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老妹归来
陈嘉宁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的“少年游”,留在了1957年的夏天。
而他——一个在东北小城“躺平”的自由摄影师——竟在她面前,为一个多年未见的初中同学,感怀物是人非。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嗯”,有些……不知所谓。
“……对不起。”他打出来,又删掉。不对,为什么要道歉?他有什么资格道歉?
他又打:“我不是那个意思……”
发出去。
维卡很快回复:“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你只是感慨。人是会感慨的,很正常。”
“我只是忽然想到,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理解这句诗。”
陈嘉宁看着这句话,想了很久。
如果他穿越到2124年,发现故乡的城市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已不在——那时候他看到一句“欲买桂花同载酒”,会怎么理解?
他不敢想。
“……好像没毛病。”他最后只能这么说,“你这个解读,比我的原意深刻多了。”
维卡发来一个表情,是那个微笑圆脸表情。
他不知道她从哪个对话框里翻出这个表情的,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用表情。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红菜汤好喝吗?”他问。
“好喝。”她说,“我加了酸奶油。”
“超市买的?”
“嗯,上次和你去买的。”
“够不够正宗?”
“不够。”她很诚实,“但可以喝。”
窗外母亲在楼下喊他吃饭。
陈嘉宁放下手机,起身,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
他拿起手机,对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空拍了一张。
没有夕阳,没有晚霞,只有灰蒙蒙的云和远处几盏刚亮起的路灯。
他把照片发给维卡。
“我家这边的天。冬天就这样,灰灰的,不常晴。”
维卡没回复那张照片,只回了一句:
“吃饭吧。”
陈嘉宁愣了一下,往楼下看了一眼。
母亲的喊声确实还在继续,隔着一层楼板,穿透力极强。
“……你怎么知道?”
“猜的。”维卡说。
他盯着屏幕,想不出该怎么回。
算了,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下楼吃饭。
年三十。
陈嘉宁是被一阵钥匙捅门的声音吵醒的。
不对,不是捅门,是踹门。
也不对,是门被拍得震天响,夹杂着中气十足的女声:
“开门!人呢!你们家过年不要大小姐了是吧!”
陈嘉宁从被窝里探出头,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早上七点十四分,楼下母亲已经在厨房忙了,脚步声急促地穿过堂屋。
“来了来了!这孩子,不会自己拿钥匙啊!”
“钥匙忘大学宿舍了!”
“那不会打电话叫去接你!”
“我这不是自己打回来了吗!高铁站打摩的回来的,冻死我了!”
母亲拉开门,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同时背着巨大双肩包、脖子上还挂着个毛绒恐龙玩偶的身影挤进来。
“妈!我想死你了!年夜饭做啥!有烧鹅没!没烧鹅白切鸡也行!饿死了火车上啥都没舍得买——”
“先去放行李,别在门口堵着……”
“哥呢?哥回来没?”
“楼上,还睡着呢。”
“什么?都七点多了还睡?我去叫他!”
咚咚咚的脚步声,楼梯板在重压下发出悲鸣。
陈嘉宁刚来得及从床上坐起来,门就被“砰”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 卫衣、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两个洞、头发扎成高马尾的女孩站在门口,叉着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五秒后——
“哥!!!”
陈明蕊的声音堪称穿云裂石。
“你穿着秋衣就睡觉啊!你这秋衣都起球了!妈没给你买新的吗!你都回来三天了怎么还没换!还有你这房间,怎么跟仓库似的,连个椅子都没有——”
陈嘉宁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用仅剩的清醒抵御这场声波攻击。
“……你小声点。”
“我不小声!”陈明蕊理直气壮,拖着行李箱就挤进来,把他堆在床尾的背包推到一边,一屁股坐在床边,“两年没见你就这个态度?你老妹千里迢迢从广州赶回来过年,你连句欢迎回家都没有?”
“欢迎回家。”陈嘉宁面无表情。
“太敷衍了!”
“热烈欢迎陈明蕊同志回家过年。”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陈嘉宁看着那只手。
“……干嘛?”
“钱。”陈明蕊理直气壮,“我,老妹,打钱!”
陈嘉宁深吸一口气。
“你一个大学生,问我要什么钱?”
“过年啊!压岁钱啊!”陈明蕊瞪大眼睛,“你都工作好几年了,不给你老妹压岁钱说得过去吗?而且你两年没回来,两年的压岁钱得一起补上!还有还有,我去年高考你也没回来帮忙,这部分也得补!”
“我哪来的工作——”
“临时摄影师也是工作!”她打断他,振振有词,“少来这套,你小红书发的那些照片我都看到了,接商业单子了吧?赚钱了吧?赶紧的,别磨叽!”
