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奇葩亲戚
陈嘉宁站在房间门口,看着父亲说完那句话之后的表情,很少见过,就像他的茶杯里死了只苍蝇的表情。
“知道了。”他说。
父亲点了点头,转身下楼了。
维卡从床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什么表哥?你刚才表情变了。”
陈嘉宁把门关上,转过身靠在门板上。
“我爸一个远房亲戚的儿子,论辈分管我叫表弟,这一家子,怎么说呢,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交道,我爸妈这些年都是绕着他们走的。”
“为什么?”
“因为奇葩。”陈嘉宁走到床边坐下来,掰着手指头数,“我小时候几家人带孩子一起玩,他老抢我俩的东西,吃的玩的什么都抢。读完初中就不读了,在镇上混,游手好闲,打架被行政拘留过。”
“而且,他家里也是惯得不行,他妈觉得他儿子天下第一,打人也是别人先惹的。平时过年过节组牌局,专门坑那些从外地打工回来的人。到现在还没对象,也没正经工作,总之就是混。”
维卡听完沉默了一下。“那我们明天出去?”
陈嘉宁摇头。“他们见不着咱,不会甘心的,估计是听说我回来了,想找我坑点钱。”他顿了顿,“村里有些人在传我在东北挣了大钱回来。”
“可是你没有啊。”维卡看着他。
“那是因为我带你回来。”陈嘉宁指了指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他们看见我带了个俄罗斯——不对,苏联美女回来,就自动脑补成了我挣了大钱才带回来的,逻辑就是这么个逻辑。”
维卡的脸红了一下。“你可以不用加那个定语的。”
“什么定语?”
“‘美女’那个。”
“那是客观描述嘛。”陈嘉宁耸耸肩。
维卡把头转过去看窗外,脸还是红的。
过了两三秒才转回来:“所以你明天要怎么办?”
“该面对就面对吧。”陈嘉宁往床头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后面,“你来这边这么久,遇到的都是好人,明天刚好见识一下什么是坏人,毕竟一个健康的社会,也都是有好有坏的。”
“坏人是什么样的?”
“就是,明明在笑,但你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在算计你。”陈嘉宁看着天花板,“你以前在苏联遇到过这种人吗?”
维卡想了想。“有。工厂里有那种人,干活不出力,但是评先进的时候永远冲在前面,大家都不喜欢他,但没人说出来。”
“差不多,明天这位就是那个类型的,只不过相对要极端很多。”
手机震了一下,陈嘉宁翻过来看,是陈明蕊发的微信。
“哥!!!那个人明天要来???”
下面跟了个表情包,配文是“当场去世”。
陈嘉宁打字回过去:“没事,让他来。”
陈明蕊秒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你别慌,该下来的时候我喊你。”
“行吧。你确定没事?”
“确定。”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房间窗户前面。
维卡正坐在床边,把八云紫的玩偶拿在手里翻来翻去,表情倒是很平静。
“你不紧张?”他问。
“紧张什么?有你挡着。”维卡把玩偶放回去,“我装作不会说中文就行。”
“对对对,你明天就装听不懂,不管他们跟你说什么,你看着我就行。他们讲的是白话,你也确实听不懂。”
“那他们问话怎么办?”
“问你就微笑,不说话,就微笑,他们会自己找没趣的。”
维卡试着微笑了一下。
“……你那个表情不是微笑。”
维卡调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这次往上扬得更多了。
“……这个像是在计算燃油效率并且得出了满意的结果。”
“你到底要我笑成什么样!”维卡把抱枕朝他扔过来。
陈嘉宁接住抱枕,放在膝盖上。
“好了好了,就这样就行,反正不说话就对了。”
他站起来,开始回忆楼下的布置。
他在脑子里把客厅的空间结构过了一遍:沙发的位置、茶几到电视柜的距离、阳台门的光线方向。
他把手机的备忘录打开,记了几个点,然后走到书桌前,从相机包里拿出那台尼康D750。
打开电池仓检查,确认电池是满的,然后把存储卡拔出来插进读卡器,连上电脑清空了卡里的所有文件。
“你弄这个干什么?”维卡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动作。
“留个底,万一起了什么争执,有录像。”他把存储卡插回相机,又把备用电池也充满电,确认闪光灯和镜头盖都没问题。“也叫做记录在案。”
维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天早上,陈嘉宁起得很早。
他把相机用三脚架固定在二楼楼梯拐角的位置,对准了客厅全景。
那个角度刚好能拍到沙发区、茶几和半个电视柜,发财树也在画幅边缘,镜头前面有楼梯扶手的柱子挡着,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调好了焦距和光圈,设成录像模式,试录了五秒,回放了一遍确认画面和收音都正常。
然后他把相机电池又换成了满的那块,确保可以一直录下去。
维卡换了件干净的短袖衬衫,头发扎了个马尾,整个人清清爽爽的,但坐下来的时候还是有点坐立不安。
陈嘉宁从抽屉里拿了个小挎包之类的东西,帮她理了一下肩带,说:“没什么,就当演戏。”
维卡说:“我没当过演员。”
他在床沿坐下,看着她:“那你就当自己是导演,他们是纪录片素材。”
维卡想了想,点了头。
十点刚过,院子外面的水泥路上传来了车声。
车门拉开,然后是好几个人的说话声。
“就是这家!哎呀老陈家的房子还是那个样——”
“你慢点跑,等下摔了又哭!”
