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拥抱
陈嘉宁完全僵住了。
拥抱?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本就混乱的心湖,激起一片茫然的涟漪。
他看着维卡——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和鼻尖都还红红的,看起来异常脆弱,但那双浅蓝色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着他自己手足无措的倒影。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大脑里各种信号乱窜:文化差异?礼节安慰?还是……别的什么?
他从未与异性有过如此近距离、带明确情感抚慰意味的身体接触,父母严格克制的家庭氛围里没有,疏淡的校园和社会关系里更没有。
此刻,他像个突然被推到舞台中央却忘了所有台词的演员,只剩下僵硬和空白。
就在他脑子快要过载的时候,维卡忽然自己抬手,用袖子残余的干爽处擦了擦眼角和脸颊。
然后,她轻轻吸了下鼻子,嘴角向上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笑容里,之前的破碎感消褪了不少,反而带上了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
“我开玩笑的,陈嘉宁同志。”她用回了那个称呼,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语气轻快了一些,“我知道你们这边的……习惯,不太一样。”
她顿了顿,看着陈嘉宁明显松了口气却又更加窘迫的样子,眼里的那点狡黠更明显了,甚至眨了眨眼。
“不过,在我们那里,熊抱真的很平常。同志之间,朋友之间,家人之间……高兴时,难过时,鼓励时。”她微微偏头,浅金色的发丝滑过肩头,“我就是……看你刚才那个样子,好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觉得……有点好玩。”
好玩?!
陈嘉宁感觉自己的耳朵肯定红透了。他刚才的手足无措,在她眼里竟然成了“好玩”的观察对象?
这一下让他一时间哭笑不得。
“你……”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个字,然后有些懊恼地抓了抓自己本就微卷的头发,彻底放弃组织语言。
最终,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厨房,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我……我去做饭!”
背后传来维卡一声轻笑。那笑声像羽毛,轻轻搔了一下陈嘉宁的耳廓,让他脚步更快了。
厨房里,他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把脸,才感觉脸上的热度降下去一些。
看着案板上切到一半的西红柿和打好的鸡蛋,他深吸几口气,重新拿起刀。
锋利的刀刃落在熟透的西红柿上,熟悉的劳作让他渐渐找回了平日的节奏。
客厅里很安静,没有再传来声音。但陈嘉宁能感觉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平静。
西红柿鸡蛋面很快做好了。他盛了两大碗,撒上葱花,端到餐桌上。
“吃饭了。”他朝客厅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维卡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走过来。她洗了脸,额发有些湿,重新扎了一下,虽然眼睛还有些肿,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她坐到餐桌旁,看着面前热气腾腾、色彩鲜亮的面条,很轻地说:“谢谢。”
两人沉默地开始吃饭。维卡吃得很认真,一碗面很快下去了一大半。陈嘉宁偷偷观察她,发现她虽然依旧话少,但那种紧绷的力道消失了。
哭泣像一场骤雨,冲刷掉了她强行构筑的理性外壳下积压的泥沙,此刻的她,显露出了更自然的柔软状态。
吃完饭,维卡主动收拾碗筷去洗,陈嘉宁没有拦着。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处理前一天商业拍摄的后期工作。屏幕亮起,那些修到一半的人像照片排列着。
维卡洗完碗,擦干手,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看书或笔记本,而是拖了把椅子,坐到陈嘉宁旁边,隔着一点距离,好奇地看着他操作电脑。
陈嘉宁看了她一眼。“不休息会儿?或者看看书?”
维卡摇摇头,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不想看。就想看看你工作。”她的语气很自然,就像一个普通女孩对感兴趣事物产生的观察欲。
陈嘉宁便不再多说,继续手头的工作。他点开一张需要精修的照片,开始用画笔细致地修饰模特皮肤上极细微的瑕疵,调整局部光比。
维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这样一点点修……要修很久吧?”
“嗯,看要求。这张比较简单,半小时左右。复杂的可能要好几个小时。”
“为什么一定要修得……完全没有瑕疵呢?人本来就有瑕疵啊。”
陈嘉宁想了想,一边操作一边回答:“就像……橱窗里的模特要穿最合身、最干净的衣服。商业照片也是一种展示,展示产品,或者展示一种……理想化的状态。大家知道不是完全真实,但愿意为这种理想化买单。”
“理想化……”维卡轻声重复,若有所思,“那如果拍废墟呢?也要理想化吗?”
