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留影珠
银面踱步走近,目光打量着季扶风此刻神魂的状态。
“看起来,状态尚可?《魔气化灵》……到第二层了?”
季扶风的神魂紧绷着,无视他审视的目光,直截了当,声音干涩:“解药。”
银面似乎对她这毫不客气的态度并不意外,甚至低笑了一声。
他竟真的未再刁难,抬手间,一个莹白如玉的小瓶便凭空出现,飘至季扶风面前。
季扶风毫不犹豫,神魂之力一卷,将那瓶中的丹药摄入“口中”。
一股清凉之意散开,暂时缓解了神魂深处那如同附骨之疽的隐痛。
确认解药生效,她心中紧绷的弦微微一松,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她死死盯住银面:“你在我神魂里动了什么手脚?竟能如此随意将我拉入这意识空间?”
银面轻叹,仿佛有些失望:“我以为你能想得到的,这不是一件该意外的事情,不是么?”
季扶风心中的怒火猛地一窜,又迅速熄灭。是啊,理所当然。
与虎谋皮,怎能指望老虎讲信用、守规矩?她早该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心思诡谲莫测的大妖。
银面转身,一路看过她的心境。
季扶风就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清秀的双眸中尽是漠然。
这片意识空间,与寻常修士颇为不同。没有幻化的亭台楼阁,没有珍奇的记忆光影,空旷得近乎荒芜。
唯有最深处,孤零零地立着一座低矮的、用泥土堆砌而成的坟茔。
坟前连一块像样的石碑都没有,简陋得令人心酸。
银面在那土坟前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立了许久。
灰暗的空间里,只有无形的“风”掠过,卷起并不存在的尘埃。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他忽然开口,念出的却是道家《太上感应篇》中的句子,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季扶风终是压不住眉梢间的寒意,她讽笑:“世间之事就是如此可笑啊,你这样人,还敢说什么善恶有报?你信吗?你信这些所谓的报应吗?”
“有什么不信的呢?”
银面对她的讥讽视若惘然,凝视着这堆坟土,俯身拾起一块石头压在坟土上端。
他微笑道:“凡间尚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之说。于我等修道者而言,善恶之报,纵使百年、千年,又何谈迟晚?”
他抬手指了指这意识空间虚无的“上方”,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慨叹的意味:
“你我头上这片‘天’还在,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恩恩怨怨,终会有个结果。不是不报,时辰未到罢了。”
季扶风心头猛地窜起一股无名怒火,烧得她神魂都在发颤。
她说不清这怒火是源于他的惺惺作态,还是源于他那仿佛洞悉一切的语气。
一个灭她满门、逼她为恶的仇人,竟在这里跟她大谈因果报应?
“若这世间真有报应,”她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诅咒,“你银面,必不得善终!何止晚年,你只怕——”
“当然。” 银面坦然点头承认,纠正道:“别说善终,能否活到常人所言的‘晚年’,都是未知之数。”
他话锋一转,那含笑的目光透过面具,似乎直直看进了季扶风神魂的最深处:
“可是——季扶风,即便早已明了前路尽头可能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此时此刻,让你选,你会愿意放下一切,回头去做个世人称道的‘好人’吗?”
