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拖拉机，但是二周目
吃饱喝足，车子开出市区，陈明蕊又复活了。
“嫂子，你上次修拖拉机那个事，再给我讲讲呗。”她从后座中间探过头来，“我听我妈在电话里跟舅妈说了好几遍，每个版本都不太一样，我想听原版的。”
维卡侧过头看着她。“原版就是，我刚好路过，刚好会，刚好修好了，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陈明蕊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整个人往前凑得更近了，“我妈说你当时穿着裙子蹲在拖拉机前面，旁边围了一圈人，都看傻了。”
维卡认真地说：“穿着裙子确实不太方便，下摆蹭到了机油。”
“那你怎么知道是哪个零件坏了？”
“听声音就能知道。”维卡详细解释了一下什么声音有什么问题，最后补充了一句，“也就刚好猜对，毕竟本质都差不多。”
陈明蕊眨了眨眼。“嫂子，你这个‘刚好猜对’是不是有点谦虚过头了？”
“也不是。”维卡想了想，“故障排查本来就是从概率最高的可能性开始排除，可不能一下就拆一堆。”
陈嘉宁在前面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维卡一眼。
“她以前在学校实验室拆的那些东西比拖拉机复杂多了，拖拉机对她来说属于基本功。”
“对，毕竟我也见识过拆卸坦克发动机，其实机械传动原理在S——”维卡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陈嘉宁的目光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那个眼神带着点提醒的意味，差不多得了，再说就涉及到不该说的了。
维卡把嘴闭上了，把“苏联”俩字硬生生憋了回去。
“原理什么？”陈明蕊还在追问。
“原理——其实很简单。”维卡重新开口，“就是基本排查逻辑，你们这边的中学物理课本上也有基础的电学知识，发动机部分和那个差不多。”
陈嘉宁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路。
从快线下来拐上乡道，路边隔一段就有一个临时搭的遮阳棚，棚子底下堆着成筐的荔枝，还有几台电子秤和成捆的泡沫箱。
“那边就是村委会了。”陈嘉宁朝右边努了努嘴，“还有个小广场，过年的时候村里搞活动就在那儿，再往那边那条路拐进去就是家了，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就是镇子上，就是昨天带你去逛的那个镇。”
维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村委会那栋小楼，又看了看小广场上那几棵大榕树，然后她的目光在乡道拐弯的地方停了一下。
她看出来了，刚才从快线下来之后，他没有直接往家的方向走，而是多绕了小半圈，把她还没走过的几条村道都跑了一遍。
而且，每到一个地方他就顺嘴介绍一下，看得出来路线是刻意选的。
“你故意绕路带我认路。”她说。
“没有啊，就是正常走。”
“正常走的话，从快线路口到家，不用经过刚才那个岔路口。”
陈嘉宁哑口无言，最后也只能来一句：“观察力不错。”
车子拐上了通往家的那条水泥路。
路边的遮阳棚底下，几个果农正把最后一筐荔枝往秤上搬。
棚子旁边停着两辆小货车，车厢里泡沫箱摞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防水布。
一个戴草帽的大叔正蹲在棚子门口抽烟。
维卡看着窗外：“这些棚子是专门收荔枝用的？”
“对。荔枝季就这么几周，不赶紧收完就烂了一个这些果农其实不单靠荔枝吃饭，平时有人在镇上开店，有人在工厂上班，还有在外面打工的，荔枝树是家里祖上留下来的，每年多加这一季收入，算是贴补家用。”
“所以不是主业。”
“不算主业。种荔枝跟种田不一样，不太需要天天伺候，平时该干嘛干嘛，到了季节就回来摘。”
维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想到了什么，但没说出口。
苏联的集体农场是把劳动力集中起来，分工合作搞生产，和这边的模式不太一样。
这边的农民几乎都有自己的一小片地，主业在别处，副业在树上或者田地里，两边都不耽误。
车又往前开了不到两百米，前面路口出现了一台手扶拖拉机，货斗装着半车沙石，歪歪扭扭地横在水泥路中间。
旁边是一辆正在卸货的大货车，车身占了半边路面，剩下那点空隙连电动车都挤不过去。
陈嘉宁皱了皱眉，放慢车速靠边停下。
“怎么又堵了？”
他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去看。
手扶拖拉机的驾驶员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车头旁边，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在打电话。
