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温观澜,我不想接受命运。
乌云低垂,雪落成莹,山风盈袖,青松落阴。
温观澜执剑站在悬崖边,身前是近三千阴虚宫弟子。
她剑刃上晏清和的血迹还未干透,正顺着剑身一滴一滴落到泥土里。那血渗进雪中,洇开一小片暗红,像一朵开败的花。
三千阴虚宫弟子,里三层外三层,把她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和雪,和她剑尖上晏清和的血,一滴一滴砸进泥土里,发出极轻的声响。
“罪徒温观澜!”掌律长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苍老而威严,“还不速速交出妖族圣物——沧海珠!”
温观澜没有看他。
她抬起头,望向山巅。
山巅之上,崇山月的法身垂坐云端,千丈之高,俯瞰着脚下这一切。
他的面容隐在云雾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隔着万丈虚空,沉沉地压下来。
温观澜握紧手中的沧海珠,一字一句道:
“可否请掌教放我师父师兄出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山崖,“容我当面质问一番。不然,我无法放心上交沧海珠。”
“放肆!”
掌律长老从云端飘然而下,手中拂尘一甩,剑意凛然。他俯视着她,像俯视一只蝼蚁。
“凌云收下妖族晏清和为徒,已是事实!晏清和入魔,也是事实!还有什么好当众质问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交出沧海珠,还能免你死罪。不交——”
“论叛徒,立诛!”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周围的弟子齐齐上前一步。
剑光闪动,杀气凛然。
温观澜没有退,她看着掌律长老,只说了一个字:
“请。”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众弟子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一个年轻弟子,竟然敢向长老问剑?
掌律长老“哦”了一声,嗤笑道:“有胆气!”
他一收拂尘,周身剑意暴涨:“但光有胆气,可不够!”
就在他要出手的刹那——
“慢着。”
崇山月的声音从云端传来,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喧嚣。
掌律长老身形一顿,退后半步。
崇山月静静凝视她,容色沉寂如深海:“温观澜,你当真不交沧海珠?!”
崇山月的威压重如泰山,只向她一人压来。那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得她骨头都在响。
可她没有跪。
她死死用剑撑住身体,硬生生扛住了那股压力。
连捏着沧海珠的手指,都不受控制地颤抖。
在这个时候,她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很普通的一天。
那时候她刚来这个世界不久。
她抗拒这里的一切。不说话,不练剑,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她一心想着——她要回家,她一定会回家。
大师兄对此很头疼。
于是那天,凌云召见了她。
她以为师父要训斥她。
可凌云没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带她徒步从山脚爬到凌云峰的山巅。
那天日照金山,雪雾如烟。站在山巅往下看,云雾翻涌,千峰层叠,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她们脚下。
凌云指着那条蜿蜒的山道,对她说:
“观澜,永远不要坦然接受所谓的命运。但要坦然接受自己所走过,以及正在走的路。”
她那时不懂。
或者说,她懂了,却故意要跟他唱反调。
“那我若选的路,是不杀人呢?”
凌云点点头,神色温和:“那便不杀人。”
她不肯罢休:“那我要是不学剑呢?”
凌云微笑道:“那就不学剑。”
她愣住了。
凌云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那时候读不懂的东西。
他告诉她:
“这天下那么多条路,不是非要走哪一条。但你若选了,就不必为当初做出选择的自己感到后悔。”
如今,温观澜站在这里。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三千敌手。
她的心里却没有季扶风以为的悲戚。
她抬起头,望着云端那道模糊的身影,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掌教,人心里真正害怕的,到底是走错了路、做错了选择?还是面对面目全非的自己?”
掌律长老面色一变,厉声大喝:“大胆!口出狂言的孽障!”
崇山月却没有生气。
他眼底掠过一丝奇异的神色,深深看了她一眼。
“是凌云教你的吗?”
温观澜深吸一口气,强撑着不跪。
“不是,”她说,“是我自己想知道的罢了。”
她仰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惧意。
顿了顿,她又一字一句道:“若是见不到我师父凌云,沧海珠——”
“我不交。”
周围一片死寂。
崇山月看着她,竟然微微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的的确确是一个笑。
“凌云收了个好徒弟啊。”他轻声感叹。
很像。
和凌云真的很像。
若他师父还活着,看见这一幕,想必会很欣慰。
可惜——
他师父终究是死了。
崇山月收起那丝笑意,神色淡了下来。
“收缴妖族圣物沧海珠,捉拿罪徒温观澜——”
他顿了顿,声音如天雷滚过:
“生死勿论!”
