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规划
两部电影,加起来近五个小时的观影,结束时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机屏幕在播放完片尾字幕自动跳回待机界面后,留下的一小片幽蓝的呼吸灯。
长时间的静坐和情绪起伏带来的疲惫,像潮水般席卷上来。
陈嘉宁靠在椅子上,感觉脊椎有些发僵,眼睛也干涩,他看向沙发上的维卡。
她依然维持着电影结束时的姿势,微微蜷着,双臂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脸朝着已经变黑的电视屏幕方向。
浅金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失去了白日的光泽,显得有些暗淡。
良久,维卡才轻轻而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是他们赢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字字清晰。
她没有转头,依然看着黑屏的电视,像是在对屏幕里的某个幻影说话,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所以,我们的一切——我们的牺牲,我们的信仰,我们走过的路,犯过的错,所有的光荣与挣扎——都可以被他们随意地……涂抹,扭曲,简化成他们能理解、或者愿意相信的样子。”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精准的中文词汇,最后吐出一个词,“成王败寇。”
这个词她说得很慢,但发音准确。
“只有自己人,”她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才不会……或者至少,不会故意地去抹黑自己的先辈。哪怕那些先辈的选择,最终导向了失败。”
陈嘉宁静静地听着。他知道维卡指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宏大的、关于历史叙事权的感慨,安慰显得浅薄,附和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沙发边,伸手,轻轻拍了拍维卡有些单薄的肩膀。
手掌下的肩胛骨清晰而坚硬,她似乎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我去做晚饭。”陈嘉宁说,声音放得很轻,“想吃什么?面条?还是炒饭?”
维卡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都可以。”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陈嘉宁点点头,转身走进厨房,按亮了顶灯,温暖的黄色灯光瞬间充满狭小的空间,驱散了暮色。
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青菜和昨晚剩下的米饭,准备做个简单的蛋炒饭。
水龙头哗哗作响,他冲洗着青菜,思绪却有些飘远。
幸亏……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带着点荒诞的后怕。幸亏自己好多年前就不玩《红色警戒》系列了。
不然,那里面对苏联的“艺术加工”和“形象塑造”,可比《兵临城下》要直白和戏谑得多。磁暴步兵、恐怖机器人、疯狂伊文……
那些将苏联阵营彻底妖魔化的设定,如果让维卡看到,恐怕就不只是愤怒和难过了,搞不好会直接怀疑这个世界的恶意程度。
他摇摇头,把打散的鸡蛋倒进热油里,滋啦一声,香气腾起,快速翻炒,然后加入米饭和青菜碎。
这些东西——这些带着强烈意识形态色彩和胜利者视角的文化产品,对维卡来说,就像是铺在这个时代表面的一层扭曲的滤镜。
她无法避开,只能慢慢接触,慢慢了解这个滤镜的存在,并学会分辨滤镜下的真实,与滤镜本身的扭曲。
或许,等她对这个时代有了更全面、更深入的了解,建立起更稳定的自我认知和判断力后,再面对这些时,就不会那么轻易地被刺痛了。
当然,陈嘉宁对自己这个想法打了个问号。维卡绝非简单的相信,她就是那个体系下成长、受教育、被塑造的精英。
那些理想、纪律、集体主义、对祖国的热爱、对西方的警惕……这些东西不是浮在表面的信仰,而是渗透进了骨髓和思维模式深处,是构成她这个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想要动摇或改变,谈何容易。
蛋炒饭很快做好了,盛了两盘。
他端出去时,维卡已经离开了沙发,坐到了餐桌旁,她打开了餐桌上的小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和桌面的一小片区域。
她正拿着笔,在那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神情专注。
“吃饭了。”陈嘉宁把盘子放在她面前。
维卡放下笔,合上笔记本。“谢谢。”她拿起勺子,小口吃起来。
两人沉默地吃完晚饭,维卡照例收拾碗筷去洗,陈嘉宁没有争。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她在厨房灯光下忙碌的背影——挽起袖子,露出纤细而又线条清晰的小臂,水流冲刷着碗碟,泡沫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等她洗完,擦干手,走向卧室去拿换洗衣服准备洗漱时,陈嘉宁靠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她的身影,脑子里开始盘算起来。
维卡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几天了。她的适应能力远超预期,但接触的信息和渠道还是太有限、太被动了。
主要靠他提供书籍、带她出门、解释现象。这远远不够,也不够安全——万一他临时有事外出,她该怎么办?她需要一个更独立、更主动地了解和接触这个时代的工具。
首先是手机——这几乎是现代社会的通行证和延伸器官。
有了手机,她可以随时查询信息,可以学习使用各种APP了解生活,可以看新闻——虽然也可能看到糟心的,可以听音乐——或许可以找些苏联老歌?
最重要的是,可以随时联系他,他出门工作时,也能知道她在家里是否安好。
买手机的话,问题不大。他手头还有些存款,买一部中等配置的智能手机应该够了,电话卡可以用他的身份证办理,先弄个副卡。
至于手机号码实名制带来的身份问题……暂时只能这样,以后再想办法解决,手机系统语言可以设置成俄语,操作起来对她会更友好一些。
然后是更系统的学习。图书馆是个好地方,但也不能总去。也许可以找一些在线课程?公开课可以,但前提是她得会用电脑和网络。
嗯,得抽时间系统地教她电脑和互联网的基本操作,同时也要告诉她网络世界的陷阱和垃圾信息……
还有生活技能。怎么使用更复杂的家电,怎么独立去超市购物,怎么乘坐公共交通……
陈嘉宁一条条在脑子里罗列着,越想越觉得头大。
他一个习惯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奉行“最低能耗生存法则”的躺平青年,什么时候做过这种细致到琐碎的未来规划?
他的生活向来是随性的,被动的,走一步看一步的。规划?那是他父母和过去那些老师、领导才喜欢干的事。
可现在,为了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孩,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思考起“计划”来了。这感觉……真他妈的奇怪。
就在他脑子里的计划清单越拉越长,几乎要开始思考“长期身份解决方案”这种地狱难度问题时,卫生间的门开了。
维卡洗漱完,走了出来。
陈嘉宁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她换上了一套睡衣,刚洗过的浅金色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浸润了肩头一小片布料,颜色变深。
她用一块干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脸颊因为热水的关系透着淡淡的粉色,嘴唇也恢复了血色,看起来比之前气色好了很多。
卸下了白天那层冷静理性的外壳,此刻的她,在暖黄台灯的光晕里,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和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清新稚气。
水滴偶尔顺着她纤细的脖颈滑落,没入睡衣的领口,她似乎没注意到陈嘉宁的视线,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板上,走向餐桌去拿她的水杯。
宽松的裤腿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露出白皙的脚踝。
陈嘉宁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对自己未来生活被彻底改变的茫然,以及……一丝被需要的满足感。
他,陈嘉宁,一个在父母眼中浪费教育资源、在社会时钟里掉队、在自我放逐中寻找模糊意义的躺平大师,居然也有开始为另一个人认真规划未来的一天。
这感觉,真他妈是……
他收回视线,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光晕染出的一小片模糊光影,嘴角扯出一个认命的苦笑。
计划,就从明天买手机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