季扶风沉默了。
空寂的意识空间里,那无声的沉默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着。
不会。
她心里清楚得像冰面上映出的月光。她选的路,从一开始就不是通往光明坦途。
未来的千夫所指,遗臭万年,她不在乎。
“你看,人与人之间,到底不同。” 银面像是看透了她的答案,带上了一丝似是而非的趣味:
“比如你,和你的那位‘温师姐’。凌云真人座下,向来门风清正,修法亦修心,算是这浑浊世道里难得的一脉正统了。只可惜……”
他轻轻摇头,仿佛真的感到惋惜:“有时候,太过正义,太过纯粹,反而会碍了很多人的路。如今门下出了你这么一个……嗯,用他们的话说,‘无德无心’的弟子,这清誉名节,怕是难保。”
季扶风罕见地没有立刻反唇相讥。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自私,记仇,为达目的可以不惜手段,是个真小人。
正因深知自己的“坏”,她才比旁人更清晰地看得懂师父、师姐她们那种近乎迂直的“好”。
纯粹的好与极致的坏同样稀少,在这世道里,前者甚至更难得,也更……让她这种人生不出真正的轻蔑,反而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的东西。
她最厌烦的,其实是那种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
好不够彻底,坏又坏得不干脆,既要……又要,活得拧巴又虚伪,所谓的“伪君子”,大抵如此。
“接着。”
银面屈指一弹,一点莹白光华飞向季扶风。
她下意识地抬手,一枚温润的珠子落入她掌心的留影珠。
“此间战事结束后,设法将这珠子里的内容散播出去。范围越广越好。”
季扶风心下一沉,一缕神识探入留影珠。
刹那间,一段清晰的画面涌入她的感知:怒涛之上,晏清和眉眼冰冷,挥袖间凌厉的攻势不仅斩杀了数名凶悍的鲛人,那不分敌我的可怕力量,也将附近千米内几名来不及躲避的人族修士一同卷入,血染碧海……
她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迸射:“你什么意思?!”
“我说过了,你师门要名节不保。”银面叹息:“晏清和出手如此‘果决’,总得让天下人都‘见识见识’。”
“为何要我去做?” 季扶风声音发冷,“你手下妖众无数,随便派一个……”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银面缓缓抬起了头。面具眼孔之后,那双她从未真正看清过的眼眸,此刻仿佛穿透了面具的阻隔,直直地“看”了过来。
那里面没有笑意,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的漆黑,如同亘古不变的寒夜,带着绝对的掌控与冷酷。
仅仅是被这目光“注视”,季扶风的神魂便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刚吃了糖,就忘了疼……这可不是好孩子该有的习惯。” 银面的声音轻柔。
话音未落,季扶风神魂猛地一颤!
一股仿佛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剧痛骤然爆发,像是每一缕神魂都被狠狠撕扯,又像是万千冰针同时扎入灵识核心!
“啊——!” 她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神魂凝成的形体瞬间萎顿下去,感觉如此真实,痛苦让她几乎无法维持这形体的完整。
“想做坏人……又怎能不亲手沾染污秽呢?” 银面缓步走近,在她因剧痛而模糊的视线中蹲下身来。
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看似轻柔地拂过她神魂的后颈,那动作甚至带着点奇异的“怜惜”。
他的额头,轻轻抵上了她因痛苦而低垂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传来,伴随着他低柔含笑、却字字诛心的话语,钻入她每一寸痛苦的感知:
“好孩子,你应该明白,不按我说的做,会有什么后果吧?”
“不知道也没关系。但我想……你不会愿意亲身‘体会’的。毕竟,连我那些见惯了血腥的手下,提都会害怕。而你……”
他顿了顿:“还是个‘小姑娘’啊。”
那剧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却留下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寒意。
季扶风的神魂剧烈地颤抖着,却强撑着,一点一点,重新挺直了脊背。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她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一开始的微弱,逐渐变得清晰,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意味。
“呵呵……” 她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屈辱、恨意与一种近乎毁灭的亮光。
“我父亲生前曾说:‘以言伤人者,利于刀斧;以术害人者,毒于虎狼。’ 银面,你两者皆占,好,好得很!”
她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从齿缝间磨出来:
“我等着看——等着看你的‘报应’!看你机关算尽,最终如何收场!”
银面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
他没有动怒,只是极轻地微微一笑。
“那么,” 他转身,蓝白澜袍的衣袂在这灰暗空间里划过一道漠然的弧度,声音远远飘来,依旧清朗,“我便希望那一天……早些到来。”
话音消散,他的身影连同这片禁锢她意识的灰暗空间,一同如雾般淡去。
“咳……咳咳!”被柳白扶住的季扶风猛地呛咳出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