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
腊月二十九。
陈嘉宁是被窗外一阵密集的爆竹声吵醒的。是那种连绵成片的噼里啪啦——老家这边不禁燃。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了会儿天花板上那盏旧吸顶灯。
楼下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高压锅呲呲冒着汽,砧板剁肉的声音穿透楼板传上来。
他摸出手机,七点四十三。睡了不到六小时,但精神还好。
微信里躺着维卡昨晚发来的消息,她发了一张照片——红菜汤炖好了,她拍照的角度比最初那次熟练了许多。
他回了条消息:“看着就好吃,我这边还在梦里就被鞭炮吵醒了。”
发完,放下手机,起床,母亲在厨房里收拾,父亲出门去买新的盆栽。
他拿起手机,维卡没回消息,大概在忙自己的事。
“妈,家里还缺什么?”他放下碗,“我去趟圩上。”
“家里没大蒜了,还有油,再买条鲈鱼,你爸说清蒸的。还有——”母亲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从围裙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鞭炮买了没?家里允许放,你爸说买两挂长的……”
“我有钱。”陈嘉宁没接。
“拿着。”母亲硬塞过来,“你的钱留着。回来过年花什么你的钱。”
陈嘉宁沉默了一下,接过钞票,折好揣进兜里。
“行,我去买。”
镇上的圩不是每天都有,腊月二十八正逢圩日,从街头到街尾挤满了人、电动车、三轮车。
春联、年画、糖果、干货、活鸡活鸭……这一切在南方冬日的暖阳下呈现出了不一样的年味。
陈嘉宁把电动车停在圩口,拎着母亲给的那个布袋往里挤。
他买了母亲交代的东西,又顺手在干货摊称了两斤桂圆干。
然后他看见了他的初中同学郑凯。
郑凯站在一个卖小孩玩具的摊位前,左手抱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右手举着个塑料风车正试图让风车转起来。小女孩咯咯笑着去够,他一躲,风车戳到了旁边大妈的头发,连连道歉。
陈嘉宁站在两步外,看着这个穿着臃肿棉服且头发乱糟糟的男人,花了几秒钟才把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少年对上号。
“……凯子?”
郑凯转过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我去,嘉宁?你回来了?”
“回来了。”陈嘉宁走过去,“这是你闺女?”
“啊,两岁半。”郑凯把小女孩往上托了托,“叫叔叔。”
小女孩把脸埋进父亲肩膀,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陈嘉宁,不肯开口。
“认生。”郑凯拍了拍她的背,也不勉强。
他打量着陈嘉宁,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上停了一下,“你还是这么瘦。东北那边咋样?”
“还行。就那样。”陈嘉宁说。
“过年放几天?”
“到初六。”
“那也没几天。”郑凯点点头,“回来就好,你妈老念叨你。”
陈嘉宁没接话。沉默了两秒,他问:“你现在在哪?”
