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银幕上的祖国
中午简单吃了饭,陈嘉宁难得没有像往常一样倒下就睡。他收拾完碗筷,就坐回电脑前,开始认真搜索电影。
关于苏联卫国战争的电影很多,不同国家,不同年代,视角和风格各异。
陈嘉宁回想自己看过的电影,最终把目光锁定在了一部颇为经典的影片上——《兵临城下》。
这部电影他大学时在宿舍和同学一起看过,印象里场面宏大,狙击对决的戏码很精彩,当年算是挺火的战争片。
“先看这部吧,”他对在旁边好奇张望的维卡说,“讲斯大林格勒战役的,主要是狙击手的故事。算是比较有名的一部。”
“斯大林格勒……”维卡轻声重复,眼神凝重起来。
那是她从小就熟知的名字,一场惨烈到改变战争走向的战役。“好。”她点点头。
陈嘉宁找到高清片源,用数据线把电脑连接到了那台有些年头的液晶电视上。
屏幕亮起,调整好分辨率和音量,他让维卡坐到沙发上,自己则搬了椅子坐在侧后方,方便操作也方便观察她的反应。
片头开始,阴郁的天空,压抑的音乐,运送新兵的船只渡过伏尔加河,背景是燃烧的城市废墟。
画面质感不错,营造出的战争残酷氛围很到位。维卡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紧紧盯着屏幕。
影片是英语原声,配中文字幕。陈嘉宁想起维卡的英语应该不错,能看懂大部分。
果然,她看得很专注,时而看画面,时而快速扫过下方的字幕。
但随着剧情推进,陈嘉宁敏锐地察觉到,维卡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了。
影片中出现了督战队向撤退士兵扫射的场景,维卡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接着是表现苏军物资匮乏的桥段:两个士兵共用一支步枪,一个拿着枪,另一个拿着子弹,等拿枪的人倒下,后面的人捡起枪继续战斗。
维卡的呼吸明显加重了,搁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当电影里那位政委丹尼洛夫在做关于“用士兵的生命消耗德军弹药”的冷酷发言时,维卡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嗤声。
陈嘉宁心里咯噔一下。他悄悄侧过头,看向维卡。
屏幕变幻的光影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清晰可见——那是越来越明显的愤怒。
她的脸颊有些发红,浅蓝色的眼睛里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维卡?”陈嘉宁小声问,“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维卡猛地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锐利得让陈嘉宁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不对?”她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有些发抖,“哪里都不对!”
她指向屏幕,此刻画面正切换到主角瓦西里和其他新兵像待宰羔羊一样被驱赶向德军机枪阵地的场景。
“向自己人开枪?斯大林格勒战役最艰难的时候,政治军官是和普通士兵一起冲锋在最前面的!我父亲生前的朋友,一位政委,就是在带领冲锋时牺牲的!他们怎么可能躲在后面枪毙逃兵?逃兵?那时候往哪里逃?后面是伏尔加河,前面是德国人!”
她的语速很快。
“还有,两个人一杆枪?”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又迅速压下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但语气里的愤怒丝毫未减。
“是,战争初期我们丢失了大量西部领土和仓库,装备一度非常紧张。但到了斯大林格勒战役时期,情况已经在好转!乌拉尔和后方的工厂在拼命生产!而且,即便在最困难的时刻,指挥部和政工人员想尽一切办法保障前线战士的基本装备!让士兵赤手空拳去送死?这是对指挥系统的侮辱,更是对那些想尽办法把武器送上前线的后勤人员的侮辱!这是在说我们愚蠢到不懂珍惜士兵的生命吗?!”
陈嘉宁被这一连串激烈而具体的反驳震住了,她的发言中文和俄语混杂,但是陈嘉宁听懂了。
他愣愣地看着维卡映着屏幕里的战火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找的这部电影,导演是让-雅克·阿诺,法国人。的、关于苏联历史上最惨烈战役的电影。
他赶紧拿起手机,快速搜索了一下《兵临城下》的背景和评价。
果然,映入眼帘的除了影片本身的荣誉,还有不少关于“历史失实”、“西方视角抹黑”、“歪曲苏军形象”的批评和讨论。
陈嘉宁心里暗叫一声不好。他中学时学校组织看过这部片子,当时只觉得战争场面残酷,狙击手对决刺激,根本没想过这些情节背后的历史真实性问题。
现在,身边坐着一位成长于那个体系的亲历者时,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这种经过艺术加工——或者说带有特定意识形态倾向的加工——的影像,对真正了解那段历史的人而言,是多么大的冒犯和伤害。
“那个……维卡,”他有些尴尬地挠挠头,“这片子导演是法国人……可能,嗯,视角不太一样……要不,我们换一部看?”