话音刚落,所有攻击瞬间发动!
剑光如雪,从四面八方涌来!
温观澜眸光一沉,手中长剑应声而起。绚烂的剑光如同飞蝶回旋,搅起一阵飞霜——
第一批冲上来的弟子负伤倒地。
可第二波接踵而至。
剑光乍然亮起,雷霆般击向她。风雷声里,夹杂着数名误伤弟子的惨叫。剑光所过之处,杀开一道道血光。
所有目标都只有一个——
她手中的沧海珠!
温观澜脸色不变,当机立断放弃一些防守,刹那,“噗嗤”一声,剑光穿透她的肩膀。
她的血肉被狠狠的削下来一块,握着沧海珠的手依旧稳如泰山。
“温观澜!受死!”
一声凄厉的尖叫传来。
人群分开,一个人影一步一步走出来。
鹿鸣。
是灵虚秘境里付出极大代价才活下来的鹿鸣。
她面目狰狞,眼中恨意几乎要化成实质。
都怪温观澜!都怪晏清和那个贱人!
否则灵墟秘境里,她和师兄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可惜晏清和已经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鹿鸣手腕翻转,剑光如电,转眼杀到眼前。
她要亲手把温观澜千刀万剐!
温观澜腰身后仰,双指一并如刀,骤然发力——
“铛!”
弹开了鹿鸣的剑锋。
温观澜捏紧沧海珠,冷声道:
“你们再敢前进,我就是死,也要捏碎这颗珠子!”
此话一出,果然唬住了不少人。
众弟子忌惮地看着她的手,不敢再靠近。
可鹿鸣怎么甘心?
眼看时机稍纵即逝——
“唰!”
鹿鸣不退反进,连挽几道剑花,化为一道极为耀眼的白光,朝温观澜扑面而来!
那剑光太快太亮,刺得温观澜微微失神。
凌厉的杀气牢牢锁住了她。
温观澜足尖借力,临空翻身。锐利的剑气划过脸颊,留下一道血痕。她两指如刃,夹住了鹿鸣的剑。
可伤势太重了。
血一直在流,体力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鹿鸣的剑在她指尖一寸一寸刺近。
“噗嗤——”
利刃刺入身躯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山崖。
温观澜口吐鲜血。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呼吸凌乱。
鹿鸣凑近她,轻声道:
“你怎么可能舍得捏碎沧海珠?那可是你要救你师父的唯一筹码。可惜了,温观澜——”
“你谁也救不了!”
“是吗?”
温观澜勉力抬起染血的眼睫。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人影都成了重影。可她还是一点一点握住鹿鸣执剑的手。
一寸一寸。
将剑刃从自己身体里抽出来。
鹿鸣脸色变了。
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挣不开温观澜的手。
将死之人,怎么突然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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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
鹿鸣冷笑起来,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作实质。
“温观澜!你还不是要死在我的剑下!”
温观澜往后退了几步。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就是悬崖,万丈深渊。
她站在悬崖边,身上鲜血如注。血染红了她的衣衫,染红了她脚下的雪地。
可她看着鹿鸣,一字一句道:
“就凭你?也想杀我?”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鹿鸣莫名心慌。
“做——梦!”
鹿鸣瞳孔一缩。
她当然知道温观澜在想什么——跳崖!
可那又如何?
她不信温观澜敢跳。
就凭温观澜绝不会放弃她的师父师兄!
“你!”
鹿鸣再也按捺不住。
手中的剑高高扬起,快速朝她斩下!
温观澜眉心微动。
猩红的血液从唇角流下,被她抬手擦去。
她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剑的手,再次挥出。
这一次——她舍弃了全部防御!
就在剑光即将触及她咽喉的刹那——
一道剑光掠过。
快得所有人都没看清。
只听见“铛”的一声脆响,鹿鸣的剑断成两截。
杀气极重的一剑。
周围瞬间寂静下来。
连呼吸都停止了。
风重云残,剑出无声。
重重光影里,温观澜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许久之后,她才反应过来——
是谁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