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玉米
陈嘉宁推着自行车走进小区院子时,几个老人坐在树下的长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看见他回来,其中一个大爷抬起手打招呼:
“小陈回来啦?今天挺早啊!”
“嗯,李大爷,早上出去拍了点东西。”陈嘉宁停下车,笑着回应。
他在这栋楼住了一年多,和这些老邻居虽然不算熟络,但见面总会打个招呼。
这种小城的人情味,是他当初选择留在这里的原因之一——不像大城市那样冷漠,但也不像老家那样紧密,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买这么多菜,有客人啊?”另一个大妈眼尖,看见他车筐里的塑料袋。
“没,就自己吃。”陈嘉宁含糊地说,推着车往楼里走。
他不想多解释,维卡的存在是个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把车锁好,他提着菜上楼。塑料袋里装着排骨、玉米、胡萝卜,还有一大把小葱。
他打算炖个玉米排骨汤——这是广东人习惯的汤水,适合秋天。
虽然东北这边更流行酸菜炖排骨,但他还是改不掉从小养成的口味。
走到四楼时,他突然想起一个画面:历史教科书上,赫鲁晓夫举着玉米的照片。
那个苏联领导人把玉米看作解决粮食问题的法宝,在全国推广种植,结果因为气候不适应,很多地方颗粒无收,成了政治笑话。
而现在,他要给一个来自赫鲁晓夫时代的苏联少女炖玉米汤,这个联想让他忍俊不禁——历史有时就是这种奇妙的回旋。
走到六楼,他用钥匙打开门。门开的一瞬间,他听见客厅里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
维卡坐在餐桌旁,背对着门,正在看杂志。
她坐得笔直,头微微低着,金发在脑后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来。
晨光从东窗照进来,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浅蓝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看到陈嘉宁时,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你回来了。”维卡说,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松一口气的感觉。
“嗯。”陈嘉宁关上门,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早上的饭吃了?”
“吃了。很好吃,谢谢。”维卡合上杂志,站起来,“你工作顺利吗?”
“还行,拍了些照片,客户挺满意。”陈嘉宁提着菜走向厨房,“中午炖个汤,玉米排骨汤,我们广东的做法。”
他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开始往外拿东西。
维卡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整理食材。她的目光在那些菜上扫过,最后停在玉米上,停留了很久。
陈嘉宁注意到了。“怎么了?不喜欢玉米?”
“不是。”维卡摇摇头,眼神有些飘忽,“只是想起一些事。”她顿了顿,“在我们那时,玉米是很重要的作物。赫鲁晓夫同志……大力推广玉米种植,说是能解决粮食问题和饲料问题。”
“那……推广得怎么样?”陈嘉宁试探着问,一边把排骨放进盆里冲洗。
维卡沉默了几秒。“有些地区成功了。”她的语气很客观,“东南欧的黑土地区适合种玉米,产量很高。但北方有些地区气候不适合,种了收成不好。”
她想了想,“我导师说玉米的机械化收割比小麦复杂,因为植株高,果穗位置不一。”
陈嘉宁听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没想到维卡对这个话题有这么专业的了解。
但转念一想,她是机械工程学生,导师又是援华专家,了解农业机械也很正常。
“那你见过赫鲁晓夫……举着玉米的照片吗?”他问,尽量让语气随意些。
维卡皱起眉。“举着玉米的照片?没有。”她想了想,“不过他在农业展览会上展示过玉米,报纸上有报道。他说玉米是‘粮食之王’,能喂饱苏联人民和牲畜。”
陈嘉宁忍住笑。历史书上的那张经典照片——赫鲁晓夫笑容满面地举着一穗巨大的玉米——大概是在她穿越后才拍的。
这个时空错位的感觉真奇妙:他知道那张照片会成为历史笑谈,而她只知道那是当下的农业政策。
“那今天中午,我们就尝尝这个粮食之王。”陈嘉宁说,拿起一根玉米,“在中国,玉米更多是当蔬菜吃,炖汤或者烤着吃。”
维卡看着那根玉米,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玉米还能炖汤?在我们那里,玉米主要是做玉米粥,或者磨成粉做面包。新鲜的玉米……很少能吃到,除非在产区。”
“各地吃法不一样。”陈嘉宁开始处理排骨,焯水去血沫,“在中国北方,玉米也常做主食。但在我们广东,玉米更多是炖汤、煲糖水。”
维卡静静地看了会儿,然后说:“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很快就好。”陈嘉宁说,“你去忙你的吧。”
维卡点点头,但没立刻离开。
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陈嘉宁熟练地操作:焯好排骨,捞出冲洗,重新加水,放入姜片,开火慢炖。等水开了,他放入切段的玉米和胡萝卜,调小火,盖上锅盖。
整个流程干净利落,显然经常做饭。
这个中国青年,和她想象中的“同志”不太一样,但……是个好人。
她转身走回餐桌,重新坐下,翻开杂志。
但这次,她没有立刻开始看,而是盯着杂志封面上的照片——一张黑白人像,一个老人的脸布满皱纹,眼睛深邃地望着镜头。
她在想,陈嘉宁今天早上拍的是什么照片?他说的“客户”是什么人?他的工作具体是怎么做的?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盘旋。作为一个习惯于理解系统、掌握流程的人,她对未知的事物总有种本能的探究欲。
在莫斯科高等技术学院,她就是这样学习机械工程的——不仅要会操作,还要理解原理。
而现在,她要学习的是一整个新时代。摄影杂志只是窗口之一,还有很多东西她不懂。
正想着,陈嘉宁从厨房出来了。他洗了手,擦干,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你还要工作吗?”维卡问。
“嗯,把早上的照片导出来,简单处理一下。”陈嘉宁说,从摄影包里拿出相机,取出内存卡,“客户等着看初版。”
他的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打开电脑,插入读卡器,插入内存卡,等待系统识别,打开文件夹,复制文件到本地硬盘。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但对维卡来说,每一步都是陌生的。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旁,站在陈嘉宁身侧,看着他操作。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看着那些窗口打开、关闭,看着文件列表滚动,看着缩略图一张张显示出来。
“这就是你早上的工作成果?”她问,指着屏幕上那些照片。
“嗯。”陈嘉宁点开一张——小雅站在老街上的剪影,背后是渐变的天空,“早上拍的,还没处理。”
维卡俯下身,凑近屏幕。她的金发垂下来,几乎要碰到陈嘉宁的肩膀。
“拍得很好。”维卡看了会儿,认真地说,“这个剪影的效果……很有表现力。”
陈嘉宁有点惊讶。他没想到维卡能说出这么专业的评价。“你还懂摄影?”
“学过一点。”维卡直起身,走回餐桌拿起那本《中国摄影》,翻到某一页,“这本杂志里有篇文章讲构图原理,我看了。而且……在莫斯科,我上过摄影选修课。用的是泽尼特相机,自己冲洗胶片。”
陈嘉宁这才想起,维卡的挎包里确实有照片——那些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黑白照片,是她自己拍的列宁格勒和莫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