“在市区,五金店打工。老婆在镇上幼儿园当老师,孩子放这儿给我妈带。”郑凯淡淡地说,“就那样,混日子呗。”
又沉默了一下。
“对了,”郑凯忽然想起什么,“前两天还碰上阿杰了,你知道不?他也回来了,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还有大鹏,去年结的婚,媳妇都怀上了,过年没回来,在深圳厂里值班。”
“哦。”陈嘉宁应着。这些名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却有些陌生。
“改天有空没?叫上阿杰,咱们几个去市区逛逛。新开了个商场,挺大的,还有个什么室内滑雪场……”郑凯说着,语气里带起一点热切,“难得你回来,聚聚呗。”
陈嘉宁看着他。
“我……”陈嘉宁开口,几乎是同时,郑凯怀里的小女孩扯了扯父亲的衣领,小声嘟囔:“爸爸,回家。”
郑凯低头看了看女儿,又抬起头,那点亮光敛去了,换上了如释重负的笑:“算了,你难得回家,肯定也忙,改天再说,改天。”
他把小女孩换到另一边肩膀,对陈嘉宁点点头:“那先走了,娃她妈还等着鱼。你过年好好歇着。”
“……嗯。”
郑凯走了。他抱着孩子挤进人群的背影,和二十米外那个卖鱼摊的女人会合。
女人接过孩子,接过风车,两人并肩朝圩口走去,很快淹没在集市的人潮里。
陈嘉宁站在原地,拎着那袋桂圆干。
旁边卖糖葫芦的大爷吆喝了一嗓子,把他从某种恍惚里拽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满街的红和攒动的人头。
电动车后座堆得满满当当,他跨上车,拧动电门,穿过拥堵的街道,开回了家。
下午,陈嘉宁坐在二楼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靠着他那张朴实无华的床,拿出手机。
他打开微信,找到维卡的头像。
她把红菜汤的照片发给他之后,又问了几句他到家后的事。
他断断续续回着,但她似乎也忙,回复并不即时。
他没想好要说什么,但手指已经落在输入框上。
他想起刚才集市里郑凯抱着孩子远去的身影,想起他眼底那点熄灭的亮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夏天的水库边,几个少年光着膀子往水里跳,水花溅了三米高,郑凯在岸上喊“你们等等我”——那时候他们十四五岁,刚刚中考完,以为未来有无限种可能。(!!!桥段仅为回忆,请勿模仿!!!)
现在郑凯二十五岁,有了老婆孩子,在五金店打工,月底还要还房贷。
而他自己二十四岁,在东北小城租着四十平米的房子,没有房贷,没有车,没有女朋友,过年回家日常被母亲催婚。
他忽然想起那句词。
他低下头,打字。
“今天去镇上买菜,碰到初中同学了。以前玩得很好的,好几年没见。”
他顿了顿,又打。
“他邀我去市区逛逛。然后说要急着回去带娃。”
再顿了顿。
“忽然想起一句诗——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发出去。
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灰白的冬日天空。楼下的电视机似乎在播什么综艺,罐头笑声一浪接一浪。
他盯着对话框,等了一会儿。
对话框上方没有“对方正在输入”。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二十分钟后,手机震了。
他睁开眼,划开屏幕。
维卡发来一条消息,很长。
“我查了一下这句诗。南宋,刘过,写给二十年没见的朋友。‘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意思是就算还能买来同样的酒,找同样的地方坐船,也回不到二十年前的心情了。”
她把查到的资料一字一句敲进翻译软件,再转换成中文发给他。
陈嘉宁能想象她对着手机屏幕认真检索的样子。
然后她的第二条消息来了。
“所以,你是在难过。”
陈嘉宁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没有,就是感慨一下”,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怎么也敲不下去。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
“嗯。”
维卡没有追问“为什么难过”。
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另一条消息。
“你刚才说,你同学在五金店工作,有了家庭。”
“嗯。”
“他看起来……不开心吗?”
陈嘉宁回想郑凯脸上的表情。
“也还好。”他慢慢打字,“就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怎么说呢,也不是不好,就是不一样了。”
对话框上方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维卡的消息一条一条跳出来。
“我在莫斯科读中学的时候,班上有五个同学玩得很好。”
“毕业的时候,我们约定,以后每三年聚一次。”
她发了一张照片,似乎是从她包里拿出来的。
六个年轻人和一个中年教师站在一栋灰白色建筑前,穿着五十年代的服装,表情严肃,但是眼睛有神,有光。
“这是我们的合影。”
陈嘉宁看着那张照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呢?”他问。
“后来,”维卡说,“我们只聚过一次。1956年春天。那时候我已经在大学里读书了,来了四个人。有两个没来——一个在共青城,太远;一个已经……”
她没说完。
“再后来,就是现在了。”
陈嘉宁握着手机,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他们……”
“都老了。”维卡说,“如果还活着的话。”
她把“如果”这个词打出来,又迅速撤回了。
“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在人世。以我现在的身份,也不可能去找他们。”
她顿了顿。
“所以,你刚才说的那句诗。‘终不似,少年游’。”
“我想,我的情况大概是:想找曾经的故人,却不知从何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