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观澜,别害怕,直起背来。
“师姐?”温观澜一怔,她没想到,师姐会出现在这里。
晏清和的手微微一滞,才面色冷沉的一同看去。
徐晚舟已几步跨了进来,靴底踩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径直走到温观澜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肩腹间狰狞的伤口上停留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随即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掌心揉了揉温观澜沾满血污灰尘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
“啧,”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混杂着心疼与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我们家小澜儿,怎么每次把自己搞得这么惨兮兮的?”
熟悉的触碰和带着调侃的语气,让温观澜鼻尖猛地一酸。
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却又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有点惨。”
徐晚舟屈起手指,不客气地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记:“还行,还能笑,没傻。”
说罢,她语气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好了,一切都过去了,师姐带你回去。”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道暖流,又像一道惊雷,同时劈中温观澜。
温观澜睫毛乱颤,她猛地一把拉住徐晚舟的手:“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东海之滨的禁令……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徐晚舟被她抓得一怔,无奈道:“现在是追问这些的时候吗?先离开这鬼地方……”
电光石火间,温观澜脸色苍白若鬼,她明白了银面的目的。
“是妖族告诉你我在这里的是不是?”温观澜直直的盯着她,眼底血丝浮现。,“是他们……故意让你知道,引你来的,是不是?!”
不需要回答。
所有线索串联起来——银面猫戏老鼠般的姿态,春潮宫看似松懈的守卫,那些恰到好处的“线索”……她全都明白了。
一切都是阴谋,以她为饵。
痛苦像潮水涌来,她不断的摇头:“师姐,师姐你不该来的,不该来的。”
师姐闯东海之滨,违背正道联盟的禁令,回去之后......回去之后,师姐会面临什么?
温观澜几乎可以断定,银面会放她们走的,因为这就是银面真正想看到的。
师姐孤身入妖域,还将她们带了回去,妖域不仅不追,反而放任。
她能想象得到,接下来,各种非议与怀疑,各种猜测和脏水都会泼到师姐的身上。
然而这一切,居然都是因为她。
温观澜猛地抬起头,眼角通红,她拉着徐晚舟往前走:“师姐你回去,你回去,你不该来救我,你不该来救我的!”
“观澜。”
徐晚舟站定了,没被她拉动分毫。
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温观澜所有混乱的泣音。
温观澜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抑制不住的颤抖。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徐晚舟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温观澜死死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
徐晚舟的手心并不完全温暖,甚至有些凉,带着刚刚激战后的潮意,却异常稳定。
“别害怕。”她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温观澜咬紧了牙关,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怕一松口,就会崩溃地嚎啕大哭。
“别害怕啊,观澜。”徐晚舟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砸进温观澜混乱的心湖。
温观澜再也支撑不住,深深地低下头去,乌黑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布满泪痕和血污的脸。
哽咽从喉咙里溢出:“对不起……师姐……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是我连累了你……”
“你从来没做错什么。”徐晚舟的声音近在咫尺,坚定得像磐石,“所以,抬起头来,不必害怕,更不必说对不起。”
温观澜鼻头一酸,她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说什么,她以为她错了,错的很彻底,可是师姐告诉她,错的不是她。
一只温暖的手忽然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轻轻拍了拍。
“直起背来,观澜。”
她的心一颤。
徐晚舟看着她的眼睛,笑道:“我徐晚舟的师妹……”
她一字一顿,带着说不出的骄傲,“可以流血,可以受伤,但脊梁骨——永远不能弯。”
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温观澜颤抖的身体渐渐平息,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直起脊背。
“这才对嘛。”徐晚舟仔细地替温观澜理了理凌乱染血的衣襟,抹去她颊边的一点污迹,动作笨拙却温柔。
然后,她直起身,扬起修长的眉,笑道:
“再说了,傻丫头,这世间虚头巴脑的名声、规矩,捆得住别人,捆得住你师姐我?哪一样,能比我师妹的命重要?”
她笑容微敛,目光深深看进温观澜眼底,声音低沉了几分,却更加有力:
“观澜,这世道有时候是很不讲道理,浑浊得很。但师姐希望,无论遇到什么,你都不要对那个坚持讲道理、心存善念的自己感到失望。”
“错的,永远是不讲道理的人和事。你只需记住——”
她抬手,虚虚点了点温观澜的心口。
“你很好,非常好,是天底下,顶好顶好的姑娘。任何时候,都可以挺起胸膛,这么告诉自己。”
说完,不等温观澜回应,徐晚舟解下腰间的刀与剑,衣袖纷飞,转身向外大步走去,微笑道:
“看好了,我徐晚舟今日就要带着我的师妹,堂堂正正从这里走出去!”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白虹,率先冲入门外聚集而来的妖兵之中!
