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江盼
沈栖的声音不大,在这一片都是雨声当中显得更为渺小。但许梧黯还是听到了,这个声音也落到了他的心底。
可是他迟疑了。
这件事他真的没错吗?
他抬起头,因雨势愈发大,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问沈栖:“你不会想,万一我本来就有错呢?”
沈栖顿住,随后问:“你觉得自己错了吗?”
她知道许梧黯指的不是自己被打这件事,而是在说从前的事情他有没有错。沈栖想到之前林浩口中的那个传言,她觉得许梧黯说的这件事跟那个传言脱不了关系。
许梧黯垂下眼:“我不知道自己错了没有。”
沈栖抱住他,她双手禁锢着他的整个身体,脸埋在他已经淋湿的前襟:“那就是没错。”
许梧黯一愣,呼吸也跟着窒住。
沈栖说:“你说你不知道,那你肯定是没错。如果你真的错了,那我陪你一起面对这事情的惩罚。”
她不清楚许梧黯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情,从客观的角度讲,她应该先听一下许梧黯说的事情再判断对与错。但沈栖没有办法,她主观偏向他,她跟着他走,哪怕许梧黯真的有错,那一起接受惩罚就是了。
不知道是沈栖的哪一句话触动到了许梧黯,他的身体像是一瞬间被人抽走了全部防线,紧绷的情绪也随之松懈下来。他慢慢垂下脑袋,在沈栖退开身子的一瞬间,他的前额垂在沈栖的肩膀上。
沈栖一颤,很快又伸出手抱住许梧黯,一只手在他的脊背上轻轻拍打,似在安抚他。
许梧黯的声音从肩膀处传来,他说:“可是他们都说是我害死她的。”
这一瞬间,沈栖突然感受到了许梧黯的情绪。
他在朝她敞开自己的内心,在把自己最脆弱的软肋暴露给她。
沈栖强忍着泪,笑着说:“他们说得就一定正确吗?那我奶奶我妈妈都说是我害死我弟弟的呢。你说,我弟弟是我害死的吗?”
沈栖突然觉得自己跟许梧黯很像,哪怕许梧黯还没有把事情的全部告诉她,但从他的话语之间,沈栖得到一个线索。
她和许梧黯都是在别人的言语中被误解。
许梧黯没有了声音。
沈栖当然知道许梧黯现在在想什么,她说:“你看,你也说过我弟弟不是我害死的。但她们就是这么以为,所以别人的想法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她将手移到许梧黯的脑袋,将指尖插入他的有些湿漉的发间:“你问我觉得她们说的是真的吗?我告诉你我的答案,我不相信他们的话,我听你说。”
说完这句话,沈栖感觉到许梧黯放在身侧的手举了起来,然后穿过她的腰间紧紧抱住。
良久,他嘶哑着声说:“不是我的错。”
听到这句话,沈栖的眼眶突然就撑不住的红了,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她颤着声:“我相信你,不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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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栖带着许梧黯从巷子里出来时,林浩还站在外面。
他站在屋檐下,指尖还夹着一根未熄灭的烟。
见到二人,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一声不吭地从屋檐下走了过来。走到沈栖身边时,他把身上的薄外套往沈栖怀中一扔:“穿上。”
沈栖垂着眼,将怀中的外套抖开,然后垫脚披在许梧黯肩上。
林浩看到这一幕都被气笑了,咬着牙吸了一口气,半笑不笑道:“还知道心疼别人。”
他问:“现在要去哪儿?”
沈栖说:“去警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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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到了警察局报了警,因为许梧黯是未成年,要通知家属。
许梧黯坐在椅子上,轻声说:“他们出差了。”
警察义正词严:“工作的事情哪里有自己的孩子重要?”
