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温观澜六年前就死了!
漫天飞雪,纷纷扬扬。雪光胜水,莹莹如玉。
今年的雨雪格外多,一连数日都不曾停歇。雪水浸透了阴虚宫所有人的衣襟,也洗去了他们腰间长剑上残留的血渍。
那些往日趾高气昂的阴虚宫弟子,此刻浑身颤栗不止,满目惊恐,恨不能当场自尽。
从接到魔族进攻的消息到现在,不过短短两个时辰。那位魔君一马当先,生生杀穿了整个阴虚宫。
回想起昨夜,简直像一场噩梦。
无边魔气冲天而起,如阴风怒号,遮天蔽日。那位白衣青年便从中缓步而出,腰间玉珏清脆作响。
他眉如远山,乌发高束,容姿似月,眼波晦蕴。若是不知底细的人看去,只怕以为天上的神君也不过如此。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俊美青年,谈笑间便将一干长老杀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修长的手指洞穿戒律长老的胸膛,握住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青年魔君低头,看着戒律长老那张被血糊住的脸,有些喟叹道:
“长老,六年未见,昔日的威风去哪儿了?本座原还好奇,长老的心脏是不是更坚固些,捏不碎……”
他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原来,都一样啊。”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语气骤然冷下来。手指猛地收紧——戒律长老瞪大眼睛,苍老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剩下那双怨毒的眼睛,至死都不肯闭上。
晏清和随意甩脱指尖的碎肉,转头看向下一个长老,莞尔一笑,温声道:“哦,到你了。”
逃?来不及。
打?毫无还手之力。
惨叫不绝于耳,不过十息之间,六名长老在他面前如瓦鸡土狗,削骨断筋。咽气前一秒,全都遭受了极致的痛苦。
即便如此,仿佛仍不能平息魔君心中之恨——连全尸都不留,生生将他们挫骨扬灰。
那可是他们曾望之不及的长老啊。
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怎不令人胆寒!
刹那血流成河,残肢如雨。
那两个时辰内,阴虚宫弟子真正体会到了何为绝望。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是第一次见识“魔气”。
无论怎么反抗,那些暴戾的魔兵魔将恍若不知疲倦,也不知生死为何物,一路烧杀抢掠,势如破竹。
天阴卷残风,森森尸骨堆积在阴虚宫门口。这一天,大概是他们这辈子最恐惧的一天。
不过一夜而已。
一夜之间,阴虚宫弟子就被杀破了胆。
侥幸活下来的人强按住颤抖的手,哪怕恐惧,也强撑着抬眼望去——
大殿之巅,立着一人。白衣风华,乌发如云,金丝宝石隐约缀于发间。他潋滟的眼眉低垂,眼底如含着一池暮色秋江,光影缭乱。
清风吹得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天光模糊了他的轮廓,教人看不清神色。
怎么会有魔君看上去竟像个温润的书生?而他们所有人的生死,就掌握在他一念之间。
晏清和快没有耐心了。
他踏上供奉历代掌教牌位与弟子魂灯的祠堂白塔,手指敲击栏杆,发出“笃笃”的轻响。
从上往下眺望——
青山依旧如故,雪笼横林。
他的视线从天边一寸寸扫下来,扫过脚下小如蝼蚁的阴虚宫弟子。
没有。
没有一个是她。
六年了,温观澜的脸在他脑海中依旧清晰。清晰到他能轻易回忆起她脸上的绒毛,她笑起来时眼尾的细纹,她生气时抿紧的唇角。
他记得她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记得她说话时的语气,甚至记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柚子香。
可为什么没有她?
是知道他回来复仇了,所以躲起来了吗?
那么,她现在是不是就藏身在这堆失去庇护后惊慌得瑟瑟发抖的弟子中?她在害怕吗?还是惊讶?悔恨?亦或者……
晏清和垂下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没关系。
等了六年的人,不在乎再多等这一时半刻。
从一开始的烈火烹心,到如今这份恨意已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融进骨血,与他共生。
只是虽这般说着……他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悄然攥紧,指节泛白,青筋隐现。
曹风跟在他身边,冷汗直冒。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清楚吗?
魔君这不声不响、面色平淡的样子,正是雷霆之怒的征兆啊!
每当这个时候,就会发生极度可怕的事情。哪怕曹风是魔,回想起那些画面,也觉得压力沉顶,惶惶不已。
“曹风。”晏清和闭了闭眼,森寒道:“去找她。把她给本座抓出来。”
曹风低头领命:“是!”
可不等他挪动一步,突然,晏清和沉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要活的。”
曹风心中一凛。
他竟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别的意思——不许伤人。
何曾有人能让这位手段酷厉、杀伐果断的魔君恨极之后,还下这样的命令?
曹风不敢多想,也不敢再有耽搁,连忙起身离开。
晏清和伸手接住漫天飞雪,晦暗的眸光下乍然迸出雪亮的冷光。
温观澜,天涯海角,你又能逃到哪儿去?
好戏总是要留到最后的。不如先解决掉其余的麻烦。
他眸色愈暗,压下心中的戾气,转头笑问:“你们的掌教崇山月还是不肯出来么?是铁了心要当乌龟王八,看着自己宗门的弟子一个个死在眼前?”
