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清清
深夜,万籁俱寂。公寓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夜灯,光线朦胧。
江酒白天经历了校庆的“表演”和阮千图那番“不是没杀过人”的恐怖宣告,精神早已濒临崩溃。回到公寓后,她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机械地洗漱,然后将自己蜷缩进次卧的床上,用厚重的被子蒙住头。
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的巨大消耗让她几乎一沾枕头,就陷入了一种深沉的、不安稳的睡眠。但身体和神经的极度疲惫,又让她睡得并不踏实,意识飘浮在黑暗的浅滩,对外界保持着微弱的、模糊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午夜,也许是凌晨。她隐约感觉到房门似乎被轻轻推开了,一丝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又很快消失。然后,是极轻的、几乎没有声音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床边。
是阮千图。
江酒的潜意识里升腾起熟悉的恐惧,但睡意和疲惫像沉重的铅块,压着她的眼皮和意识,让她无法真正醒来,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她只是在潜意识里瑟缩了一下,更深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来人似乎在她床边停留了片刻,没有开灯。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酒气,混合着阮千图身上独有的那种冷香,并不浓烈,却足以让浅眠的江酒在梦中皱起眉。
然后,床的另一侧微微下陷。一个带着微凉夜气和酒意的身体,轻轻地、极其缓慢地躺了下来,就在她身边。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轻微的呼吸起伏,但没有触碰。
江酒的睡意被惊扰,但意识依旧混沌,像沉在水底,模糊不清。她不安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类似梦呓的呜咽。
似乎是这声微弱的呜咽刺激到了身边的人。
一只微凉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抚上了她散落在枕边的发丝。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珍视,与白天那个冷酷掌控一切的阮千图判若两人。
江酒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偏了偏头,想要躲开那冰凉的触感。
那只手僵了一下,却没有离开,反而更加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流连,慢慢滑过她的发丝,然后,停留在了她的脸颊旁,却没有真正触碰。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极压抑的抽泣,在死寂的黑暗中响起。短促,轻微,像是极力忍耐却还是从齿缝中泄露出来的一丝破碎。
紧接着,一个沙哑的、浸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绝望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酒意,贴着她的耳后,用气声,极其轻微地、断断续续地响起:
“清清……”
声音太轻,太模糊,像是从遥远的水底传来,又像是深夜里的一声叹息。江酒在深沉的睡意中,只是隐约捕捉到了这个音节,大脑无法处理,只把它当成了梦中无意义的杂音。
“……清清……”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哽咽得更厉害,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的执着,“我好想你……”
“……你怎么能……都忘了……”
“……把我也忘了……”
“……姐姐……对不起你……”
“对不起……”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终化为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和沉重的呼吸声。那只停留在她脸颊旁的手,最终也只是蜷缩起来,紧紧攥住了她的一缕发丝,像是在抓着什么即将消散的、至关重要的东西。
江酒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湿意,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她无意识地、因为那细微的痒意和不适,又轻轻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翻了个身,背对着那扰人清梦的源头,更深地陷入了睡梦中。
床边的人,似乎因为她这个躲避的动作,身体僵了一下。那压抑的呜咽和颤抖,在那一刻,停顿了。
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
然后,是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那个带着酒意和冰凉气息的身体,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离开了床铺。脚步声再次响起,比来时更轻,更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最终消失在门外。
门被无声地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
卧室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只有江酒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证明着刚才的一切,似乎从未发生。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江酒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醒来,脑袋因为前一天的巨大压力和睡眠不足而隐隐作痛。她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努力回想着昨晚模糊的梦境。
好像……梦到了阮千图?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哭声?还是叹息?
但具体内容,她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只残留着一种模糊的、不舒服的感觉,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悲伤的余味?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梦见那个恶魔也不奇怪。
她晃了晃昏沉的头,将这些模糊的梦影甩开。现实的压力和恐惧立刻重新占据了她的大脑,她下床,走向浴室,准备开始又一个在阮千图掌控下、行尸走肉般的一天。
昨晚那个深夜里,带着醉意、绝望和深不见底悲伤的、清醒着的阮千图,那个在她床边无声落泪、呼唤着陌生名字的阮千图,如同滴入深海的墨滴,了无痕迹。只有“清清”这个音节,如同一个模糊的、来自遥远梦境的回响,或许会偶尔在她潜意识里闪现,却又迅速被遗忘在现实沉重的恐惧之下。
而此刻,主卧的浴室里,水声哗哗。阮千图站在冰冷的莲蓬头下,任由水流冲刷着身体。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昨夜醉酒后的脆弱和失态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惯常的、深不见底的平静和冰冷。只有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深沉的痛楚与偏执,昭示着昨夜并非全然是梦。
“清清……”她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用力到泛白。
没关系,忘记了也好。
这一次,我会让你……用新的身份,新的记忆,永远留在我身边。
江酒……我的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