维卡胸膛起伏了几下,她转回头,重新看向电视屏幕。
电影里,裘德·洛饰演的瓦西里正在适应战场,影片依然在铺陈它那套“个人英雄在残酷体制下挣扎”的叙事。
维卡盯着屏幕,脸上的愤怒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冰冷的神情。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声音恢复了平静。
“不用换。”她说,语气斩钉截铁,“就看这个。我倒是要好好看看,”她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这些资本主义国家的先生们,是怎么编排、怎么抹黑我的苏维埃祖国的。”
她特意重读了“我的”和“苏维埃祖国”,尽管这个祖国在历史书上已经消亡,但此刻,捍卫它的历史荣誉感显然压倒了一切。
陈嘉宁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关掉了原本想暂停或换片的手,默默地坐回椅子上。
接下来的观影过程,对他来说变得有些煎熬和味同嚼蜡。他无法再沉浸到电影的情节中,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维卡。
维卡看得很认真,比刚才还要认真。尤其是在电影里面对德军相对“骑士精神”的某种描述的时候,她就会从鼻子里发出充满不屑的“哼”,或者干脆就是各种“不列”来结尾的词——很明显不是什么好词。
她甚至会在某些过于离谱的情节时,用快速而低沉的声音向陈嘉宁指出其中的谬误:“那时候的政工干部很多是大学生、教师自愿参军,不是这种只会喊口号的官僚!”
“巷战中的狙击战术远比他演得复杂和危险,不是个人英雄的表演!”
“这种个人英雄主义的情节,放在我们那时的电影里会被批评为脱离集体!”
陈嘉宁只能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盘算着等电影结束该怎么补偿她。
请她吃好吃的?再买几本书?或者……找些真正靠谱的影片?
两个多小时的电影终于接近尾声。片尾字幕升起时,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片尾曲在回荡。
维卡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盯着滚动字幕。
陈嘉宁小心翼翼地起身,关掉了电视和电脑。房间陷入昏暗,只有窗外午后斜阳的光线提供着照明。
“维卡?”他轻声唤道,走到她面前,“你……觉得怎么样?”
维卡缓缓眨了一下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向陈嘉宁,眼神有些迷茫,仿佛还沉浸在某种情绪里。几秒钟后,她摇了摇头。
“不怎么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心力交瘁后的沙哑,“谎言。哪怕是包裹在精彩画面和感人故事里的谎言,还是谎言。”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它把一场全民的、付出了难以想象牺牲的卫国战争,简化成了一个西方个人主义英雄的冒险故事,顺便把我们……描绘成一群被无能官僚驱使的、残忍又愚昧的炮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我知道电影是艺术,可以加工。但这种加工……带着明显的偏见。他们不愿意,或者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为那个理想、为那片土地献出生命。所以他们只能用他们能理解的——恐惧、强制、个人求生欲——来解释。这让我……”她再次停顿,寻找着词汇,“……很愤怒。也……有点难过。”
陈嘉宁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觉得任何语言在那种被歪曲的历史和真实的伤痛面前都苍白无力。
然而,维卡接下来的话出乎他的意料。
她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看向陈嘉宁,里面没有泪光,只有一种不肯罢休的清澈。“我还想看。”她说。
“啊?”陈嘉宁一愣。
“关于那场战争的电影。”维卡明确地说,“但不要这种……丑化的。有没有……我们自己人拍的?或者,至少是努力靠近真实的?”
陈嘉宁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有!当然有!”他连忙坐回电脑前,“俄罗斯自己拍过不少,近年也有。我找找……”
他快速搜索着,很快锁定了一部电影——《布列斯特要塞》。
“这部,”陈嘉宁把电影海报和简介给维卡看,“讲的是战争一开始,布列斯特要塞被包围,守军坚持战斗的故事。是俄罗斯自己拍的。”
维卡凑过来看了看海报。她点点头:“好,就看这个。”
陈嘉宁点开片源,忽然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这片子……有点长,快两个半小时。”
“没关系。”维卡已经坐回了沙发,调整了一下姿势,神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期待的火苗,“时间……我们有的是。”
陈嘉宁笑了笑,点击播放,再次把画面投到电视上。
电影开始,同样是压抑的开场,德军闪电战的突袭,要塞守军的猝不及防。
但是它没有营造什么个人英雄主义,而是群像式地展现了不同军衔、不同兵种、甚至包括军属在内的守军,在极端绝望的环境下如何自发组织起来的顽强抵抗。
维卡看得非常专注,她的身体自然地靠在沙发里,但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随着剧情推进,她的表情也在细微地变化。
尤其是她看到熟悉的标语、红旗、甚至士兵们哼唱的歌曲时,她的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
在影片高潮部分,残存的守军在几乎被完全摧毁的要塞地下室里,用最后的弹药坚持,军官对士兵们说:“同志们,祖国不会忘记我们。就算我们全部战死在这里,我们的抵抗也是有意义的。它拖住了敌人,为后方争取了时间……”
这个时候,陈嘉宁注意到了维卡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双手交握在胸前,用力到指节发白。
陈嘉宁悄悄观察着她,他能感觉到,这部影片触动了她内心更深层的东西。
那是一种情感的共鸣。
电影最后,幸存的极少数人被俘,但他们的抵抗成为了传奇。
字幕升起,是一段段真实历史人物的照片和生平简介。
片尾曲响起,是一首沉郁而激昂的俄语老歌。维卡依然静静地坐着,没有动,任由歌声在房间里回荡。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一直陪在旁边的陈嘉宁。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而释然的神情。
“这个,”她轻声说,指了指已经变黑的电视屏幕,“是对的。”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肯定,带着一种微微的哽咽:
“就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