他给许梧黯的父母打了电话,但因为从那边赶回来还要七个多钟头,只能给许梧黯的班主任打了电话。
沈文锦很快赶了过来,见到沈栖浑身湿透地披着毛毯坐在那儿吓了一跳:“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沈文锦让沈栖回去换身衣服,但沈栖说她要陪着许梧黯。
沈文锦拿她没办法,只好弄完警局的事情自己回家给沈栖把衣服带过来。
林浩的那个朋友也过来了,帮着做了笔录。
做完以后,林浩想着没自己的事情准备跟他一块儿走:“你姑姑都来了,没事儿我就先走了。”
沈栖点点头:“谢谢你林浩。”
林浩笑着调侃:“真不容易啊,还能从七姐空中听到‘谢谢’这一个词儿。”
沈栖翻了个白眼,骂他不识抬举。
不过她嘴上骂着,心里却很感激林浩。今天一个早上,林浩做的事情她不是看不到。林浩一直把她当妹妹,也是真心地为她好。
今天拉着她急着去找许梧黯时的模样沈栖还记着,
她感觉心里很暖,她的朋友也开始在接受许梧黯。
走之前,林浩跟沈栖说:“一会儿要去医院是吧?你不是发烧了吗?自己身体感觉怎么样?去医院的时候你自个儿也看一下,打个点滴退烧最好,今天早上这么一淋雨,温度肯定又高了。我那时候把衣服丢给你,想让你别再着凉了,你倒好,转头就给你的小男朋友。”
沈栖有些不好意思:“他更严重嘛!”
林浩嗤笑了声:“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别生病了就行。”
“行,你快走吧,你也淋了一早上的雨了。”
林浩:“你哥身体比你强,行,我走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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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浩走了没多久,沈文锦就回来了。她给沈栖带了套衣服催促她赶紧去换下:“我都叫你回去换身衣服,你看你的头发全湿着,感冒了怎么好?”
沈栖朝沈文锦吐了吐舌头。
沈文锦也给许梧黯带了衣服:“我街上给你买的,不知道你的码子,我买了最大码你去凑合穿一下。”
“好。”
沈文锦问警察:“能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了吗?”
警察收起本子,说:“听许同学说是宜安那边的人,而且他跟那人认识啊。我在想是不是以前也被殴打过,不过他却不愿意提及之前的事情,只说现在。”
沈文锦说:“他的确是宜安那边过来的,在那边认识的人倒也不奇怪,不过他来这边都已经三四年了。”
警察问:“他有什么病史吗?他的状态不太对。”
“他有抑郁症,不过距离上一次检查已经开始好转了。”
“许梧黯现在高三吧?抑郁症对他的生活没有影响吗?他学业上也是没有停课的状态吗?”
沈文锦轻声说:“他性格比较孤僻,基本上不跟同学接触,在学习上给了自己很大的压力。停课对他来说没有区别,因为他给自己安排了很重的学习压力,父母也给他报了很多辅导班。那时候心理医生的建议是他有很强的自控力,没有出格的行为正常生活就行,试着缓解他的心结,以减轻他的压力为主。”
警察一脸凝重:“你得跟他的家里人说,要减轻他的压力,积极配合医生。高三压力本来就大,他这样会不会加重病情都不好说。”
沈文锦点头:“我会跟他的父母好好沟通的。”
做完笔录后,沈文锦就带着沈栖和许梧黯去医院了。
许梧黯身上的都是外伤,伤势不算严重,静养一段时间就能痊愈。
眼角那一处的小伤口反而是最严重的,因为口子比较深,而且长时间淋雨感染,以后会有留疤的可能。
沈文锦把沈栖和许梧黯送回她家,因为学校还有事情等着她去处理,她没办法一直待在家里,叮嘱了沈栖几句就走了。
沈栖让许梧黯躺在她的床上,她刚准备出去给许梧黯倒水时,许梧黯抓住了她的手腕:“沈栖。”
沈栖回过头,许梧黯垂着眼,声音嘶哑到不行:“你真的相信我吗?”