陈嘉宁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扎着两条羊角辫跟在屁股后面喊“哥哥哥哥给我买冰棍”的小丫头。
那时候五毛钱的绿豆冰棍就能让她开心一整个下午。
现在这丫头已经比她妈还难对付了。
他从床头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给她转了两百。
“就这?”陈明蕊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表情十分嫌弃,“抠死你算了。”
“不要拉倒。”
“要!”她迅速点收款,一秒都没犹豫,“蚊子腿也是肉。”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歪着头,上下打量着陈嘉宁——他的秋衣,他的鸡窝头,他早上没刮胡子的下巴,他身后那张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被子的床。
然后她开口了。
“哥,嫂子呢?”
陈嘉宁正在找拖鞋,闻言动作一顿。
“……什么嫂子?”
“嫂子啊!你女朋友!”陈明蕊理所当然地说,“你都二十四了,过年不带女朋友回家?妈没催你?”
陈嘉宁终于找到那只藏在床底的拖鞋,套上,起身往门口走。
但陈明蕊快他一步,挡在门前,双手撑在门框上,像一尊门神。
“你别跑。如实交代。”
“没有。”陈嘉宁说。
“没有什么?”
“没有女朋友。”
陈明蕊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我不信。”
“……”
“你这种性格,不可能主动找女朋友。”她的分析开始了,语速极快,像连珠炮。
“但是你这长相,也不至于完全没人追。所以你一定是谈过,然后分了,现在处于对爱情失望阶段——不对,不对,”她摇摇头,自我否定,“你要真对爱情失望,应该是提都不想提,而不是直接说‘没有’。你刚才说‘没有’的语气太平了,像是心虚,又像是敷衍——”
“陈明蕊。”陈嘉宁打断她。
“干嘛?”
“你挂科了没?”
“没挂!高数还拿了优秀!”她骄傲地挺了挺胸,随即意识到被带偏了,立刻拉回正题,“别转移话题!说,到底有没有?”
“没有。”陈嘉宁再次强调,“真的没有。我每天在东北拍废墟,和谁谈?”
陈明蕊狐疑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可信度。然后她换了个角度。
“那你这次回来,妈没给你安排相亲?”
陈嘉宁想起前天晚上母亲那句“你们公司有没有广东这边的年轻人”,太阳穴又开始跳。
“没安排。”他说,“安排也不去。”
“为什么不去?”
“没兴趣。”
“你这态度有问题,”陈明蕊摇头晃脑,俨然情感专家上身,“爱情是需要主动争取的,你天天蹲在废墟里拍那些破铜烂铁,爱情能从天上掉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从废墟里捡到一个?”
陈嘉宁脱口而出。
然后他愣住了。
陈明蕊也愣住了。
兄妹俩大眼瞪小眼,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你说什么?”陈明蕊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问。
“没什么。”陈嘉宁面无表情,推开她堵在门框上的手臂,“让开,我去洗漱。”
他快步走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疯了吧,刚才那话怎么能脱口而出。
他打开水龙头,把冷水往脸上泼。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翘,下巴冒青茬,眼袋明显,看起来像三天没睡好。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又想起维卡昨天发的那句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拿起牙刷。
门外,陈明蕊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来:
“哥——你刚才那个反应很可疑啊——你是不是真的在废墟捡到过什么——哥——你别不说话啊——你不说话就是心虚——”
陈嘉宁把电动牙刷开到最大档。
嗡嗡嗡的震动声成功盖过了门外的连环追问。
他低头看着满嘴牙膏沫,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废墟里捡到的。
可不是废墟里捡到的么。
但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他洗漱完出来,陈明蕊已经下楼了。母亲在厨房喊他帮忙端菜,父亲在院子里烧纸宝祭祖,青烟袅袅升起,混入灰白的冬日天空。
茶几上摆满了糖果瓜子,电视里循环播着春节特别节目,里面的笑声像罐头一样响着。
他把最后一盘炸肉端上桌,母亲在数筷子,父亲在给祖宗牌位斟酒,陈明蕊趴在沙发上看手机,两条腿翘得老高,拖鞋挂在脚尖晃来晃去。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
维卡:“今天吃什么?”
他拍了一张刚摆满的餐桌,发过去。
维卡:“很丰盛。红菜汤比不了。”
他:“各有各的好。你晚上吃什么?”
维卡:“冰箱里还有很多。昨晚炖的牛腩还剩一半,今晚热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
他:“一个人过年,会不会觉得冷清?”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失。
又出现,又消失。
最后维卡发来一条:
“还好,胜利后在列宁格勒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过。”
他等着她往下说,但她没有。
他也没有追问。
母亲在那边喊:“阿宁!过来端面!”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向厨房。
身后,陈明蕊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狐疑地盯着他的背影,又盯着他鼓起的裤兜。
她什么也没说,但她眯起了眼睛。
——这个男人,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