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温观澜,看着我,只许看着我。(含吻泪)
石室内,死寂如坟。
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几颗勉强发光的幽荧石,投下青惨惨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
温观澜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坐在角落里。
她身上的红衣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是被血浸透又干涸后的痕迹。
几处明显的剑伤翻卷着,因缺乏灵力滋养和妥善处理,边缘微微泛白,看着便觉刺痛。双唇因失水和高热而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像是陷入了沉睡,她双眼紧闭,哪怕身上的伤口再重,她连一丝声音都没发出。
但晏清和知道,她是清醒着的。
人在痛苦的时候,怎么睡得着?
她的确很清醒,除去心境上的裂缝,她强压下内心的种种念头,思考银面这么大费周章,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将她关在这里吗?
不知为何,她内心始终有股不安萦绕。
直觉告诉她,事情还没有结束。
忽然,眼前本就昏暗的光线被彻底遮蔽。
一只微凉的手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覆盖在她的眼睛上。
隔绝了外界那令人不适的青光,也短暂地阻断了她纷乱的视线。
“在想什么?”
晏清和的声音近在咫尺,不高,却清冽如玉石相击,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用传音,就这么平常地问了出来。
温观澜没有说话,她摇了摇头。
发丝擦过他的掌心,带来细微的痒意。
晏清和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
那只蒙着她眼睛的手,缓缓移开,却没有收回。
修长的手指沿着她沾染了血污和尘土的颧骨,极轻、极慢地向下移动,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开始擦拭她脸上的污渍。
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像在拂去名贵瓷器上的浮灰。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因高热而发烫的皮肤时,带来一丝短暂的凉意。
但这感觉很快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无措取代。
温观澜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手指并未停留,继续下行,一根一根,将她因无意识紧握而深深掐入掌心、几乎嵌进内里的指尖,温柔却坚定地掰开,再将她染血的剑拭干。
动作轻缓,有条不紊,安静得只剩下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温观澜却像被春雨打落的芭蕉,整个人无法控制地轻轻一颤。
她微颤的眼睫扫过他的手心,如同振翅的蝴蝶,艰涩问道:
“你……在做什么?”
晏清和已经擦完了剑,将剑轻轻放回她身侧。
他这才收回手,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自己指尖沾染的些许污迹,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脏了的东西,自然要擦干净。不对么?”
温观澜骤然怔住,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又像是被这句话底下某种未言明的意味击中了。
晏清和移开审视指尖的目光,重新看向她。
他微微俯身,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那双总是笼着灰雾、让人看不真切的眼瞳,此刻在幽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清晰地映出她苍白狼狈的倒影。
他的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她,仿佛要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看到底下那片狼藉的废墟。
“擦干净了,就好了。”
他重复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有种奇异的不容反驳的力量,“无需多想。”
“轰”的一声——
温观澜只觉得脑中那根强行绷紧、维系着最后平静的弦,被他这句轻飘飘的话,轻易割断了。
那些被她死死压制、锁在心底最深处的所有情绪——
亲眼目睹信任崩塌的悲凉,被迫向同族挥剑的惊痛与自我厌恶,对前路茫然的恐惧,还有对银面那冰冷算计的无力与愤怒……如同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熔岩,轰然喷发!
她猛地张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大口大口地吸着石室内污浊的空气,如同被抛上岸濒死的鱼。
眼眶瞬间变得滚烫酸涩,积蓄了许久的湿意再也无法阻挡,挣脱了紧闭的眼帘,顺着沾满污迹的脸颊蜿蜒而下,冲开几道苍白的痕迹。
可耻。
脆弱。
她竟在他面前……露出这副模样。
这个认知让她更加慌乱。
她猛地别过脸,想要躲开他的视线,更害怕这狼狈的泪水成为他日后嘲讽拿捏的把柄。
以他的性情,若是知晓了她的软弱……
下巴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捏住,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将她的脸轻易扳了回来,强迫她再次对上他的视线。
“看着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命令的口吻。
温观盈着泪光的眼,被迫跌入他那双冷灰色的眸子里。
预想中的讥诮、嘲讽、或是看到猎物露出破绽的兴味,都没有。
那里幽深如古井潭,水面之下是一片她看不懂的、纯粹的暗色,没有轻视,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专注的……凝望。
下一刻,他忽然毫无征兆地低下头。
如瀑的墨发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倾泻而下,带着冷冽的松柏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他的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肩膀,以一种近乎禁锢的姿态,将她圈进自己怀中,挡住了来自石室另一边、孟奎可能投来的任何视线。
“只许看我。”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低低的,带着温热的气息,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许看那个无关紧要的孟奎。
她的眼泪,她的崩溃,她此刻所有的脆弱与痛苦……都该只属于他。
谁允许她的注意力被旁人分走一丝一毫?
谁允许她这副模样,落入第三者的眼中?
仅仅是想到这个可能,一股阴冷暴戾的杀意便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窜起。
或许……干脆让那个碍眼的孟奎彻底消失?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扣在她后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勾过她耳边一缕被血黏住的发丝,指尖不经意般擦过她温热的耳垂,却不允许她因这细微接触而躲避分毫。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湿漉漉的、茫然又痛苦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冰冷道:
“不过杀了几个背信之人。即便你不杀,我亦会动手。落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灰眸中掠过一丝残忍的微光,“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加漫长痛苦。”
并非只是杀了几个人那么简单……她所挣扎的,也并非夺走生命本身。
那是信念遭受的剧烈冲击,是对人性某一面的失望,是对自身道路的短暂迷惘。
这些,她并不觉得眼前这个行事只凭本心、善恶观念模糊的“小疯子”能够理解。
然而,他此刻……似乎并没有再提“入魔”之类的话。
他是在……用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安慰她吗?
这个念头让温观澜恍惚了一瞬,心底涌起一丝难以置信的怪异感觉。
按理说,察觉到他这点细微的变化,她或许该感到一丝安慰,至少证明他并非全然冷酷。
可莫名的,比起那点微不足道的“安慰”,另一种更清晰、更让她警铃大作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长睫投下的阴影,近到他冷萃般的凤眸里,只沉沉映着她一个人狼狈的倒影,再也容不下其他。
近到他温热又轻微的呼吸,细细拂过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带来一阵战栗般的痒。
然后,她看见他抬起那只方才为她擦拭过眼泪的手。
修长的手指停留在她眼前,指腹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属于她的湿痕。
在她茫然的目光注视下,他低下头,形状优美的薄唇微启,轻轻含住了那沾着她泪水的指尖。
温观澜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骇、羞耻和某种更深层不安的寒意,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窜过她的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头皮阵阵发麻!
“你——!”
她像是被滚水烫到,猛地向后一缩,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石壁上,也顾不得疼痛,只想立刻拉开这令人窒息的距离!
然而,她的动作刚起,晏清和双臂已然收紧,如同最坚韧的藤蔓,将她更牢固地锁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