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姜晓知
意识像是从漆黑冰冷的海底慢慢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模糊的、有节奏的“滴滴”声,像是某种仪器在规律地鸣响。然后是嗅觉,一股消毒水特有的、干净却冰冷的气味钻入鼻腔。
最后是沉重的眼皮。江酒费力地掀开眼帘,长时间的黑暗让视线有些模糊,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是一片单调的白色天花板,以及悬挂在旁边的透明输液袋,药水正一滴一滴地通过软管,流进她手背的静脉里。
医院。
她转动僵硬的脖子,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很安静,窗外天色昏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房间里除了她,空无一人。
阮千图不在。
这个认知让江酒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更深的、混杂着疑虑和不安的警惕。那个像影子一样纠缠着她的女人,怎么会不在?
她尝试着动了动身体,四肢百骸传来一种透支后的酸软无力,喉咙和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河水的腥味和窒息感。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严重的伤。
她记得……自己最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跳进了河里,然后……然后阮千图也跳了下来,甚至……还用那种方式给她渡了口气?
想到那个冰冷又凶狠的吻,江酒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诡异的热度,随即又被强烈的屈辱感压下。
现在是怎么回事?阮千图把她送到医院,然后走了?这不符合那个变态的作风。难道是有什么急事?或者……这又是她玩弄人心的新把戏?故意留下她一个人,让她在忐忑不安中猜测?
江酒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一名护士走了进来,看到她醒来,露出温和的笑容:“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还好。”江酒的声音有些沙哑,“护士姐姐,是谁送我来医院的?”
“是一位很漂亮的年轻女士送你来的,缴了费,安排好了病房,说你是不小心落水,受了惊吓和风寒。”护士一边检查她的输液管,一边说道,“她守了你挺久,刚才接了个电话,好像有什么急事,才匆匆离开的,说晚点再过来。”
急事?
江酒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不是放她自由。只是暂时的离开。
但……这似乎也是一个机会?一个阮千图不在场、而且有第三方(医护人员)在场的机会!
一个大胆的念头迅速在她脑中成型。
她立刻换上最可怜、最无助的表情,眼泪说掉就掉,一把抓住护士的手,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护士姐姐!不是的!她撒谎!她不是我的朋友!她是绑架犯!她非法拘禁我!逼我叫她……!还打我!我跳河是为了逃命!求你,求你帮我报警!救救我!”
她语速飞快,将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委屈倾泻而出,希望能引起护士的同情和警惕。
然而,护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着江酒激动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和了然?她反手轻轻拍了拍江酒的手背,语气带着安抚:
“小姑娘,别激动,别害怕。你送进来的时候,那位阮小姐就跟我们医生沟通过你的情况了。”
护士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我理解”的意味:“她说你之前受过很大的精神刺激,有时候会产生一些……被害妄想,会把对你最好的人当成坏人。你放心,在这里很安全,没人会伤害你。你好好休息,配合治疗,会好起来的。”
江酒如遭雷击,抓住护士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浑身冰凉。
阮千图……她竟然连这一步都算计到了!她提前给医护人员打了“预防针”,将她所有的求救和控诉,都定性为“精神刺激”后的“被害妄想”!
难怪护士看她的眼神是那种“同情”而非“震惊”!在她们眼里,自己只是一个需要被安抚、有“病情”的特殊病人。
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再次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连最后一条求救的路径,都被阮千图用这种卑鄙的方式堵死了。
看着江酒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护士叹了口气,又安慰了几句,便离开了病房。
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江酒一个人,和那令人心慌的“滴滴”声。
自由是假象。
求救是徒劳。
江酒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她就像一只被蛛网牢牢缠住的飞虫,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蛛丝缠得更紧。
阮千图现在在哪里?在处理什么“急事”?她晚点“再过来”的时候,又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教育”她这个试图“自杀”的“不乖的女儿”?
