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我疼”
沈栖愣了下。
“我记忆最深刻的地方就是宜安,一辈子也忘不掉。”
许梧黯声音清冷,他的视线不在她身上,反而看着一旁的湖泊。他的神色比往常更颓一点,看起来很是落寞。
沈栖轻轻抬手抱了下许梧黯,她的怀抱很浅,一下就退开了。
她对上许梧黯那双暗淡的眼睛,笑着说:“忘不掉的事就让我们以后一起去面对吧。”
沈栖有想过许梧黯迟早会愿意自己把事情说出来,但她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情况下听到的。
她愿意去了解许梧黯之前发生过的事情,也愿意当一个他故事的倾听者,就跟他愿意了解她的过去一样。
但这些事情的前提都是,许梧黯想清楚是否该告诉她。
她笑了下,说:“如果你愿意把话说给我听,我很高兴能够了解你,就跟你了解我一样。”
沈栖抬头:“你做好准备了吗?”
许梧黯突然没有了声响,就好像刚刚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沈栖看出他的隐忍,他在强压自己的情绪。
她不想逼他。
沈栖牵住他的手指,说:“等你做好准备了,再告诉我吧,我们一起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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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窗外已近天黑,公交车在城市的霓虹灯下穿梭,车身摇摇缓缓地,使得沈栖的身子一直在摇曳。
突然,有一双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沈栖感觉到有一只手伸上来撩起了自己的头发。
她的眼睫颤了颤,但她没有睁开眼。
她知道,
如果她睁开眼许梧黯就会立马停止下一步动作。
正想着,她听到头顶落下一声叹息,随后传来了他的声音——
“你永远跟太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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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陌生中带着一丝熟悉的地方,沈栖缓步向面前的便利店走去。在那里,她看到了一个蹲在墙角哭泣的少年。
不知道什么原因,沈栖突然觉得有一股电流从身体击过。
沈栖顿时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喘着气,身上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看向周围,是自己房间的陈设,她做梦了。
冷静下来以后,沈栖突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几个瞬间觉得许梧黯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他的样子。
那天是沈康的忌日,她随着父母去宜安的墓地看望沈康。
中途父亲将车子停在便利店门口,说下车买点东西。
她就在便利店门口等父母。
突然,耳边听到巷子里传来细细碎碎的辱骂声。没一会儿,巷子里走出来一堆凶神恶煞的男生。
等了几分钟,沈栖好奇着性子走进去,就看到一个比她大一些的哥哥坐在地上,他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湿的,头发也很乱,细看脸颊上还带着红肿,看起来好像是被人欺负了。
沈栖走过去在他的前面蹲下。
许是注意到了动静,男生抬起头。
他的脸很好看,是会让人心动的存在。
此时他的眼眶通红,见到人下一秒就移开脑袋不与人对视。
他的眼睛很好看,和自己一样的桃花眼。
沈栖蹲在他面前,一双眼睛眨啊眨。
男生忍不住回头问她干什么。
她立马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哥哥的眼睛好漂亮,跟我的一样漂亮。”
语罢,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递给他,用那软软的腔调说:“哥哥别哭,爸爸说,哭了眼睛就会变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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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现在沈栖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许梧黯熟悉。
因为那个男生是他。
被欺凌的是许梧黯。
她那时候小学五年级,因为沈康的事情心智有些早熟。
但脸上还很稚嫩,看着也就像是三四年级的样子。
因为沈康的去世,沈栖习惯扮演成小太阳的角色去讨好身边的每一个人。她什么都懂,但是会把自己装成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模样。
就像遇到许梧黯,沈栖看得出来他是被那群男生欺负了,但她不会说出来,她知道许梧黯也会好面子,所以她夸他眼睛很好看。
她想,有时候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反而会让人放松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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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因为周末两天玩疯了,周一早上沈栖醒来时感觉自己的喉咙火辣辣地疼,脑袋也是晕乎乎的。
沈栖强撑着身体走下床关掉空调,拉开窗帘,窗外黑压压的一片还窸窸窣窣地下着小雨。
因为陈淑礼还在住院,现在整个家就只有沈栖一人。
她从客厅的医药箱里找到温度计,一测,37.8。
发烧了。
沈栖暗自高兴,可以不用去学校了。
她找到退烧药吃下,刚准备给方春强发信息请假,手机就响起电话铃声。
是林浩打过来的。
沈栖按下接听,刚准备调侃他今天起得够早,就听见林浩声音急促地问:“你现在在哪儿?”