沈栖眼眸垂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坐到床沿,伸手抱住许梧黯的脑袋:“许梧黯,你能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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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梧黯初二以前一直生活在宜安,小学的时候,因为父母工作处于上升期,他一直被丢在姥姥家住。
姥姥和姥爷对他很好,但毕竟是老年人,照顾不到孩子想父母的情绪。许梧黯只知道从他记事起,父母就一直让他好好学习,给他报很多很多的辅导班,买了很多资料让他学习。同龄还在外面玩闹的时候,许梧黯基本上都坐在房间里捧着一本书痴痴地学着。
他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一只鸟儿。每天重复枯燥的生活,日复一日地学习。因为学习是学不尽的,他只能一直往下学。因为常年跟书本作伴,他身边没有朋友。
姥姥姥爷看不下去,想让他少学一些,跟其他小朋友出去玩,但都会被许梧黯的父母阻止。他们说,这都是为了许梧黯的将来好。
许梧黯也会听父母的话,因为只要学习好了,他的父母就会夸赞他。他跟着姥姥姥爷住,但每次开家长会时,他的父母永远不会缺席。他们只要一去家长会,就可以受到老师的夸奖和家长的追捧。每当看到父母在一群家长中间流露出的骄傲神色,许梧黯就觉得有些反胃。
他讨厌父母拿他当满足虚荣心的工具,但他却没有办法反抗。
初中,他考进了宜安最好的初中。
许梧黯那时候并不知道,那里就是他噩梦的开始。
刚进初中的时候,许梧黯就因为出色的外表和成绩拢获了一堆女生的喜欢。
许梧黯开始并没有在意,他只管过好自己的生活,其余的一切不去搭理就行。
很多女生都被他这种冷淡的态度击退,唯独一个女生。
她的名字叫江盼,是班上的特长生。
江盼长得很漂亮,在那个年纪很多人还不会打扮自己,江盼就已经将自己收拾得十分精致。她漠视校规,留着一头长而卷的头发,唇瓣上总是涂着淡淡的口红显得十分有气色。因为她是跳芭蕾的,所以她身上有着舞蹈生特有的气质。
江盼有一个哥哥,名字叫江望。席林宇是比他们大两届的初三生,在学校是校霸一般的存在,他跟江盼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所以江盼在学校不管怎么样,基本没有学生敢惹她。
江盼从小就是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有月亮被宠着长得小公主,所以在她第一眼看到许梧黯的时候,就对许梧黯展开疯狂的追求。
许梧黯对女生的感觉都很淡薄,他很少跟除家人以外的女性接触。
对于江盼,许梧黯也是不喜欢的。
可能是小公主的好胜心,也可能是真的喜欢许梧黯。总是江盼在被许梧黯总总冷淡的态度对待下依旧没有放弃对他的追求。
许梧黯忍无可忍,对她说他没有心思谈恋爱,他只想学习。
江盼也不介意,只是笑着骂他“书呆子”:“没关系,我喜欢你又不是一朝一夕的,我可以等你的呀!”
许梧黯低估了江盼的耐心,他原以为江盼追着他追几个星期就会放弃,但一连两个月,江盼丝毫没有萌生出放弃的心思。
她就跟护花使者一样,跟在许梧黯根本替他斩断所有对他不利的事情。
许梧黯那时候是班上的班长,班上有人因为他在作业那一块儿从来不放水的原因对他心生不满,开始用言语嘲讽他。许梧黯对这些根本不在意,任由着人那些人在背后说着也不搭理。
这时候江盼总是会跳出来跟那群人争辩。那群人因为江盼的关系,被江盼说完基本上都不敢还嘴。
事后,江盼就拿这件事去找许梧黯邀功。
许梧黯只说:“我没让你帮我骂人。”
江盼被这么说,倒也不生气:“真是书呆子,难道被骂了还不还嘴吗?”