刀光如冷月倾泻,剑影似游龙惊鸿!惨叫声霎时响起!
温观澜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长剑,不顾周身伤口撕裂的疼痛,紧随那道白色的身影,悍然杀入战团!
看得一边的孟奎,眼神复杂。
如温观澜所料,整个妖域居然只出了一百多的妖军阻拦。
**
春潮宫高楼之上。
苏薇凭栏而立,望着下方街道上那寥寥数人竟硬生生将上百妖军组成的防线杀得节节败退、渐行渐远,终于忍不住,转向身侧那道静立如山的青色身影:
“大人……属下愚钝。您既如此……不喜凌云一脉,为何不趁此良机,将徐晚舟与温观澜彻底留下?以春潮宫之能,布下杀局,她们绝无生机!”
银面微微偏头,敲了敲围栏道:“好问题。”
他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那你不如再想想,为何三十年前,我没杀徐晚舟?”
苏薇一怔,迟疑道:“因为……当时春晖太子以命相求,王上也……”
“春晖?”他念一声这个名字,眸光微微一动,轻柔道:“你觉得我在乎一个春晖?”
苏薇心头猛地一跳,寒意瞬间爬上脊背,慌忙单膝跪地:“属下妄揣,罪该万死!”
银面却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请罪,摇了摇头:
“徐晚舟的命,温观澜的命,在我眼里,并无不同。三十年前,若徐晚舟当场战死,凌云或许会心痛一阵,但时间总会抹平伤痕。”
“唯有让她活着,背负着‘因己之失害死全军’的枷锁,自囚于东海之滨,日日面对同袍碑林,凌云才会因牵挂这个弟子,同样画地为牢,困守孤峰。”
“师徒二人,一在悔恨之海,一在自责之山,正道内部因此事裂痕渐生……这,才是钝刀子割肉。”
他转过身,面具后的视线似乎落在苏薇低垂的头顶。
“如今,也是一样。”
“徐晚舟今日擅闯禁令战区,深入妖域,又‘安然’携师妹脱身。你说,人族联盟那些老古董,那些早就看她不顺眼、或忌惮凌云的人,会如何议她的罪?”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那刑罚,恐怕不是凌云自封山门、散尽百年修为就能抵过的。看着自己悉心教导、引以为傲的弟子,一个个被拖入泥沼,身败名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才是对凌云,最好的‘回报’。”
他叹息道:
“毕竟,死去的弟子,带来的痛苦是短暂的。而活着的、却身陷囹圄、声名狼藉的弟子,才能让做师父的,永无宁日。”
苏薇伏在地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她忽然有些恍惚,大人心中那仿佛焚尽一切的恨意,若连对沧澜王宫有着特殊意义的春晖太子都可无视,那对沧澜王宫本身,又有几分真意?
银面冷淡的音线传来:“春晖现在状况怎么样?”
苏薇连忙收敛心神,恭声回禀:“据医修急报,徐晚舟那一刀……极狠。器灵之力与刀气侵入肺腑灵脉,太子殿下……性命垂危,恐有魂散之虞。”
她顿了顿,补充道,“王上震怒,再次追问沧海珠器灵下落,并命不惜代价救治太子。”
银面沉默了片刻,檐角风铃轻响。
“去回禀王上,”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太子神魂,我可设法护住,不使其消散。至于肉身……”他顿了顿,“毁了便毁了,无关紧要。”
苏薇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太子与大人之间嫌隙甚深,几乎势同水火,她万没想到,大人竟会应允出手相救,即便只是保住神魂。
“是……”她按下心中翻涌,低声应下,又小心追问:“那沧海珠器灵的下落……”
银面弯了弯唇角,却让苏薇瞬间寒毛倒竖。
“此事,我自有主张,不必多问。”他语气温和依旧,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却让周遭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苏薇猛地一颤,深深埋下头:“属下明白!属下告退!”
她几乎是踉跄着退下高楼。
在离开妖域边境的最后刹那,温观澜似有所感,蓦然回首。
远处春潮宫最高的楼阁飞檐之上,一点青色依稀可见。
隔得如此之远,银面的目光却穿透了一切喧嚣与尘埃。
他微微一笑,无声的对她说了四个字:
——愿君保重。
温观澜,此去磨难重重,诽谤加身,希望你真的能,扪心自问,无悔亦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