沈栖一愣:“我在家啊。”
“许梧黯可能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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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整个笼罩在一片片雨帘之中。在雨帘当中,街边的景物变得模糊,阴雨天的街道基本没什么人,除却周围行驶的车辆,略显得有些冷清。
沈栖撑着伞跑过,青石板路上积起的小水洼被她踩过,溅起细小的水珠沾在她的裤脚。沈栖却没有一刻停留,步履匆匆地直奔学校前面的那个巷子。
“是我朋友刚跟我说的,就之前找我去找许梧黯麻烦的那一个人来俞峡找许梧黯了,前两天一直在打听许梧黯现在的家在哪边。今天早上他去送他一中的女朋友的时候就看到那人抓着许梧黯走进巷子里了。不多,就两三个人。”
沈栖急忙问:“你那个朋友没有上前去阻止吗?”
“他一个人怎么敢上去?他看到以后就马上给我发消息了。”
“你现在最好去一中前面的那个老小区看一下,我现在在出租车上赶过去了,我陪你一起去找。”
等她跑到城东区这一块儿,林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还捏着手机,见到她立马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刚准备问你到哪儿了。”
沈栖站定住脚步,因为打的出租车堵在前面的大路口,她是提前下车跑过来的,气喘得厉害:“你朋友呢?”
“他在里面。”
沈栖抬脚就往老城区里走去。
“沈栖,沈栖你别这么急,老城区这边这么大一时半会儿你怎么找得到?”
城东区这一块儿都是老小区,几个小区连在一起也没有什么护栏围住。因为政府要翻新,这一块儿很多房子都被收购准备拆迁,老城区的面积虽然大,但已经有一半都是空房了。
因为空房,所以里面的人也少。
沈栖侧过头,急忙问:“那你说怎么办?”
“那人是从离一中那块儿的街道拉许梧黯进这边的,去靠一中那一块儿找说不定在那边。”
沈栖听林浩的话,跟着他往一中的方向跑去。
老城区里的路是最老的那种水泥路,因为长时间没有翻新,路上已经变得坑坑洼洼了,稍微一不注意,就有可能踩进水坑里。
雨下着起了一些风,撑着伞在小区里跑着很不方便,稍微一吹手上就有一股重力在把她往后扯。沈栖索性把伞扔了。
她喘着气问:“你刚刚电话里没说清楚,我发烧了脑子也有些蒙,到底是什么情况?”
林浩刚要说话,尖锐的手机铃声从他口袋里传来。
他接起电话,听了一会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好,我马上来。”
林浩换了只手拿手机,空着的那只手立马扯着沈栖的手腕往左边的巷子拐进去:“找到许梧黯了。”
沈栖猛地一抬头,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感觉到耳边传来的一阵又一阵雨声和风声。
渐渐地,沈栖看到雨帘中,前方出现了一个人正在朝他们招手。
林浩拉着她跑了过去。
青年撑着伞,手指往旁边的巷子指了一下,压低声音:“在里面,我找到的时候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沈栖闻言立马往巷子里跑进去。
青年本想跟上去,手腕突然一紧,他回头一看,看见林浩朝他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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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到处都是雨水滴落的声音,旁边的自行车棚被雨声敲打的声音响而噪,花坛里的流浪猫蜷缩在草丛当中,睁着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向外看着。
墙沿处坐着一个少年,他的头发已经被雨水淋湿,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着水珠。他身上白色校服沾满了泥印,仔细看还可以看到一些细微的脚印。他脸上挂着彩,眼睛下方不知道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划破了一条伤口,伤口冒出的血渍混着雨水往外渗。
他仰着头,丝毫不在意自己脸上的伤口,也不在意下着的雨,任由雨水啪嗒啪嗒地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弯曲的膝盖,他的手臂无力地搭在上面,他整个人像是身处在地狱一般。
沈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颤着声喊了一句许梧黯的名字。
许梧黯一愣,眼里的神慢慢缓了回来,他侧过头,视线撞上了沈栖的眼睛。
沈栖心里的那一道防线崩塌,她快步走上前,腿一软跪趴在许梧黯面前。她颤颤巍巍伸手去摸许梧黯的脸颊,在手指触上他的脸的一瞬间,沈栖的眼泪从夺眶而出,呜咽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来的一路上沈栖就有想过见到许梧黯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她有想过会跟上次找到许梧黯不一样,因为上次面对的都是沈栖认识的人,沈栖知道他们不会做得太过火,但这次许梧黯面对的却是一直霸凌他的人。
她知道许梧黯的情况也许不好,但真正看到的那一瞬间,沈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顿时疼的在眼里沁出眼泪。
许是听到沈栖的哭声,许梧黯也慢慢回过神。
他看着眼前号啕大哭的沈栖,强撑着身上的痛抬起头帮她擦掉眼泪,他嘶哑着声音问:“我没事。”
他没有问沈栖怎么会在这里,而是第一时间告诉她,他没事。
可是他这样看着像是没事吗?
