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十三行
维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戴着遮阳帽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过街角。
“别介意。”陈嘉宁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这丫头就这性格,从小就这样,人来疯,吵得你头疼。”
“挺好的。”维卡说。
“不过没想到她能为爱好自己打工挣钱,以前她花钱大手大脚的,现在知道东西不便宜要靠自己挣,还挺不错。”他顿了顿,“虽然还是话多。”
“比你话多?”维卡侧过头看他。
“确实。”陈嘉宁笑了,然后收敛了一下。
“你妹妹挺可爱的。”
“也快是你妹妹了。”陈嘉宁说,然后又扶了一下额头。“感觉她这样就一下子和你亲很多,明明才刚见面没多久。”
他街那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会过去?”
“走吧。”
“先去酒店放东西,然后就带你看看十三行批发市场,那边一整片全是卖衣服的,新中国大厦好多层楼,一天都逛不完的那种,到了之后你先逛一圈别急着买,我妹说的对,门口那几家喊价高,往里走走价格就下来了。”
“好。”维卡说。
他们在酒店房间里安顿好,把行李箱靠墙放了,背包扔在床上,洗了把脸。
陈嘉宁从卫生间出来,维卡站在窗边往下看。
窗外是广州大学城的一片绿地,远处能看到几栋教学楼的轮廓。
和东北小城不一样,这边的树是常绿的。
“走吧。趁太阳还没下山。”陈嘉宁把房卡揣进口袋。
两个人出了酒店往地铁站走。
大学城这边周末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学生骑着共享单车从身边经过。
维卡边走边看,忽然问了一句:“这边的大学生放假了不回家吗?”
“有些回,有些不回,暑假留校的也不少,比如说打工的、考研的、做项目的之类。”陈嘉宁说,“我妹那种属于打工的。”
到站点出来,陈嘉宁带着维卡一直走走。
这一片是老城区,两边的建筑不高,基本上都是五六层的骑楼。
这边的一楼基本上全是商铺,布行的橱窗里挂着成卷的布料,鞋店门口摆着“厂家直销”的牌子。
还路过了一个玩具批发市场,维卡仰头看了一眼,陈嘉宁说:“这里面的东西都是小朋友喜欢的。”她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路面上人来人往,拖着小板车的工人喊着“借一借”从人群中穿过,板车上的货物堆得比人还高。
维卡走在陈嘉宁旁边,打量的眼光就没停下来过。
她注意到,在这里的骑楼街区感觉的东西,和东北的那些街区感觉到的都不太一样。
那边的街区,给人的感觉就是,曾经辉煌过,曾经繁华过,但是至今已经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萧条。
这边的街区,给人的感觉则是,这里做生意做了几代人,甚至在蒸汽船时代就已经开始做了,甚至有些家庭可能都是几代人都在干这个的。
“这里有一种感觉。”她说。
“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虽然说都有年代感吧,但是和东北小城不太一样。”她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词汇。
“其实东北的那些老工厂也有年代感,不过那边给人的感觉是,人走了,只剩房子还在。这里的年代感不一样,是东西一直在用,人一直没走,房子一直在变,旧的还在,新的也往上叠。”
陈嘉宁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她。
他在这座城市前前后后待了十几年,每年从老家来广州不知道多少次,十三行也来过好几回。
那些招牌,那些楼房,那些拖板车的工人,本身在他的认知里就是“批发市场该有的样子”。
“你说对了,这种感觉我是在网上看了很多城市摄影的帖子之后才慢慢理清楚的,你才来第一天就感觉出来了。”他想了一下,想起了他那个放酒店的尼康,“你要是学摄影的话,感觉比我还厉害,这种对物对环境的感觉,真的就是天生的。”
“那我也可以学摄影吗?”维卡看着他,“你有空教我吗?”
