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烧鹅饭
从十三行出来,被晒了一整天的路面往上蒸着看不见的热浪,走在上面脚底板都能感觉到那种烘烤。
维卡把刚买的防晒衣从袋子里掏出来抖开,往身上一套。
“现在穿?”陈嘉宁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拉拉链。
“刚才在楼里不热。”她拉好拉链,低头看了看自己——淡紫色的防晒衣,袖子有点长,“这个颜色可以吗?”
“可以,挺好看的。”
两个人沿着一直往南走。陈嘉宁说附近有一家深井烧鹅,开了不少年了。
维卡问他什么叫深井烧鹅,他说是广州烧鹅里最有名的一个流派,皮脆肉嫩,咬一口能爆汁。
拐进一条小巷,陈嘉宁带着维卡在一家烧鹅店门口停下来。
铺面确实不大,玻璃橱窗里挂着好几只刚出炉的烧鹅和烧鸭,皮色金红油亮的。
“就这家。”
推门进去,店里七八张小桌,墙上贴着红底菜单。
陈嘉宁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把购物袋堆在旁边椅子上,拿起菜单翻了翻。
“烧鹅饭,两份。”他朝服务员喊了一声,又低头看菜单,“再来个时蔬。”他抬头看维卡,“你还要什么?”
维卡从看向门外转回头,没提什么额外要求,眼睛往桌面放着的小玻璃罐上瞟了瞟,里面盛着深红色的辣椒酱。
“那个——”她指了指。
“想加辣?”
“嗯。烧鹅看着好吃,但是感觉加点辣会更香。”
陈嘉宁没拦她。
“你自己试试吧。不过我提醒你啊,这种店里的辣椒酱很有可能是老板自己做的,辣度完全随机,可能很辣,也可能不怎么辣。广东人自己不怎么吃辣,所以老板做辣椒酱的时候心里没数的。”他看到辣椒酱的罐子已经很久了。
维卡用筷子蘸了一丁点放进嘴里,尝了一下,然后表情定住了。
“怎么样?”陈嘉宁明知故问。
“有点辣。”她喝了一大口茶,“比我想的要辣。”
“我刚才说了。这边的辣椒酱,老板不自己吃,放多少辣椒全凭感觉。你今天运气不错,碰到一个比较豪迈的老板。”
他给她的水杯满上,“不过你刚才那一筷子蘸得挺多——”
“我没试太多,就蘸了一点点。”
“行,你说了算。”
烧鹅饭端上来了,旁边配了一小碟酸梅酱。
维卡夹了一块烧鹅直接送进嘴里。
“这个好吃。”她很郑重地给出了评价。
“那是,深井烧鹅嘛。”陈嘉宁也夹了一块,蘸了酸梅酱,“你试试蘸这个酸梅酱,酸甜的,解腻。”
维卡试了一下,点点头,然后又夹了一块蘸了一点点辣椒酱。
表情是一种意外的惊喜。“你说得对。”
然后她又蘸了点辣椒酱,又评价说:“加辣椒酱会香一点。”
她吃得挺快,想来是有点饿刚好又很合胃口,就把自己那盘烧鹅饭里的米饭扒得干干净净了,然后目光不自觉地往陈嘉宁那边飘——他盘子里还有两块烧鹅没动。
陈嘉宁注意到她的目光,笑了笑,也没说什么,招手叫来服务员。“加一个烧鸭腿,整个不切。”
“烧鸭?”维卡问。
“对,烧鸭腿。”陈嘉宁把筷子搁在碗上,“你尝尝就知道了。”
烧鸭腿端上来,是一整只腿,切都没切。
陈嘉宁把一次性手套拿给维卡。
维卡看了看那只鸭腿,又看了看手套,犹豫了片刻,然后就顾不上矜持了——戴上手套抓起鸭腿直接啃。
油汁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她拿纸巾擦了擦,继续啃。
陈嘉宁趁她不注意,掏出手机迅速按了一张。
维卡在嚼鸭腿的间隙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小块鸭皮。
“你在拍什么?”
“没有。”陈嘉宁把手机往口袋里塞。
“给我看看。”
“不给。”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嘴角翘得高高的,“留着,哈哈。”
维卡放下鸭腿,拿纸巾擦了擦手,两边脸颊微微泛红。
“好哇你偷拍我出丑——删了删了!”