大货车司机也跳下来了，叉着腰站在路边，脸上写满了无奈。
“师傅，什么情况？”陈嘉宁下了车走过去。
“发动机的毛病。”拖拉机驾驶员把烟头往地上一掐，“开着开着就熄火了，怎么打都打不着，我打电话喊镇上来人，但是这种时候人家也要从镇上开过来，这会还没到。”
陈嘉宁走回车窗旁边，正要跟维卡说情况，她已经从副驾驶下来了。
她的眼睛发亮。
陈嘉宁看到她那个眼神，深深呼了口气。
“额。”他说，“行吧。开工。”
然后他和陈明蕊说：“下车吧，别眨眼。”
他转身对拖拉机驾驶员说：“师傅，让我女朋友看看，她就是学柴油发动机相关的。”
驾驶员打量了维卡一眼。
金头发，还是个外国人，这看起来就不太像是能和拖拉机扯上关系的那种。
他又看了看陈嘉宁，表情明显在犹豫。
“不弄坏就行，一会工作人员来了让他们接手。”驾驶员想了想，退了一步，走到旁边蹲着抽烟去了。
陈嘉宁挽起袖子，和维卡一起走到拖拉机前面。
柴油机还散着余温，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柴油味。
“你提一下手摇杆，我看看油路。”维卡说着打开工具箱，蹲下来开始检查。
陈嘉宁在一边帮忙递扳手，一边和她低声交流着。
维卡拆开来看了看，拿扳手试着拧了一下，然后敲了敲旁边的管路。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维护没做好。”她说，“滤清器堵了，油路进气，就是会熄火。前两天那个也是维护没做好。”
陈嘉宁翻译了一下。“就是平常保养不到位。”
驾驶员还没接话，旁边先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前两天？你是说哪个拖拉机？”
两个穿着浅蓝色工作服的人从刚开过来的一辆摩托车后面下来，是镇上农业服务中心的。
问话的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大概三十出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维卡很自然地转过来。
“就是另外一个村的，那个也是柴油机故障。”
两个工作人员互相看了一眼。
陈明蕊掏出手机想拍，然后意识到这个场合不太合适，又放了回去。
“嫂子这也太强了。”她对着手机屏幕自言自语了一下，语气里全是星星。
陈嘉宁帮维卡把油路处理好，然后重新发动了一下给驾驶员看。
手扶拖拉机嘟囔了几下，突突突地活过来了，排气管冒出一阵黑烟。
驾驶员站起来走到拖拉机前面看了看，又看了看维卡，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心服口服。
“太谢谢了，这推又推不动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弄才好。”
“没什么，这个东西就是保养的事。”维卡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个工作人员走过来检查了一圈，沉默了一下。
其中一个清了清嗓子，看了维卡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最终还是对着拖拉机驾驶员说：“行了，以后定期保养要注意维护周期，别等问题出来了再修。”
驾驶员连连点头。
陈嘉宁拉着维卡往车那边走，拿出纸巾给她擦了擦手。
维卡一边擦手一边又回头看了那两个工作人员一眼。
“他们看起来不太服气。”她说。
“当然不服气。人家好歹是吃这碗饭的，让你个外国美女三下五除二搞定了，面子上挂不住，不过他们不是坏人，就是专业上可能确实没你学得深。”
“那他们应该多学学。”
“人家有空学的时候，可能都在开会整台账了，毕竟这里面的道道太多了。”陈嘉宁说，然后替她拉开车门，“先上车。”
陈明蕊跟了回来，还没在后座坐稳就凑过来。“嫂子，你刚才那个语气也太帅了吧！”
“还好吧。”维卡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就是实话实说而已。”
村道旁边的路边斜坡上，一个穿着戴着草帽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站着，看见这边的动静，一脸兴致勃勃的表情，看着这两人修拖拉机。
等他们走的时候，他的目光先在拖拉机那边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陈嘉宁和维卡身上，最后又落在他们上的那辆老丰田上。
车牌他认得。
村支书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陈老师啊？我刚在路口看到你家那辆车了。你儿子带女朋友回来了？不是不是，你猜她刚才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