“废墟不用。”陈嘉宁回答得很快,“废墟的魅力就在于它的真实,时间的痕迹,衰败的质感。修的时候反而要保留甚至强化这些。”
“哦。”维卡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她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个话题,语气更随意,更像闲聊:“陈嘉宁,你说……时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嘉宁操作的手微微一顿。
维卡托着腮,看着屏幕上被放大的人像皮肤纹理,眼神有些飘忽:“科学上……真的没有办法解释我遇到的情况吗?从1957年,一下子到2024年。飞机失事……然后就在这里了。”
她转过头,浅蓝色的眼睛看向他,里面是真实的困惑,“这不符合任何物理定律,对吧?”
陈嘉宁放下数位笔,认真思考了一下。
他大学学的是机械工程,不是理论物理,但基本的科学素养还是有的。
“以目前公认的科学理论,特别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来说,”他斟酌着词句,“时间旅行到过去会引发悖论……所以,严格来说,你说的这种情况,用现有的科学框架确实……无法解释。”
维卡皱起了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那……难道真的是……魔法?或者……神迹?”
她说出这几个词时,自己都带着明显的排斥。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来自一个崇尚科学和理性的时代与环境。
“也许……可以暂时用一些还未被证实、但理论上存在的概念来想象一下?”
陈嘉宁尝试换个角度。他想起自己以前翻过的科普读物。“比如……虫洞。”
“虫洞?”维卡重复,这个词对她而言显然是全新的。
“嗯,一种理论上的时空结构,像隧道一样连接两个遥远的时空点。也许在某种极端条件下——比如你遇到的飞机,产生了难以想象的能量场——偶然打开了一个短暂的、连接1957年和2024年的‘虫洞’,而你恰好穿过了它。”
维卡听得十分认真,眉头依然皱着,但眼神亮了起来,那是一种面对未知科学假设时的本能兴趣。
“虫洞……需要多大的能量?如何保持稳定?穿越时会对物质产生什么影响?”她连珠炮似的问。
陈嘉宁被问住了,苦笑着摊手:“这些我就真不知道了。这只是个科幻里常用的设想。还有平行宇宙理论——也许你来到的不是你们那个时空的2024年,而是一个非常相似但略有不同的平行世界……”
“平行宇宙……”维卡咀嚼着这个词,随即摇摇头,“太唯心了。没有观测证据。”
“那超光速理论?量子力学中的一些奇异现象?”
陈嘉宁努力搜刮着自己有限的物理知识储备,所幸大学时对霍金的《时间简史》之类还有些印象,能勉强扯上几句。
维卡听着,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提出尖锐的疑问。
这场关于时间旅行可能性的讨论,渐渐脱离了沉重的现实困扰,变成了一个略带科幻色彩的、纯粹智识上的轻松探讨。
陈嘉宁不必给出完美答案,维卡也清楚目前不可能有答案,但这种交流本身,仿佛将那个不可思议的事件稍微推远了一些。
电脑屏幕上,那张人像照片在陈嘉宁有一搭没一搭的操作和讲解中,慢慢变得更加精致完美。
维卡不知何时从旁边书架上抽了本他以前买的科普画册,一边听他讲,一边翻看着上面关于宇宙和时空的示意图,偶尔指着一个地方问:“是这个意思吗?”
陈嘉宁发现自己一边干活,一边分心讲解,效率并不算高,但心情却奇异地放松,甚至觉得干活没那么枯燥疲惫了。
当最后一张照片修完保存,夕阳的余晖已经将房间染成一片温馨的橙红。陈嘉宁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维卡也合上了画册,轻轻吐出一口气。她脸上还带着认真思考后的痕迹,但眼神是清亮的。
她转过头,对陈嘉宁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没有了上午的破碎,也没有了刚才的狡黠,就是一种平静的笑意。
“谢谢你,陈嘉宁。”她说,再次省略了“同志”,但语气自然。
“谢什么?”陈嘉宁关掉软件。
“谢谢你……跟我解释这些。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但好像……没那么可怕了。至少,可以把它暂时放在未知的科学问题这个盒子里,而不是……”她没说完,但陈嘉宁明白她的意思。
而不是沉溺在信仰崩塌和历史创伤的痛苦中。
“而且,”维卡补充道,眼神飘向窗外绚烂的晚霞,“这个下午……挺有趣的。”
陈嘉宁看着她被霞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点点头,也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