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共轭父子
时间在书页的翻动和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窗外的声音时远时近:偶尔有车经过,有孩子的笑声,有邻居开关门的声音。
陈嘉宁睡了大概四十分钟,就迷迷糊糊地醒了。这是他的生物钟——午睡不会超过一小时。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第二眼看到的是餐桌旁维卡的背影。
她低头看着什么,金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松垮的辫子,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她的右手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动作很稳,很有节奏感。
陈嘉宁没有立刻起来。他就这样躺在沙发上,看着维卡的背影,听着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
这个画面很安静,很平和,让他不想打破。
但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众神眷恋的幻想乡》的旋律在安静的午后房间里显得非常突兀。
陈嘉宁吓了一跳,维卡也猛地抬起头,笔停在纸上。
“我靠……”陈嘉宁嘟囔着,从沙发上坐起来,摸索着找到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李远航”。
是他的大学室友,那个东北汉子。
陈嘉宁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喂?”
“嘉宁!好大儿,想爸爸没?”听筒里传来李远航洪亮的声音,带着东北人特有的豪爽。
陈嘉宁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忍不住上扬。“哟,想起爸爸啦?难得啊李总,日理万机的,还能抽空给我打电话。”
“那必须的,父爱如山嘛!”李远航在电话那头笑,“咋样啊最近?还在你那小破城拍废墟呢?”
“什么叫小破城,这叫历史底蕴。”陈嘉宁说,揉揉眼睛,“你呢?国际贸易搞得风生水起的,又赚了几个小目标?”
“小目标没有,小麻烦一堆。”李远航说,但语气听起来并不烦恼,“对了,给你说个正事。我前几天跑俄罗斯那边,搞了批特产,腌黄瓜、巧克力、鱼子酱、伏特加啥的,结果订多了,剩了不少。想着给你打包点寄过去,你尝尝。”
陈嘉宁第一反应是拒绝。李远航虽然做生意赚了钱,但也没到随便送人东西的程度。而且俄罗斯特产……他平时也不怎么吃这些。
但他抬起头,撞上了维卡的目光。
她正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好奇——显然听到了电话内容,但对这种对话方式感到困惑。陈嘉宁突然想起,维卡是苏联人,列宁格勒,现在叫圣彼得堡,所以现在的俄罗斯其实也算是她的祖国。
也许……她会想吃?
“行啊。”陈嘉宁改口道,“既然你这么孝顺,爸爸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滚蛋,谁是爸爸?”李远航笑骂,“地址没变吧?还是那里?”
“没变。不过你寄的时候包装好点,别碎了。”
“放心,专业。”李远航说,“你去年给我婚礼跟拍,修图跑前跑后的,还没好好谢你。这回就当一点心意。”
陈嘉宁想起去年的事。李远航结婚,他专门从东北跑去北京,全程跟拍,后期修图熬了好几个通宵。
李远航要给他钱,他没收,最后只拿了个200块的红包,说是“沾沾喜气”。
其实那点钱连路费都不够,但他觉得朋友之间,算得太清就没意思了。
“客气啥。”陈嘉宁说,“你结婚我就该去。再说,你那200块红包我还留着呢,等你孩子周岁再还回去。”
“那可不行,红包哪有还的?”李远航笑,“行了,不跟你扯了,我这边还有事。东西今天就寄,你注意查收。”
“好,谢了。”
“客气啥,挂了。”
电话挂断。陈嘉宁放下手机,发现维卡还在看他,眼神里的困惑更深了。
“那个……”她犹豫着开口,“你们刚才的对话……我有些没听懂。‘爸爸’‘儿子’……你们是亲属吗?”
陈嘉宁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维卡听到他和李远航互称“父子”,以她1957年的思维,大概真的以为他们有血缘关系。
“不是。”他笑着解释,“这是一种……朋友之间的玩笑。我们大学室友,关系特别好,就互相开玩笑叫‘爸爸’‘儿子’,其实没有血缘关系。”
维卡眨眨眼,消化着这个解释。“为什么……要这样称呼?不是应该叫‘同志’或者‘朋友’吗?”
“就是一种……表达亲密的方式。”陈嘉宁说,感觉有点难解释这种现代年轻人之间的梗,“就像你们苏联人,关系好的朋友也会用特别的称呼吧?”
维卡想了想。“我们会叫‘товарищ’(同志),或者‘друг’(朋友)。特别亲近的,可能会叫‘брат’(兄弟)。”
她想了一下表述,“但不会叫‘папа’(爸爸)和‘сын’(儿子)。那不符合……伦理。”
陈嘉宁忍不住笑了。维卡说“不符合伦理”时的认真表情,配上她那双清澈的浅蓝色眼睛,有种奇特的反差萌。
“在我们这里,这叫共轭父子。”他试图解释,“就是一种……互相占便宜的玩笑。我叫你儿子,你叫我爸爸,实际上谁也没真把对方当儿子或爸爸,就是一种表示关系铁的方式。”
维卡皱起眉,显然还在努力理解这种逻辑。“共轭……父子?”
她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分析一个技术术语,“所以这是一种……语言上的对称关系?像化学里的共轭键?”
陈嘉宁被她的类比逗乐了。“差不多吧。反正你理解成好朋友之间的玩笑就行。”
维卡点点头,但表情显示她并没有完全理解。不过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刚才电话里说……要寄俄罗斯特产?”
“嗯。”陈嘉宁说,“我大学室友,现在做国际贸易,经常跑俄罗斯。他说剩了些特产,要寄给我。”他看着维卡,“到时候你也尝尝,看看还是不是你们那个时代的味道。”
维卡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腌黄瓜……巧克力……鱼子酱……”她低声念着这些词,像是唤醒了某种味觉记忆,“在我们那时,这些都是好东西。尤其是鱼子酱,很少能吃到。腌黄瓜倒是常见,冬天配黑面包。”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陈嘉宁听出了一丝怀念。
他想,对维卡来说,这些食物不仅仅是食物,还是她那个时代的切片,是她所来自的那个地方的味道。
“那正好。”陈嘉宁说,“等寄到了,我们尝尝。看看2024年的俄罗斯腌黄瓜,和1957年的有什么区别。”
维卡点点头,嘴角又弯起那个很淡的微笑。“好。”她说,“我很期待。”
窗外,午后的阳光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柔和。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而温暖,混合着旧书的纸张味和窗外飘来不知谁家做饭的香气。
陈嘉宁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但当他回头,看到餐桌旁坐着的维卡,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的生活,因为这个从时间裂缝里掉出来的女孩,悄然改变了轨道。而他,还没有完全想好,该如何应对这种改变。
但他至少知道一点:他不能把她丢下不管。
“维卡。”他开口。
维卡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看向他。
“晚上想吃什么?”陈嘉宁问,“中午的土豆牛肉还有剩,热一下就行。或者……你想尝尝别的?”
维卡想了想。“就热一下剩菜吧。”她说,“不要浪费。”
陈嘉宁点点头。“好。”
他走向厨房,开始准备晚饭。维卡则继续低头看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