“行啊,回头教你,而且你还拍过胶片,那种手动对焦的东西你都能用,数码上手更快。”他指了指前面一栋高楼,“我们去看看衣服先,到了。”
新中国大厦立在人民南路和十三行路的交叉口。
从外面看,它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高层建筑。
如果从一楼的大门往里看,就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档口,一排接一排,连走廊里都摆着挂满衣服的货架。
门口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几个年轻女孩拎着黑色的大塑料袋往外走,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门口抽烟,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能看见里面塞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
两个人走进大楼。这边是女装区,档口一个挨一个,中间只留下一条勉强能并排走两个人的过道。
每个档口大概就十来平米,四面墙上挂满了样品,颜色和样式多得让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档口之间没有墙壁,只是用简易隔板隔开,隔壁老板娘打电话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那个款今天下午就可以发,你要多少件?五十件以上可以优惠——”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衣服特有的味道,这种味道对于陈嘉宁来说充斥着亲切感,因为这简直就是童年记忆中的气味,小时候跟着家人去服装批发市场,就是在旁边玩着新玩具听着家长和人家讲价
电梯口那边传来一声喊:“让一下让一下!”两个人侧身避让,一个工人推着一辆装满成衣的板车从电梯里出来。
板车上的成衣堆得比人还高,用塑料绳捆了好几道,险些蹭到旁边档口的衣服。
维卡往旁边退了半步,肩膀挨着另一侧档口的墙壁,但那个动作只做了一半,她的目光被旁边那家档口门口挂着的一排衣服吸引住了。
是一排连衣裙,款式什么的,看着似乎都挺不错。
维卡站住了,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的布料,手感软而且还薄薄的,特别适合广东漫长的夏天。
“这个好看。”她把那件裙子拿起来,在自己身前比划了一下,然后将衣服搭在身上,抬头看陈嘉宁,“怎么样?”
陈嘉宁上下打量了一圈,松了一口气,还好不再是中老年审美的那种大红大绿的造型,于是他略感欣慰地点了点头。
“可以,这个颜色还行,比你在东北大集上看上的那些个老款碎花好多了。”
“那时候确实不太懂这些。”维卡很认真地“狡辩”着。
“不过这件确实好多了。”陈嘉宁说,“可惜这边不能试穿。”
他的话还没说完,档口的老板娘已经从里面探出头来了。
老板娘四十出头,她上下打量了维卡一眼,在零点几秒内就迅速完成了从“路过看看”到“可能要买”的判断。
“这姑娘是俄罗斯人吧?”带着浓厚的广式口音,不过维卡听懂了。
陈嘉宁和维卡面面相觑,又看着老板娘满脸疑惑。
“您怎么看得出来的?”陈嘉宁问。
老板娘笑了笑,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拿起维卡旁边那件连衣裙的标签看了看。
“我们厂子的衣服好多卖给俄罗斯的,人家莫斯科的客户来拿货,一来就是上千件,跟那边的人打交道多了,看脸型看头发颜色,一眼就认出来。”
她指了指维卡手里那件裙子,“这个款是有出口版本的,用料比内销的厚一点点,袖口做得没那么松,你们那边夏天短,秋天长,太薄了卖不过去。”
“出口版本和内销版本还不一样?”陈嘉宁问。
“那可不,同款不同料,老外的身材和这边不一样,版型也都是要调。”老板娘拿出其中里面的一件女装上衣翻给维卡看。
维卡看着上面印着的西里尔字母,用俄语念了出来。
老板娘听到她说出俄语,整个人更来劲了。“我跟你说,这边好多档口都做俄罗斯单子,你们那边人喜欢穿艳一点的色,大红大紫,还有那种金色扣子的。不过你手里这个款是淡色系的,客户说卖得也不错,去年也是这个季节,一个叶卡捷琳堡的零售商一口气从我们厂子拿了八百多件。”
“叶卡捷琳堡?”维卡把裙子放下,“我听说过,不过没去过。”
“哎呀那你肯定知道,那边冬天冷得很。”老板娘完全打开了话匣子,“那边来拿货的客户都说,我们这边的衣服款式比他们那边多,价格还便宜。就是运费贵,走铁路得十几天,不过这几年铁路比海运快多了,他们宁愿走铁路。”
维卡听着老板娘说话,手里已经在翻下一件了。
她拿起一件吊带裙,在身前比了一下,又拿起一件A字裙,对着陈嘉宁比划了一下。
“这件呢?”她把吊带裙搭在肩上,摆了个姿势。
陈嘉宁看着维卡认真的样子,自己也认真了起来,给起了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