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阴虚宫中另有叛徒,是谁?
灵虚秘境定于十日后开启。
消息传出来那日,阴虚宫后山又落了一场雨。
季扶风立在凌云峰断崖边,看雨丝把天穹织成一片灰白。
她攥着识宝镯里的太乌剑,剑身冰凉,隔着禁制也透出沉沉寒意。
徐晚舟那件事后,阴虚宫像是被谁捅破了窗纸。
长老们关起门来议了三日,最终竟破开万年旧例——准许其他宗门派出弟子,一同进入灵虚秘境。
季扶风听到这消息时正往太阴广场走。
两个扫洒弟子从她身侧经过,压低声音说,“听说是灵虚秘境里出了点东西,为了对冲凶煞之气,人多了,浊气便淡了。”
另一个嗤笑,“浊气?你看四凶柱立在那儿上万年,浊气什么时候淡过?我们阴虚宫怕过吗?”
“要我看,这些话半真半假,灵虚秘境里出现了点东西是真,其他门派动心了,以徐晚舟的事为借口逼迫掌教松口罢了。”
刚刚说话的那个立即反驳道:“谁说没淡…你真的不觉得淡了点吗?我这两天打扫这里总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她垂着眼走过去,步履平稳,袖中指尖却蜷紧了。
她魔气化灵已经修炼至第三层。
但自东海归来,远离那片魔气氤氲的海域,银面便像是把她忘了。
修炼所需的魔气断了供,她像被掐住喉咙的鱼,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焦渴。
阴虚宫规整、洁净,连空气都是经过滤的灵气,干净得让她窒息。
她知道银面是在故意熬她,控制她,但她不甘心这样受制于人。
可身在阴虚宫,又不是迷幻林,哪里找得来那么多魔气。
如此状态下,还真让她发现了一些意外的东西。
夜来无云,月如霜刃。
季扶风穿过太阴广场西角的小径,在四凶柱投下的阴影里盘膝坐下。
四凶柱高耸入云,柱体上四兽怒目圆睁,历经万年风霜依然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挣脱封印,再度吞噬人间。
即便只是远远看着,那扑面而来的凶煞之气也足以让寻常弟子绕道而行。
传说上万年前,魔族驱使四凶兽为将,屠戮人族如割草芥。
阴虚宫先祖将这四头凶物封入四柱,立于此地,日夜镇压,以此明志。
可那毕竟是万年前的事了。
如今太阴广场已成弟子们夜课诵经之地,四凶柱立在月下,更像一座过于狰狞的碑。
没人想过煞气还会少。
季扶风也是无意中发现的。
万年前的凶兽,不止有妖力,还沉淀着另一种更古老、更阴暗的力量——煞气。
那是在魔族驱使下杀戮千年、浸透了无数亡魂怨念之后,凝结在凶兽残骸中的余毒。
对旁人来说,这是需要被净化、被遗忘的污秽。
对她来说,这是甘露。
修炼魔气化灵时,她需要让煞气缓缓渗入经脉。
那感觉像饮下滚烫的岩浆,又像将碎冰一寸寸塞进骨髓。
痛是痛的,但她早已习惯。
她用了七日,第三层瓶颈隐隐松动。
然而今夜——
季扶风睁开眼睛。
月光铺在青石砖上,白得像霜。四凶柱静立四周,雕纹狰狞依旧。
可她分明感觉到,凶柱深处的煞气,比昨日又薄了一层。
她再次闭目,神识如细丝探入四凶柱深处。
那里是连长老们都懒得检查的禁区——万年不动的东西,谁会天天盯着?
可此刻,她的神识触到了某种空洞。
不是错觉。
四凶柱内的煞气,比昨天……少了。
不是一星半点。
像是深潭被抽走了一层水,像是堆满的谷仓缺了一角。
幅度不大,足够瞒过大多数人,但瞒不过她——她每天都在这里汲取,对这片“水源”的每一寸深浅都了如指掌。
季扶风的手指倏然收紧。
上万年无人能动的四凶柱,万年不增不减的煞气……竟然少了。
有人在吸食煞气。
这世上,除了魔气化灵,没有任何功法能吸纳这种力量。
她不是唯一修炼魔气化灵的那个人。
此刻,明月之下,四柱之间,还有另一个修行者,在暗处,以比她更快、更贪婪的速度,蚕食着这份力量。
是谁?
