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陪我回宜安吧”
听到这里，沈栖已经有些受不了了。
她觉得自己跟许梧黯真的像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从小被人束缚，被人当做是害死别人的凶手。
可事情的真相明明大家都清楚，但大家还是会选择忽视事实，给自己的内心找一个发泄口。
当年沈康的事情就是，她只不过是运气特别不好，成为了别人发泄情绪的垃圾桶而已。
沈栖看着许梧黯的眼睛，突然能想到那件事之后，许梧黯是遭受了什么样的存在。
他本来也不跟人交流，班上也没有朋友，不会有人在他被欺凌的时候为他出头。
江盼死后，许梧黯的噩梦就开始了。
席林宇是江盼的青梅竹马，一直把江盼当公主一般宠着。他把江盼的死全部归根于许梧黯的头上，开始处处针对许梧黯，把全身的恨意朝他身上发泄。
他在学校本就是校霸，哪怕是他当着大部分学生的面上扯着许梧黯的衣领走去角落，也不会有人出来阻止，更不会有人去告诉老师。学生们就算是不了解事情经过，也不敢贸然去挑战校霸的权威。
许梧黯被他们推到洗手间里，他们用洗拖把的脏水一股脑地全倒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俯视他。
许梧黯不会反抗吗？他会，他一开始还在反抗，拦下别人迎面殴打下来的拳头，只不过这时，这些霸凌者就会在旁边说：“这是你害死江盼的代价，你不想接受也得接受。”
然后他们就会殴打的更凶，会有更多的人上来对他实施暴力。
江望对他也是心存恨意，始终觉得自己的妹妹如果不是因为许梧黯就不会死，在班上也是对他百般折磨。
他会在许梧黯的座位上弄满胶水，在他桌子上写满“杀人凶手”等等辱骂的言语。许梧黯不是喜欢学习吗？那他就把他的书全部都扔到学校的水沟里。
身边的人一直在骂他“杀人凶手”，说他是怎么害死江盼的，这些谣言越传越离谱，一直传的整个学校都有所耳闻。
许梧黯开始坚持自己没错，但时间长了，所有人都说是他害死的，就连家里人也都觉得他有问题。久而久之，许梧黯也不再坚持自己没错了。
事情的旁观者有很多，但却没有一个人会去选择帮助他，大家都害怕下一个被霸凌的是自己。
事情闹大了，老师也就知道了，老师帮许梧黯惩罚了班上欺凌他的那群人，学校也给予那些学生处分。但这又有什么用处呢？他们根本不在乎，只是越来越变本加厉欺凌他。
许梧黯印象很深刻的一件事。
那一年，姥爷因为突发心梗去世了。他请假了一个星期在家里处理姥爷的丧事。
回去学校的时候，他手上戴着黑色布条。江望一行人看到了，那时候江盼才去世不到一个月。江望身边的一个人上前把他的布条扯了下来，他开始反抗，但几个男生一齐上阵控制住他使他动弹不得。
许梧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块布条被男生扯下，然后丢在地上用脚碾压。他嘲讽道：“这不是为江盼带的吧？听说一个人如果犯错害死一个人，自己的家人也会受到相应的惩罚，报应会报道爱自己的那个人身上。许梧黯，你说这是不是你的报应？”
许梧黯只能任由那些男生对他进行言语羞辱。
他在想，真的是报应吗？
后来他的父母在俞峡的工作稳定了，就把他带到了俞峡一起生活。
他进了一中，开始了初二生活。
但因为在宜安那些挥之不去的阴影，常年累积下来的压抑，许梧黯患上了抑郁症。哪怕一中这里没有会欺凌他的人，但他还是不愿意跟别人交流，只一个人一天到晚捧着书学习。
虽然依旧是一个人，但许梧黯还是庆幸自己的不会再被欺凌，他不用担心身后会突然被人踹一脚，或是走到厕所门口被人拉进去欺凌。他只需要日复一日地在父母的视线下学习就行。
他的成绩很好，给父母带来了十足的面子。他经常听到父母会在他面前夸奖他，说：“我单位领导听说了你这次竞赛获得了第一名，还跟妈妈夸了你呢。”
许梧黯听到这些话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的应下声。
沈栖问：“是不是来到俞峡以后那些人还是纠缠不休？”
许梧黯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缓缓点了下头。
他原本以为自己不会逃离了那一座牢笼。
但其实没有，那群人不会放过他。刚开始，席林宇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他在一中上学，总是会不甘心地带着江望一起来一中门口找他麻烦，被他堵到学校门口的巷子里。
而许梧黯，他对再次看到席林宇已经不惊讶了。随着他被人按在墙角推搡，他已经习惯了去接受这些惩罚，去顺从。
后来席林宇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次，可能是已经不在乎许梧黯这个人了，再后来就没有亲自来了，只是找人按时来找许梧黯的麻烦。然后给许梧黯发那些诅咒的短信，不想让他过好生活。
