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阮千图的过去
她静静地看着瘫软在地、闭目不语、只有身体因极致恨意而微微颤抖的江酒,那冰冷的、满足的弧度,依旧停留在她的唇角。
“爱?”她忽然轻轻重复了这个字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自嘲的玩味,仿佛在品味一个陌生而有趣的词汇。
然后,她缓缓地,在江酒身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不是靠近,却也没有远离,只是一个并肩而坐的姿态。
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海,声音平静地响起,不再是对江酒的宣告或威胁,而像是在诉说一段久远的、与她人无关的往事。
“江酒,你说我不懂爱,说我是自私自利的魔鬼,心里只有欲望。”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向依旧紧闭双眼、仿佛不愿多听她一个字污秽言语的江酒,眼神平静无波。
“也许你是对的。”
这平淡的承认,让江酒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在遇到你之前,”阮千图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场模糊的梦魇,“我的人生里,没有‘爱’这个字。只有‘阮’这个姓氏带来的、冰冷沉重的枷锁,和‘私生女’这个身份烙下的、深入骨髓的耻辱与恶意。”
“我是阮家唯一的‘孩子’。”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讽意,“我父亲,那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道貌岸然的男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也就是我名义上的‘母亲’,身体不好,无法生育。而他的情人,也就是我的生母,在生下我之后,就因为‘意外’去世了。于是,我被接回了阮家,成了名义上唯一的继承人。”
“听起来很幸运,是吗?一个私生女,鲤鱼跃龙门。”
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可事实是,那个大宅里,没有人欢迎我。‘母亲’憎恶我这个她丈夫背叛的活证据,视我为眼中钉。父亲需要我这个‘继承人’来稳固地位、传续香火,却从未给过我一丝一毫属于父亲的温情。佣人们看人下菜碟,表面上恭敬,背地里议论纷纷。那些所谓的亲戚,更是恨不得我这个‘来历不正’的野种早点消失,好让他们自己的孩子有机会。”
“我的童年,是在一个比囚笼更冰冷、更充满恶意的环境里度过的。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认字,是察言观色,是隐藏情绪,是如何在不动声色中保护自己,如何在必要的时刻,给予敌人致命一击。爱?温情?信任?这些词,在那个大宅里,是比毒药更可怕的东西。”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那样一直冰冷、黑暗、充满算计地延续下去。直到腐烂,或者,在我足够强大后,将那些加诸于我身上的恶意,十倍百倍地偿还回去。”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海风穿过窗户,吹动她一丝不苟的发髻,几缕碎发拂过她冰冷的脸颊。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江酒身上,那眼神里的冰冷,似乎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痛苦、眷恋和疯狂执念的情绪所取代。
“直到……你闯了进来。”
“江清。”
她用那个尘封的名字,轻轻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江酒从未听过的、近乎颤抖的柔软。
“你抱着那只脏兮兮的猫,脸上蹭着泥巴,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一点都不怕生地跑到我面前,问我能不能帮帮它。”
“你不怕我阴沉的脸色,不嫌弃我‘私生女’的身份,总是像条小尾巴一样跟着我,姐姐、姐姐地叫,把你的糖果分给我,把你的小秘密告诉我。”
“你那么温暖,那么明亮,像一道没有任何杂质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我那片荒芜冰冷、只有恨意和阴谋的黑暗世界里。”
“你不知道,你的笑容,你的依赖,你的信任,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阮’这个姓氏,不是因为利益,而只是因为我这个人,靠近我,需要我,对我好。”
“那是第一次,我感觉到,自己好像……也是可以被需要的,可以被温暖地对待的,可以……像一个‘人’一样活着。”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
“所以,我抓住了你。用我全部的力量,用我那时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偏执的方式。”
“我给你起名‘阮清’,把你当成我世界里,唯一干净、唯一温暖、唯一属于我的东西。”
“你是我的光,我的救赎,我活着的意义。”
“我发誓,要保护你,永远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你,夺走你。”
“可是……”她的语气骤然转冷,眼中的痛苦被更深沉的、刻骨的恨意覆盖,“他们还是夺走了你。你的父母,古月家,那场‘意外’……他们毁了你,也毁了我的光。”
“你知道,看着你坠下悬崖,而我却抓不住你的手,是什么感觉吗?”
“你知道,守着你昏迷不醒,而你醒来后却用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看着我,是什么感觉吗?”
“你知道,当我被强行送走,与国内断绝一切联系,日夜被恨意、思念和失去你的痛苦折磨,却又无能为力时,是什么感觉吗?”
她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把刀,既在凌迟她自己,也在剐着江酒的心。
“那些感觉,让我明白了一件事。”阮千图重新看向江酒,眼神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汹涌的、不容置疑的疯狂,“这个世界,只有强大,只有掌控,只有不择手段,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才能夺回自己失去的东西。”
“所以,我变成了‘阮千图’。变成了你口中那个‘自私自利的魔鬼’。”
“我用我的方式,变得强大,变得冷酷,扫清一切障碍,只为有一天,能把你找回来,牢牢地锁在我身边,再也不让任何人、任何事,有分开我们的可能。”
她微微倾身,靠近江酒,目光如同最深的漩涡,要将她彻底吸入。
“你说我的心里只有欲望。是的,我有欲望。”
“我的欲望,就是你。”
“从你五岁那年,闯进我黑暗世界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没有了其他人的位置。”
“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你是我黑暗生命中唯一的光,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所以,无论你恨我也好,怕我也罢,甚至想杀了我……”
“你都只能待在我身边。”
“用你的恨,你的怕,你的存在,来填满我这个因为失去你而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冰冷欲望和执念的心。”
“这就是我的‘爱’,江酒。”
“扭曲,偏执,自私,充满了占有和掌控欲。”
“但它对你,是百分之百的,独一无二的,至死方休的。”
“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
“这就是你和我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真相和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