江盼追许梧黯追了整整一个学期也没有放弃。
刚开始许梧黯可以不在意身边跟了这么一个跟屁虫。
但时间长了,许梧黯也开始烦了。他赶不走江盼,他就开始躲她。
江盼每次放学的时候都会跟在她身边跟他一块儿走,许梧黯故意留在教室待到很晚才出去。
可是当他出校门的时候,他看到江盼拿着一杯奶昔,笑呵呵地靠在树上:“你好慢啊,我都等你半天了。”
许梧黯的唇角顿时耷拉了下来,他冷着脸:“我没让你等我。”
江盼歪着脑袋跟着他:“你又管不着我,除非你当我男朋友,不然你可没有权利管我。”
许梧黯心下一烦,在过红绿灯的时候加快了步子。
但江盼也不甘落后,蹦跳着很快就赶上他了。
许梧黯一燥,开始跑了起来。
在大街上跑步是很危险的,但许梧黯那时候一心只想着快速甩开身后的这个跟屁虫。
这个方法很奏效,江盼因为跟不上他渐渐被落在后面。
但这个方法许梧黯很快就厌倦了,他懒得玩这种你追我赶的游戏,他步子渐渐慢了下来,江盼也很快追了上来。
可能是察觉到许梧黯生气了,江盼没有走到他身边,而是在他身后以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
许梧黯刚过一条马路,突然听到了一声很尖锐的汽车鸣笛的声音。他一回头,就看到一辆汽车飞驰而来将正在跑过马路的江盼撞飞几米远。因为惯性,车子被紧急踩了刹车后还是往前开了几步,车轮也正好从江盼的腿上碾压过去。
许梧黯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场景,身体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被碾压在车下的少女,江盼的长发扑散了一地,原本她拿在手上的那一杯奶昔也洒了一马路,甚至她的身上也有。
汽车见到自己撞了人以后立马就跑路,车轮胎狠狠从江盼的身上碾压过去,然后扬长而去。
许梧黯被定在原地,他想上前去查看情况,但他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双腿。
街上有人打了120,很快救护车开来把江盼抬上了车子,许梧黯也跟着过去。
在医院,他的姥姥姥爷和江盼的父母哥哥相继赶到。
江望在看到许梧黯的一瞬间就压抑不住怒火冲上来给了许梧黯一拳,他把许梧黯堵在医院的角落,狠狠地打着他。
许梧黯反抗,接住江望的拳头。
江望红着眼:“我妹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许梧黯你给我等着。”
后来手术结束,江盼双腿高位截肢,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捡回来一条命。
许梧黯的姥姥姥爷带着许梧黯上门去道歉,被江盼的父母推了出来。许梧黯的姥姥拉着许梧黯跪在地上,哭着让江家人原谅,但江家人只是冷眼看着。
许梧黯跪在地上,身子慢慢麻木。
他不知道,他怎么就变成了比撞死人的司机还可恶的存在。
他当时只是正常过的马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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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沈栖的心里一揪。
许梧黯嘲讽地笑了一声:“大家都说是我杀了江盼,就连我的姥姥姥爷都觉得这是我的错误。一直拉着我去跟江家道歉。”
沈栖问:“那那辆车呢?后来有被抓捕归案吗?”
许梧黯摇头:“肇事逃逸了,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抓回来。”
因为没有了发泄口,大家把气全部发泄到了许梧黯身上。
“那个女生呢?她醒来以后也是跟大家一起指责你吗?”
许梧黯顿了一下,轻声道:“她出院以后,就跳楼自杀了。”
沈栖愣住。
江盼醒来以后就一直不能接受自己双腿截肢的事实,她是跳芭蕾的,双腿对她来说有多重要不言而喻。
她接受不了自己以后再也不能跳舞和行走,出院后一个月,她翻下自己卧室的窗户跳楼自杀。
江家的房子在十五楼,跳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
江盼的房间有一个飘窗,飘窗上的窗户相对来说会矮一点。江盼那时候是死了心就要自杀,用尽全身力气爬上窗户翻窗自杀。
一个十三岁的少女,从空中坠落,她的名字也成为许梧黯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