今天席林宇来找他，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再见他。
听席林宇话中的意思是从别人口中听到了许梧黯在这边谈恋爱的消息，他忍受不了许梧黯走进生活的正轨，所以来找了许梧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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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全部的话，沈栖才算是明白许梧黯之前的种种异样。
他在被林浩他们找麻烦的时候从来不会反抗，而是十分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跟着林浩一起走到巷子深处任由他们对自己做什么。
在沈栖把他从林浩手中救下时，问他：“你为什么不逃跑，为什么不报警？”
许梧黯说的是“没什么好逃的”。
沈栖突然想到刚认识许梧黯的时候，她因为给许梧黯送了一杯奶昔，许梧黯不接受还把奶昔扔到地上而生气了。
“你之前不碰奶昔，是因为那个女生死前手里也拿着一杯奶昔吗？”
许梧黯垂着眼：“是。”
江盼死前最喜欢喝的就是这些甜甜的果茶，她死后，江望和席林宇经常会买这些然后从他的头上起倒。时间长了，许梧黯闻到这个闻到就开始莫名的恶心。
之前有关于许梧黯总总行为的不解今天都得到了答案，但沈栖反而没有得到原因而高兴。她的心脏一阵揪着一阵地疼，她宁愿不是这样的原因。她真的想象不到许梧黯之前怎么反抗然后是怎么被变本加厉的对待，想不到他是怎么从一开始反抗到后来的顺从，再到已经对这件事习以为常，觉得它就是生活中的一项。
沈栖低下头，她抓住许梧黯的手指，然后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手背，像是在虔诚的祈祷。
她说：“许梧黯，我觉得你没有错。”
许梧黯眼神愣住。
他想过沈栖一定是站在他这边的，所以他才会愿意把这些话跟她说。但真当自己亲耳听到沈栖说觉得自己没错，许梧黯心里还是被狠狠地触动到了。
沈栖将手慢慢从他的手掌移到他的脸颊，她捧着他的脸，轻声说：“我觉得你没错，你也要相信自己从来没有错，好不好？”
那一瞬间，他围在心里已经有三四年的防线开始破裂。
许梧黯垂下头，时隔四年，他的眼里终于有了眼泪。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流出，顺着眼角划过他的脸颊。
他感觉到这一颗泪水的触感是温热的，他好像已经忘记了上一次流泪是在什么时候。
沈栖抱住他的头，她听到一声带着颤音，很是沙哑的声音——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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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栖是接到沈振则的电话时才想起来今天忘记请假了。
“你们方老师打了十几个电话给我，我开了一早上的会也没接到电话，就刚刚接到电话才知道你今天没有去学校？”
沈栖有些心累，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我发烧了。”
“发烧了？”沈振则听到她身边语气顿时一急，忙问，“那你现在是在哪儿？在外面打点滴吗？要不要爸爸过来陪你一起？”
沈栖：“没事，我现在已经好很多。我一会儿会给方老师打电话说明情况，你别操心我的事情了。”
沈栖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刺痛到了沈振则，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低沉：“七七啊，是爸爸没顾上你。你发烧这件事，我应该第一时间出现在你身边的。”
沈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随口道：“没事啊，我又不是小孩了。”
沈振则突然没有了声音。
慢慢地，沈栖也开始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的话。
她不确定沈振则跟她想到的是否一样，她以为，沈振则是开始愧疚小时候没有在她身边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沈栖不想多说什么，找了个借口挂掉了电话。
