哝了一句:“Днём спать...какая расточительность времени.”(白天睡觉……真是浪费时间。)
对她来说,白天是用来行动、学习、创造的。
在列宁格勒围城最艰难的冬天,人们连夜晚都不敢完全沉睡,要随时警惕空袭警报。
在莫斯科求学时,她每天六点起床,早餐,然后就是一整天的课程、实验、图书馆。
夜晚十点宿舍熄灯后,她还会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书。时间太宝贵了,怎么能用来午睡?
但她没有发出声音打扰陈嘉宁。她只是轻轻搬起那叠杂志,走到餐桌旁坐下——那里光线更好。
最上面是两本摄影杂志,封面是黑白人像和风景照。她先拿起那本《中国摄影》,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目录,维卡直接翻到图片部分。第一组照片是关于中国西北的纪实摄影:戈壁,沙漠,驼队,戴着白帽子的老人。照片是黑白的,颗粒感很强,有种粗粝的真实感。
维卡仔细地看着每一张照片。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页面,像是能通过触觉感受图像的质感。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会在一张照片前停留很久,观察构图,光线,人物的表情,背景的细节。
翻到第二组照片时,她停了下来。
这是一组关于“中国工业遗产”的专题。开篇是一张广角照片:一座庞大的废弃钢厂,生锈的高炉像巨人的骨架刺向天空,厂房窗户破碎,地面上杂草丛生。照片的色调是冷峻的灰蓝色,有种庄严的衰败感。
维卡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指停在那座高炉上,轻轻摩挲纸面。然后她翻到下一页。接下来的照片更多:生锈的车床,布满灰尘的控制台,墙上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黑板上的生产指标表——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大干一百天”“超额完成计划”之类的字样。
再下一页,是一组对比照片:同一座工厂,1958年建成时的崭新模样,和2023年废弃后的景象。
黑白的老照片里,工人们戴着安全帽,站在崭新的机器前,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
彩色的新照片里,同样的机器已经锈迹斑斑,厂房破败,空无一人。
维卡的手指在两张照片之间移动,从左边到右边,再从右边到左边。
她的呼吸变得很轻,眉头微微皱起。她盯着那些黑白照片里工人的脸,盯着那些崭新的机器。
这些画面,这些机器……她都熟悉。太熟悉了。
她即将前往中国实习时,导师给她看过类似的照片——中国新建的工厂,苏联援助的设备,中苏技术人员并肩工作的场景。
导师说:“维卡,你要去的地方,正在发生一场工业革命。我们帮助他们,他们以后也会帮助我们。这就是国际主义。”
而现在,2024年,她坐在这间中国东北小城的出租屋里,看着这些工厂的“遗照”。
它们曾经崭新,曾经繁忙,曾经承载着一个国家的工业化梦想。现在,它们生锈,破败,被时间遗忘。
维卡感到一阵眩晕。她放下杂志,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等她再睁开眼时,目光落在杂志页脚的一行小字上:“本组照片拍摄于辽宁省某废弃钢厂,建于1958年,苏联援建项目之一。”
苏联援建。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
她重新翻开杂志,从第一页开始,快速地、几乎是贪婪地寻找着类似的字眼。她找到了:
“哈尔滨某机械厂,苏联设计,1956年投产”“洛阳拖拉机厂,引进苏联技术,1959年建成”“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苏联专家指导建设”……
每一处“苏联”,每一个“援建”,都像一个小小的锚点,把她——和这个陌生的时代连接起来。
这些工厂,这些机器,这些工业遗产,是她那个时代的延伸,是她所相信的理想的物质化体现。
即使它们现在已经废弃。
即使它们现在已经成了遗产。
维卡感到喉咙发紧。她合上杂志,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却感到一阵寒意。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对她来说,1957年是“现在”。那些工厂正在建设,那些机器正在安装,那些工人正在年轻。
但在这个2024年的世界里,1957年已经是“历史”——是教科书里的一章,是博物馆里的展品,是摄影杂志里的“遗产”和“记忆”。
而她,维卡·伊万诺芙娜·索科洛娃,本该是那个“现在”的一部分,却跌入了这个“历史”已经完成的世界。她错过了整个过程——从建设到繁荣到衰落的过程。
她就像一张被从历史书里撕下来的照片,突然被贴进了另一本完全不同的书里。
时间,在她这里断裂了。
维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她重新拿起杂志,但这次没有看图片,而是翻到后面,开始阅读文章。
她的中文阅读能力很好,但专业术语还是有些吃力。
她想起陈嘉宁说的词典,起身走到书桌旁,从纸箱里翻出了那本《俄汉词典》。
词典很旧了,封面是深蓝色的塑料皮,边角已经磨损。
翻开扉页,她看到一行字:“陈嘉宁,2019年8月购于哈尔滨。”字迹有点幼稚,像是大学生的手笔。
她捧着词典回到餐桌,开始对照阅读。遇到不懂的词,她就查词典,在笔记本上记下俄语对应词和中文解释。
她的笔记本上很快写满了工整的字迹:光圈,快门,ISO,景深,构图,色调,后期,RAW格式……
她学得很专注,完全沉浸在知识的吸收中。这是她习惯的状态——遇到不懂的东西,就系统地学习,直到弄懂为止。
在莫斯科高等技术学院,她就是这样学习机械工程的;现在,在2024年的中国东北,她也是这样学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