阴虚宫弟子?
长老?
——还是说,这万年来,四凶柱的煞气原本就在缓慢流失,只是无人察觉?
不对。
季扶风闭眼,将那七日煞气入体的感受细细拆过。
四凶柱的煞气凝实、沉重,她每次牵引都如同撬动千年寒铁。
这绝不是常年流失的枯竭之相。
这是近月才被人动过的。
而且那人修为远高于她。
她像一只偷食的狸奴,自以为找到偏安一隅的粮仓,抬头才发现粮仓的主人已来过千百回。
季扶风站起身,夜风掀起她的裙角。
她望着四凶柱,第一次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忌惮,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近乎荒诞的认知:
原来这仙门净地,千年底蕴,万世清誉,也不过是筛子。
筛子底下,早已爬满了同路人。
夜风忽止。
季扶风猛地睁眼,耳畔隐约传来整齐的步履声。
太阴广场东侧,火把如游龙自黑暗中蜿蜒而出。
惩事堂。
她心跳骤停,来不及多想,翻袖掩住身形便往西侧暗处疾退。
靴底压过青石砖,没发出半点声响。
她身法极快,顷刻间已掠出十余丈,却在回廊转角处硬生生顿住。
广场边缘,一名身着玄青袍服的惩事堂弟子正扶剑而立,目光扫过她方才坐过的角落。
季扶风屏息,将整个人隐入廊柱阴影。
火把渐近。十余人列队而来,步伐齐整如刀裁。为首那人身形颀长,半张脸笼在护额暗纹里,只露出一截冷白下颌。
是惩事堂副长老,周衍。
“四面封住。”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她耳中,“点香,测煞气。”
点香测煞。
阴虚宫有秘法,以燃犀香试煞气浓度,香燃三寸,若遇煞气过盛之处,香灰会凝成淡黑色。
季扶风按在廊柱上的指尖微微泛白。
她方才坐过的地方,煞气牵引未散。
周衍踱至四凶柱西南侧,弯腰,自袖中取出一炷细香。
火折擦亮,幽微的光映在他眼睫上。
香头燃起一缕青烟。
季扶风喉头发紧。她已暗自扣住袖中传送符箓,只要周衍有所动作,她只能赌一把。
风从广场中央穿过,卷起香灰。
周衍低头看了片刻,将香掐灭。
他声音淡漠,“没什么问题。”
一名弟子迟疑道:“煞气……好像少了一点。”
“四凶柱存世万年,封禁早已不稳。”周衍将残香收入袖中,“很正常不是吗?何况煞气少点也好。”
他转身,火把的光从他下颌移开,重新落入暗处。
季扶风望着那队玄青袍服渐渐隐入夜色,半晌没有动。
——为什么是今晚?
——为什么是太阴广场?
——有人……发现了?
不可能的。
她一向小心,每次修炼后都会尽力消弭痕迹,以她如今吸取煞气的量,不可能被侦测到。
除非,是另一个人。
那个比她更快、吸纳了更多煞气的“同修者”,引来了这双眼睛。
周衍替她——或者说,替那个真正的吸食者——瞒了下来。
她立在廊柱阴影里,夜露从檐角坠落,在她手背洇开一点凉意。
灵虚秘境。
四凶柱。
银面。
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同行人。
她像被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牵扯着,一步步走向某个早已织好的局。
可她还是要走快些。
太乌剑在识宝镯里轻轻嗡鸣,似在回应她压抑已久的焦灼。
季扶风垂下眼睫,将掌心翻过来,看着自己指尖那道新添的剑痕。
那是昨日温养太乌时被剑气割伤的,伤口细长,像一道未干的墨线。
她早已准备好,要将太乌剑作为魔气化灵的承载物。
她盯着那道痕,慢慢将手掌攥成拳。
她得比所有人都快。
快到足以在银面露出真面之前,成为自己的刀。
季扶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四凶柱。
月光下,饕餮大张的口中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忽然想知道——
那个与她共享这片黑暗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