她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父亲意识到自己对她童年的忽视，开始尽力地弥补她。可是越是弥补，沈栖越会想到自己当年是多么被人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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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梧黯的父母是晚上回到俞峡的，说是最快下午赶到，但在听到许梧黯已经被沈文锦带去过医院处理好以后，他们就把手头上的东西处理完了才回来。
沈栖送许梧黯回家，一路上气氛都有些安静。
沈栖知道，许梧黯今天释放了太多自己压抑住的情绪，现在是该让他自己静下心好好想一想。
一直走到许梧黯家楼下，许梧黯才反应过来：“我忘记了，先送你回家吧。”
沈栖笑了下：“没事啊，我都送你到这里了，你就上去吧。”
许梧黯抿了抿唇：“你一个人坐车回去不安全。”
听到这话，沈栖心里流露出一股暖流。
哪怕是他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但他还是在意着自己的安全问题。
沈栖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别担心我呀，我今天晚上不回家，我住北苑这边，明天有空的话来找你玩。”
许梧黯一愣：“你不上学了吗？”
沈栖抬了抬下巴：“我请假陪你。”
说完这句话，沈栖在许梧黯眼里看出一丝探究的情绪。
她听到许梧黯说：“你是想偷懒吧？”
沈栖：“......”
她有些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不识好人心！我是真的请假陪你，你把我当什么了？”
许是因为沈栖被他的话弄嗲毛的样子戳到了许梧黯，他突然弯起唇角笑了下。
许梧黯抬手放在沈栖的脑袋上，一上一下地顺着毛：“别陪我了，去上学吧，不然耽误功课。”
沈栖顿时在许梧黯的手掌下软下来。
她永远对许梧黯的顺毛没有抵抗力，而且今天许梧黯还笑了，那她刚刚生的就不是气了。
沈栖支支吾吾地说：“那我放学来找你行吗？”
许梧黯含笑着点头。
沈栖看着他这张带着笑容的脸，整个人都快要疯了。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真是无憾了，还可以看到许梧黯这么温柔笑的场面，难道这才是许梧黯的真实性格吗？
想到许梧黯病好以后可能会变成一个“温柔大帅哥”，沈栖更加坚定了一定要让许梧黯痊愈的想法。
她拒绝了许梧黯说送她回去的话，跟许梧黯挥了挥手就准备开溜。
只是大腿刚迈出一步，她的手腕就被许梧黯抓住了。
沈栖侧过身：“干嘛？”
许梧黯垂着眼，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时间短的让人不禁怀疑刚刚看到的是否是真实的。
沈栖原本飘飘然的心顿时紧绷起来，她靠近许梧黯：“怎么啦？你又想到什么事情了吗？”
许梧黯抿着唇，在沈栖嘴角勾着的笑意当中，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国庆的时候你陪我回一趟宜安吧。”
他看到沈栖愣了一下。
说时候，许梧黯自己也没想到他会真的把这个事情说出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宜安了，自从转学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去过宜安。姥爷去世以后，姥姥一个人生活在宜安，逢年过节的时候父母基本上不回去，只会把姥姥接过来一起住几天，然后再送她回去。
有时候回老家扫墓什么的，许梧黯的父母让他一起回去，许梧黯都已要上辅导班的事情拒绝。
他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个噩梦一般的地方。
但今天的事情过后，他已经开始反思自己的想法。
如果他真的觉得自己没错了，那为什么不敢回去宜安呢？
如果再碰到席林宇和江望，他为什么不能反抗呢？
沈栖跟他说的，他应该开始改变自己的想法。
前段时间姥姥打电话给他想让他回去陪她过中秋，但许梧黯一直没有应下来，老人家因为这件事很是伤心。
许梧黯想，如果自己真的没错，那就得跨过那一道坎，也好回去陪姥姥过一个中秋。
听到许梧黯的话，沈栖原本紧绷着的心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刚刚还在担心，担心许梧黯是不是又多想了。但看到他现在已经愿意走出第一步，她突然就松了一口气，她替许梧黯高兴。
沈栖抬头冲许梧黯笑了下：“当然没问题。”
宜安那个地方，她也可以试着回去放下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