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宿舍楼下的阮千图
在医院的几天,成了江酒被阮千图“捡”回家后,度过的最为平静、甚至称得上“温暖”的时光。
“姜晓知”几乎一有空就会来病房陪她。她不像阮千图那样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和掌控欲,而是像一阵和煦的微风,体贴入微,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会带来清爽可口的水果,细心地切成小块;会陪着江酒看无聊的电视节目,并发表一些天真烂漫的吐槽。
会在江酒做噩梦惊醒时,及时握住她的手,用轻柔的声音安抚她。
她甚至还记得江酒随口提过一句想看的漫画,下次来时就悄悄塞进了她的枕头底下。
这种细致又不给人压力的关怀,正是江酒此刻最需要的。她像一株快要干枯的植物,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善意”的甘霖。她开始主动和姜晓知聊天,虽然依旧避谈阮千图和那些可怕的经历,但她会说起自己的大学,吐槽奇葩的老师,分享室友的趣事。
每当这时,姜晓知总会托着下巴,睁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认真地听着,适时地发出惊叹或笑声。她的反应总是那么恰到好处,让江酒有一种被重视、被理解的感觉。
在姜晓知面前,江酒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警惕、被迫扮演“女儿”的囚鸟,她可以短暂地做回自己,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这种“正常”的感觉,对她来说奢侈得像一场梦。
而姜晓知,也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偶然结识的、投缘的病友”角色。她从不逾矩,不提任何让江酒为难的要求,只是单纯地给予陪伴和快乐。这种“无所求”的善意,彻底瓦解了江酒最后的心防。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暗暗庆幸,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姜晓知。这个女孩,就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
出院的日子终于到了。医生检查后,确认江酒身体已无大碍,只是叮嘱要好好休息,避免再次受凉和情绪激动。
姜晓知一大早就来了,帮着江酒办好了出院手续,还贴心地帮她拎着那个几乎空了的行李袋——江酒当初被阮千图“捡”回去时,本就身无长物。
走出医院大门,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江酒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恍惚感。只是这一次,她身边站着的不是恶魔,而是像小太阳一样的姜晓知。
“晓知,这次真的多亏了你。”江酒看着身旁笑容明媚的少女,真心实意地道谢。如果没有姜晓知这几天的陪伴,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从那种崩溃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哎呀,都说了不用客气啦!”姜晓知摆摆手,笑容灿烂,“看到你好起来,我就很开心啦!”
两人走到街边,气氛忽然有点微妙的沉默。江酒要回学校,而姜晓知,似乎也该回她自己的地方了。想到要分开,江酒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舍和……不安。
独自一人,意味着可能要再次面对未知的危险(阮千图不知道会不会再次出现),也意味着要失去这份难得的温暖。
一个念头强烈地冒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看向姜晓知,眼神里带着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晓知,我……我可以请你吃一顿饭吗?”
她顿了顿,生怕被拒绝,赶紧补充道:“就当是感谢你这几天的照顾了!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店,价格不贵,味道很好的!”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合理延续两人联系的方式。她需要姜晓知,需要这份“正常”的友谊作为锚点,来对抗内心对阮千图和她所代表的那个扭曲世界的恐惧。
姜晓知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啊?请我吃饭?这……这太破费了吧?我真的没做什么呀。”
“要的!一定要的!”江酒急切地说,甚至下意识地抓住了姜晓知的手腕,像是怕她跑掉,“你帮了我这么多,一顿饭根本不算什么!求你,给我一个感谢你的机会,好吗?”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姜晓知看着她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渴望,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更明亮的笑容取代。她反手轻轻回握住江酒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好呀!那……我就不客气啦!谢谢酒酒!”
听到她答应,江酒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真心实意的笑容。阳光照在她脸上,驱散了连日的阴霾,让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那我们走吧!我知道路!”江酒开心地拉着姜晓知的手,朝着她记忆中那家好吃的餐馆方向走去。
她走在阳光下,以为牵着的是通往正常世界的温暖援手,却不知道,自己正主动地、满怀感激地,一步步走向猎人为她精心准备的、下一个更甜蜜、也更无法挣脱的陷阱。
而跟在她身旁的“姜晓知”,看着她毫无防备的、带着依赖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属于阮千图的、冰冷而满足的弧度。
和“姜晓知”的那顿饭,是江酒这么久以来,吃得最轻松、最开心的一顿。她们像普通的女大学生一样,分享食物,聊着无关紧要的趣事,仿佛之前所有的阴霾都已散去。
分别时,两人还互相加了联系方式(当然是“姜晓知”给的一个新的社交账号),约定以后常联系。
带着这种久违的、暖洋洋的心情,江酒回到了熟悉的大学校园。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甚至觉得空气都比以前清新了。也许,噩梦真的结束了。
她有“姜晓知”这个新朋友,可以重新开始正常的生活了。阮千图?或许那次落水后,她也觉得没意思,终于放过自己了?