“什么叫出丑?这是生活记录。”陈嘉宁把手机放进裤兜里,拍了拍裤兜,“我已经藏起来啦,删不了了。”
“陈——嘉——宁!”维卡一字一顿地喊他名字。
他又拿出来看了看,屏幕上的维卡举着鸭腿,嘴角沾着碎屑,眼睛瞪得溜圆,嘴巴鼓鼓的。
他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了一眼,然后又收了回去。
维卡一把捞了个空,干脆抱起胳膊,别过头去,装作不理他的表情,就是这笑容有点憋不太住。
吃饱喝足,维卡摸了摸肚子,靠着椅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今晚吃得好饱。”
“肯定饱啊,一个烧鹅饭不加肉也是一次就饱的量,你还加了个烧鸭腿,加起来就是双倍的肉。”
陈嘉宁站起来去柜台结账,维卡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出店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白天的闷热消退了一些,清凉的晚风从珠江方向沿着巷子吹过来。
“先不急着回酒店吧。”陈嘉宁把钱包揣进口袋,“去江边走走,往南走就是珠江了,不远。”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南,穿过几条老街,江水的气味越来越近。
走到江边的时候,视野豁然开朗,对岸的高楼亮着灯,把城市的繁华和打工人的无奈体现得淋漓尽致的。
陈嘉宁沿着珠江指了指东边。“那边远远的就是广州塔,挺有名的,外号小蛮腰。不过本地人都不怎么去。”
“为什么本地人不去?”维卡看着远处那个纤细的塔影。
“看腻了嘛。天天在江边都能看见。”陈嘉宁把手搭在栏杆上,“旅游就是这样,你从自己看腻的地方去别人看腻的地方。就像我在东北那边,生活感受到的,见到的都是新花样。你过来这边也一样。”
维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说得有道理,她看着中国每一个地方都特别新鲜,怎么看都看不腻。
哈尔滨的中央大街是新鲜的,武汉长江大桥的航迹是新鲜的,广州珠江两岸的夜景也是新鲜的。
“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这样,觉得自己的城市没什么好看的,”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反而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差不多吧,我大学那会儿最想去西藏,可惜到现在都没成行。”
“没关系,以后我们一起去看看。”
两个人沿着江边步道慢慢走着。
维卡手里拎着今天买的那几袋衣服,陈嘉宁把袋子接过来自己拎着,腾出的一只手很自然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江风吹着她的头发往后飘,她看了好一会儿江对面的风景。
“喜欢吗?”他问。
“喜欢。”她说,然后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十三行更实在。”
陈嘉宁笑了起来。
两个人继续沿着江边走了一段,他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这会突然想起一件事,他答应过师兄到了广州就去工作室看看。
人家帮他安排了挂靠,不去给个信说不过去。他在通讯录里翻到师兄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周哥?我到广州了,什么时候方便我过去看看?”对面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好,你现在在哪儿?哦,就在公司那边?行,我就在这附近,你发个定位过来。”
挂了电话,他转向维卡。“师兄说现在可以过去看看,工作室就在前面那一片写字楼里,省得到处找了。”
两个人从江边往城区方向走,拐进一条两边都是写字楼的大街。
到了楼下,师兄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他看见陈嘉宁,先拍了肩膀一下,然后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旁边的维卡身上。
“这位是——”
“维卡,我女朋友。”陈嘉宁说。
现在说这几个字已经很自然了,不需要再多想怎么措辞了。
“你好。”维卡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
“俄罗斯人?”师兄转头看陈嘉宁。
“对,鲍曼理工毕业的。”
师兄的眼睛瞪大了一点。“鲍曼理工?那个工科排名巨高的鲍曼?你女朋友?”
他上下打量着陈嘉宁,“你小子怎么拐到人家的?”
“工作的时候认识的。”陈嘉宁摆摆手,转移话题,“工作室在几楼?”
“八楼八楼,上来吧。”
电梯里师兄又问了维卡几个问题,得知她是学机械工程的,做的是坦克传动系统方向,肃然起敬的表情维持了半分钟没消。
“鲍曼的机械传动方向,全世界排前面的的。”
维卡嘴角动了一下,倒也礼貌地表示点头。
工作室不算大,几个工位,靠墙一面白板上面画满了项目排期和草图,角落里架着几盏摄影灯和背景布。
几个年轻人正对着屏幕修图,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师兄把两个人领到靠里的一个空工位前面。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椅子都是新搬来的。
“这个是给你留的,随时过来都行。”
“谢谢老周。”陈嘉宁在工位前站了站。
“你真打算进厂?”师兄靠在旁边的工位上,“我记得你机械那几门课成绩都挺好,就是不想干。现在想通了?”
“想通了,先在他这儿干着,然后八月份左右进厂。”顿了一下,陈嘉宁又说,“总不能一辈子躺平。”
“行,你能想通就行。”师兄把胳膊放下来,想了一下,“不过我还是不太建议你只进厂,因为六月份这个时间点,大部分流水线岗位基本上被学生占了,技术岗其实还是有点缺的。”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给你半个月假,回家看看爸妈,把家里的事安顿好,八月份再回来,我这边帮你留意着,有几个朋友在科技公司做HR,回头帮你问问。”
“那就麻烦你了,师兄。”陈嘉宁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广州塔在远处的夜空中通体发光,流光溢彩地变幻着颜色。
“这个师兄人不错。”维卡说。
“大学搞竞赛的时候一个组的。他比我还较真,一个方案能改八遍。”陈嘉宁陷入了回忆,显然这个师兄确实人不错,维卡在他脸上看到了和她聊起李远航才有的表情。
“那时候熬夜弄东西的时候,你要是零件不够,他从自己那一堆里拿给你,从来不记账。”
维卡看着这一大片灯火通明的写字楼,突然说:“这里面坐着的人,和流水线的工人有什么区别呢?”
陈嘉宁看着她,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维卡补充了一下:“嗯……都加班这么晚,可能还有两班倒的,好像区别确实不大。”她直直看着陈嘉宁。
“而且,他们都有个共同点,就是都没有生产资料,所以本质上就是一样的。”
陈嘉宁继续保持着沉默,维卡三言两语,把明面上光鲜的白领中产阶层给看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