听到许梧黯的话,沈栖哭得更凶了。她颤抖着手去抓他的肩膀:“你哪里疼吗?许梧黯他们打你哪里了?”
许梧黯吃力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我不疼。”
沈栖呼吸一滞,心里某一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
她以前很想看许梧黯笑,想看到他弯起的唇角,但从没有想过在这个情况下看到他弯着唇角笑的样子。她宁愿看许梧黯像往常一样,遇到事情还会皱一下眉毛。
看到他眼下那处伤口又沁出血,沈栖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流:“你骗人,你装你妈呢许梧黯,别人打你打得这么重你不会喊一句疼吗?”
边哭边伸出手去擦脸上的雨水,不想让雨水碰到伤口感染。
许梧黯抓住她的手,轻声解释:“那是蹭到石头划伤的,不是用刀弄得,我不疼。”
“你装什么?那你脸上肿起来的地方呢?怎么可能不疼?你别装出一副什么事情没有的样子好不好我求你了,你说你疼啊!”
沈栖看着他颧骨那一块儿肿起来的地方,根本不敢上手去触摸,生怕一个不小心弄着许梧黯。
她平时遇事情那么冷静的一个人,现在却忘记了下一步该做什么,只坐在那儿哭。
许梧黯忍受不了,他手扣住沈栖的脖颈,把她往自己怀中一拉,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哪怕肩膀被撞得浑身一疼。
他轻轻拍着沈栖的背,顺着她的话说:“好,我疼,别哭了沈栖。”
在看到沈栖之前,许梧黯面对这愈发大的雨帘心里只想着,如果刚刚自己被打死了,他会不会轻松一点。
想到刚刚席林宇落在自己身上一拳又一拳的拳头,他心里反而没有一丝恨意和绝望,他只是顺从,任由他发泄在自己身上的拳打脚踢。他不觉得席林宇是错的,他恨自己,他对自己有太深的恨意。而自己,也不过是在赎罪,能做的也不过是在拳头下忏悔。
最近的生活太过于舒畅,他记忆中都快模糊了的那段往事被席林宇的出现又一次撕碎展现在他面前。
粉笔灰、肮脏的洗拖布的水、他桌子上涂抹的咒骂、凳子上黏着的胶水还有被人拉到厕所里去打骂,嘴里骂着的“杀人凶手”,那才是他永远不能忘记的时候,忘记了,就会有人来帮他回忆。
他真的不恨席林宇和江望吗?
怎么可能,现在可能习惯了,恨意也随着时间慢慢变成了接受,但当年不减的恨意却是确确实实的存在。只不过后来因为人们嘴里的一言一语,他选择了去接受这个惩罚。
今天席林宇发泄完他的怒火后,临走时说:“你怎么好意思忘记江盼?连自己杀了的人都能忘记吗?忘记了,我就替你回想起来。”
听到这句话,他突然想到了沈栖,那个围绕在他身边的小太阳。
他真的杀人了吗?
他真的应该愧疚吗?
如果是沈栖,她也会这么觉得吗?
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许梧黯突然听到耳边传来沈栖的声音,她在喊自己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向她,他突然想到上一次也是这样子,他被人困住,沈栖也是这么出现在他面前的。
她好像总是能在自己身处困境时第一时刻出现在他身边。
突然,耳边沈栖的哭泣声停了。
许梧黯抬了抬眼睫看了过去,沈栖已经撑着水泥地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还拽着他的胳膊,想把他也拉起来。
他听到沈栖说:“许梧黯,我们去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