她脚步轻快地走向宿舍楼,心里盘算着晚上要好好洗个澡,然后把落下的功课补一补。
然而,所有的轻松和喜悦,在她走到宿舍楼下,看到那个倚靠在门口梧桐树下的熟悉身影时,瞬间凝固、粉碎,化为乌有!
阮千图!
她就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和“姜晓知”风格截然不同的、剪裁优雅的米白色风衣,长发微卷,慵懒地披在肩头。夕阳的光线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美得像一幅画,却也像一道索命的符咒。
她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只是来等一个普通的朋友。
江酒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手里的行李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四肢冰凉。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有“急事”离开了吗?她怎么会知道自己今天出院?怎么会如此精准地等在宿舍楼下?!难道她一直没放弃,一直在监视自己?!
阮千图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缓缓抬起头,朝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阮千图的脸上,没有预料中的怒气,也没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笑意。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疲惫,像是处理完麻烦事后来接不听话的家人。但那双眼睛,却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倒映出江酒惊恐万状、面无血色的脸。
她收起手机,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江酒走来。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丧钟一样,一下下敲在江酒的心上。
江酒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根本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噩梦般的女人,一步步走近,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最终停在她面前。
阮千图比江酒高一些,此刻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仔细端详着,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仿佛无奈又理所当然的语气:
“玩够了?”
“该回家了吧,酒酒。”
“家”这个字,再次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示。
江酒浑身一颤,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尖利:“你滚开!我不认识你!我不会再跟你回去了!你再过来我就喊人了!”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那里面有“姜晓知”的联系方式,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微弱的精神支柱。
阮千图对于她的激烈反应并不意外,也没有立刻用强。她的目光淡淡扫过江酒下意识护住口袋的小动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难以捉摸的弧度。
“喊人?”她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嘲弄,却又不是针对江酒,更像是对周围环境的不在意,“然后呢?再跟他们说,我是逼你叫妈妈的变态?”
她上前一步,距离近得江酒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香气,这味道让江酒生理性地感到恶心和恐惧。
“酒酒,同样的戏码,玩一次是意外,玩两次……”阮千图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警告,“就是你不懂事了。妈妈耐心有限,上次你跳河的账,我们还没算。”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切割着江酒的神经。她提醒江酒,反抗是无效的,舆论是站在她这个“母亲”一边的。
“跟我回去。”阮千图的语气不再有商量的余地,她伸出手,不是拉拽,而是直接拿起了江酒掉在地上的行李袋,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你需要好好休息,而不是回这个乱糟糟的宿舍。”
江酒看着被她轻易拿走的行李袋,那是她最后一点可怜的“所有物”。绝望再次淹没了她。阮千图的出现,彻底粉碎了她刚刚重建起来的一点虚假安全感。原来她从未摆脱这个噩梦!
就在江酒几乎要再次崩溃的时候,她的手机在手心里震动了一下。是消息提示音!可能是……姜晓知!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光,在无边的黑暗中闪过。对了,她还有晓知!晓知是真实的,是温暖的!阮千图再厉害,也不知道晓知的存在!她还有希望!
这个想法给了江酒一丝微弱的力量。她死死咬着下唇,用充满恨意和恐惧的眼神瞪着阮千图,但不再尖叫反抗。她知道硬碰硬没用,她要忍耐,要等待机会,联系晓知,或者寻找其他办法!
阮千图看着江酒眼中变幻的情绪,从极致的恐惧到绝望,再到最后那一丝微弱却顽固的、类似于“我还有人可以依靠”的倔强光芒,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的、一切尽在掌控的笑意。
对,就是这样。
抱着那点可笑的希望挣扎吧。
这样,当你发现你唯一的希望,其实是我亲手递给你的假象时,崩溃的样子才会最美味。
“走吧,车在那边。”阮千图不再看她,拎着行李袋,转身朝着校外停车的方向走去,仿佛笃定了江酒会跟上来。
江酒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姜晓知”发来的问候消息【酒酒,回到宿舍了吗?一切还好吗?(^▽^)】,她死死攥紧手机,像是攥着最后的救命符。
然后,她迈开沉重如铁的步伐,一步一步,跟在了阮千图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