陈嘉宁站在二楼窗户边上往下看了一眼。一辆银灰色的小面包停在院门口,车门开着,里面还在往下下人。
那个远房表哥先下的车,站在院门口打量了一圈,穿着一件花哨的短袖,腋下夹着个手包。
他后面是他爸妈,再后面是一个小的,应该是他表弟,还没十岁,下了车就开始在院门口东张西望。
“来了。”陈嘉宁说。
维卡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把他的手握住。
“走吧,下去。”陈嘉宁说,牵着她往楼梯口走。
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确认了一下相机,红灯在闪,开始录。
刚到二楼拐角,陈明蕊从房间探出头来。
“哥,我听到他们说——‘兄妹俩呢?怎么不出来见人’。我要不要也下楼?”
“走,一起。”陈嘉宁朝她招了招手。
三人一起下了楼。
客厅里已经挤满了一堆人。
那个表哥站在客厅中央,正拿手机对着父亲那盆发财树拍照,嘴里啧啧有声。
他父亲,也就是远房表叔——站在茶几旁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拎着一提红色饮料,陈嘉宁看了一眼,王老古。
666,演都不演了。
他母亲已经坐到沙发上了,翘着二郎腿,那个小的蹲在发财树旁边,正伸手去揪叶子。
父亲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只是嘴角抽了抽,什么也没说。
他强打着笑脸,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用的是那种一次性杯子。
茶是昨晚剩的茶,装在茶壶里。
“嘉宁!哎呀——”表哥一看见他,眼睛亮了,说话的语调往上扬起一个夸张的弧度,“好多年没见了!听说你在东北混得不错啊,都带了个洋对象回来!”
他说话的时候笑得很灿烂,白牙全露,但是他的眼睛没有笑意。
陈嘉宁也笑了,他把脸上那些不耐烦的东西全卷起来锁死,换上了一个标准的微笑。
但那微笑只停留在嘴唇以上,眼睛下面纹丝不动。
“表哥好久不见。这是我女朋友,维卡。”
表哥的目光在维卡身上停了两三秒,然后转到陈明蕊身上。
“蕊蕊也回来了?在广州读书辛苦吧?我那边有几个朋友在广州做生意的,回头给你介绍——”然后他又看向维卡,嘴里的普通话带了口音,“你女朋友听得懂中文不?”
“会一点点,不多。”陈嘉宁替她答了,用的是白话,“日常打招呼那种,剩下都是俄语。”
维卡站在原地,面对这好几道打量的目光,什么也没听懂,但她记得陈嘉宁的话,于是微微笑了一下,嘴唇往上翘,眼睛保持镇定。
这个微笑比昨晚练习的那个自然得多,大概是因为她真的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所以就按不说话来。
“哦——俄语!”表哥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维卡一眼,这一眼比刚才时间长,扫的范围也比刚才广。
“挺好挺好,俄罗斯姑娘长得就是漂亮,你真有本事!”
他母亲在沙发上终于放下了报纸,上下打量着维卡。
“这个就是那个?修拖拉机的?长得还挺白净的——看着不像会修机器的样子啊。那拖拉机真是她修的?还是你修的说是她修的?”
“是她修的。”陈嘉宁也换回白话,“她学的就是这个。”
“哦——”她的语气总带着拖长的尾音,让人听了有点不舒服,“那还挺能干的。”
那个小的已经把手从发财树叶子上拿开了,现在在绕着沙发跑圈,跑了几圈又转到电视柜前面,开始把电视柜上的摆件拿起来翻看。
陈嘉宁注意到父亲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个小的移动,但什么也没说。
他示意维卡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维卡坐了下来,他也拉了个凳子在旁边坐下,两个人的膝盖碰了一下。
表哥坐在沙发上,身体往前倾着。“嘉宁,你在东北干什么来着?挣钱不?”
“还好,刚刚够开销。”
“够开销就行——那你有没有打算在家这边发展一下?我听人说你在外面挣了大钱才回来,是不是真的?”
“没有,外面也就是糊口。”
他表叔这时候插了一句。“年轻人嘛,刚出去几年都这样,慢慢来,这个俄罗斯——她家里是干什么的?”
“她在俄罗斯就她一个人。”
表婶的目光转向维卡,又看了一眼。
“一个人?这么远跑过来——”她换成了那种拉家常的语气,但用的还是白话,摆明了就是说给陈嘉宁听的,没打算让维卡听懂,“——那以后是不是要在这边定居?她有没有什么嫁妆?”
陈嘉宁的手在维卡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她不用说话,然后把她的手握住。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倒是那个小表弟突然停了跑圈,跑到茶几前面抓起一把荔枝开始剥,剥完把核吐在地上。
父亲看着地上的荔枝核,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小弟弟,吐核扔垃圾桶里。”
表叔母回头看了一眼。“哎呀小孩子嘛,等下扫一下就行了,老陈老师别跟他计较。”
陈明蕊坐在角落里,看着地板上的荔枝核,看着那小孩揪发财树叶子的痕迹,又看了看陈嘉宁的眼神。
两个人目光对上的时候,陈嘉宁微微点了一下头,陈明蕊也几乎不可见地点回来——收到,他会找机会把他们送走。
“嘉宁。”表哥忽然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陈嘉宁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压低了声音,“其实我们今天来,不光是看你。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我这边有个生意,回报率很高,就是缺点启动资金。你在大城市待过,有眼光,知道这种项目的好——”
“我手里没钱。”陈嘉宁说。
“我知道你谦虚——”
“是真的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