未知的恐惧,比直接的压迫更让人煎熬。
江酒蜷缩在病床上,将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这一次,她连哭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因为她知道,无论她做什么,在别人眼中,都只是一个“病人”的失常行为。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江酒如同受惊的小动物,猛地蜷缩起来,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写满恐惧和戒备的眼睛,死死盯向门口。她以为会是阮千图那张让她噩梦连连的脸。
然而,走进来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少女。
她看起来和江酒年纪相仿,或许还稍小一些,穿着一身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清爽的马尾,脸上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友善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袋看起来刚洗好的水果。
“你……你好,你醒啦?”少女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听起来非常真诚,“护士姐姐说你可能需要人陪一下,我……我刚巧在隔壁病房看我奶奶,就冒昧过来了。你没吓到吧?”
这个少女……不是阮千图。她的气质、穿着、声音、甚至眼神里那种略带羞涩的善意,都和阮千图那种带着压迫感的美丽截然不同。她就像学校里最常见的那种邻家女孩,干净,无害,甚至有点普通。
江酒紧绷的神经,在看到这张完全陌生的脸和感受到对方散发出的友善气场后,稍微松懈了一点点。但她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
少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走近几步,将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自我介绍道:“我叫姜晓知。晓是破晓的晓,知是知道的知。你叫江酒对吗?名字真好听。”
姜晓知……江酒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确认自己毫无印象。而且,对方身上有种莫名的……亲切感?让她不由自主地降低了一点防备。
“你感觉好点了吗?”姜晓知关切地问,眼神纯净,带着真诚的担忧,“听说你掉水里了,一定吓坏了吧?喝点热水吗?”她自然地拿起桌上的水壶,给江酒倒了杯水,动作略显笨拙,却更显得真实无害。
江酒看着她递过来的水杯,犹豫了一下,干渴的喉咙最终还是让她接了过来,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也许是太久没有感受到这种不带任何目的的、单纯的善意,也许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和巨大的心理冲击,江酒的心理防线异常脆弱。看着姜晓知那双清澈的、充满关切的眼睛,她鼻尖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谢……谢谢。”她声音沙哑地道谢。
“不客气。”姜晓知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一个人在医院很无聊吧?你要是愿意,我可以陪你聊聊天。”
接下来的时间,姜晓知真的只是陪着江酒聊天。她说话很有趣,会讲一些医院里的趣事,会吐槽食堂的饭菜,还会分享一些她学校里发生的琐事。她的语气活泼,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和一点点小八卦,绝口不提江酒为何落水,也丝毫不打探她的隐私。
在这种轻松的氛围下,江酒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她甚至开始断断续续地回应姜晓知的话,虽然说得不多,但比起之前的死寂,已经好了太多。
这个叫姜晓知的女孩,像一缕阳光,照进了江酒冰冷绝望的世界。她让江酒暂时忘记了阮千图带来的恐惧,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正常人的温暖和善意。
“晓知……谢谢你。”江酒看着她,由衷地说道。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叫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并且带着感激。
姜晓知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容更加灿烂:“这有什么好谢的。对了,你饿不饿?我去楼下给你买点粥吧?医院的粥不好喝,我知道外面有家店的皮蛋瘦肉粥特别香!”
她的热情和体贴,让江酒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她太渴望这点温暖了。
“嗯……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等着,我很快回来!”姜晓知开心地站起身,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脚步轻快地走出了病房。
房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再次剩下江酒一个人。但这一次,她的心情不再那么绝望和恐慌。姜晓知的出现,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她看到了一丝逃离阮千图魔掌的希望。也许……也许她可以信任这个女孩?也许可以告诉她真相,求她帮忙?
江酒沉浸在这短暂的、虚假的希望中,完全没有注意到,病房门外,那个刚刚还洋溢着天真热情笑容的“姜晓知”,在转身的瞬间,脸上所有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刚才笑得弯弯的眼角。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玩味和一丝……愉悦的疲惫。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出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她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不再是刚才清脆的少女音,而是恢复了那种独特的、带着一丝慵懒和危险的熟悉语调——属于阮千图的语调。
“喂?”
“嗯,接触上了。”
“比想象中……更容易。”
“看来,‘姜晓知’这个身份,她很受用。”
“计划很顺利,鱼儿……已经慢慢游向鱼饵了。”
“接下来,该收线了。”
电话挂断。“姜晓知”——或者说,阮千图,看着手机屏幕里自己的倒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完美的弧度。
亲切?无害?
那不过是最精致的伪装。
而猎物对猎人产生的信任和依赖,才是这场游戏里,最甜美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