阴虚宫弟子的心“咚”地缩紧,面色复杂游移。
不要说魔君,就连他们自己都有些无法相信——掌教这些年深居简出也就罢了,为何如今这般情势下还迟迟不肯现身?
晏清和垂下眼睫,淡淡道:“那不如玩个游戏。”
他看了一眼底下还活着的弟子和长老,音色温和平静,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脸色骤变:
“你们师徒、道侣、师兄妹之间,若有一方下手杀了对方,我便留出手那人一命。若彼此都不忍心下手,本座便成全你们的情谊,让你们在地府团聚。”
霎时间,所有人脑袋嗡嗡作响,不可置信地仰头看去,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晏清和神色冷下来:“怎么?本座的话,说得不够明白?”
方才长老受尽折磨而死的惨状再次浮现眼前,寒意顺着骨头缝渗出——晏清和是来真的!
那种死法实在太痛苦了!这就是明摆着要他们自相残杀!
晏清和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这邪魔!”终于有性情刚烈的弟子受不了,挺身站出,咬牙喝道,“你这种无心无情的魔头,当初就该死无葬身之地!”
晏清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掀起眼皮,漠然地看着他以及……他的身后。
身后?
那弟子顿觉不对,可尚未来得及回头,胸前便被一道剑光穿心而过。
鲜血汩汩流出,他不可置信地倒下,却见自己的师父满目悲壮地说:“莫要怪为师,为师也是逼不得已……”
“嗬……”他摇了摇头,眼眶通红,冰冷的雨水打湿了眼睫,“师……师父……”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只是再也说不出来了。最后一秒,他眼中的光熄灭,生息断绝。
而他的师父却急切地大声问:“魔君!魔君!我已杀了我的弟子,可否留下我的性命?我等愿意效忠于魔君!”
青年魔君支起头,笑道:“这样啊。”
“当然,当然!阴虚宫掌教的宝库我负责掌管一部分钥匙,我愿立即上交魔君!”那人喜不自禁,连连磕头,只希望魔君能看到他的忠心。
他座下的弟子们见此情形,神色呆滞,心寒与惊愤交织,怒骂道:“师父你疯了吗?他是魔啊!怎可如此!怎可如此!”
“闭嘴!是你们还看不清形势!”那长老连忙跪地,呼喊道,“魔君统御天下,势不可挡,乃天命所属!是你们愚昧无知,不识好歹!我等应当顺应时势,莫要逆天而行!”
什么?
众人被这一番话怔住了。许久回过神来,心头寒意逼人,另一种悲愤涌了上来——平日里所谓的师生、好友、道侣,如今看来竟连是人是鬼都分不清了!
可悲!可叹!
“有趣,实在有趣。”
晏清和微微一笑,缓缓垂眸扫过余下的众人。惨淡的天光下,他碧绿的眼眸如同鬼火,令人心惊。
他漫不经心道:“还在等什么?你们再不动手,本座可就没有耐心了。”
话音刚落,气氛死寂。
然而这样的死寂并没有持续很久——
无数剑光纷纷凌空而起,血溅三尺,无数道人影双目含泪倒下,死于自己最亲近的人之手。
晏清和拍掌而笑:“很好。”
活下来的人沉浸在死中求生的宽慰中,下一秒,无数道魔气如流星雨般瞬间穿透余下十之八九的人的头颅。
首当其冲的,便是第一个杀了自己弟子的库房长老。他双目瞪出,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抬头,似乎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
晏清和来到栏杆前,山风不息,满袖飞雪。他讥诮道:“本座是魔君,信本座的话,这把岁数真是活到狗身上了?”
阴虚宫的弟子只觉得肝胆俱裂。这样的人,他们根本不可能有活路。
晏清和当然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不要说一个人,连一条狗,他都不会留着。
他看向天边,音调彻底冷下来:“崇老狗,你再不出来,就不是死那么简单了。”
所有魔兵心里骤然一紧——他们听得出魔君言语中的杀意有多浓重。
就在阴虚宫弟子即将绝望时,天边掠出一道身影。
待看清来人,弟子们眼中纷纷亮起光:“是掌教!是掌教!”
崇山月脸上杀意浓烈,枯井般的双眼精光爆射。他狠狠压住眉峰,寒声道:“孽徒,今日便诛你于此,以慰天灵!”
他确实藏不住了。
六年前与凌云一战伤到了根骨,即便修养六年也未见好转。他原本想暗中吸收魔气,但温观澜死不见尸,他没有承载物,进展始终不大。
这个小畜生就是冲他来的,他根本躲不过去。那就不如先行出手!
顿时,风云变色,天地无光!
崇山月掌中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携万钧之势直劈而下!那剑气裹挟着魔气,所过之处,虚空都隐隐扭曲。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魔火?掌教怎么会用魔气?”阴虚宫弟子惊呼。
就连沈映竹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一种近乎荒谬的猜测在所有人心头浮现——六年前,正道的叛徒到底是凌云还是掌教?!
崇山月毫不在乎,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用尽一切手段也要晏清和死!
晏清和却不闪不避,只抬手轻轻一握——
“砰!”
那道足以劈开山岳的剑光,在他掌心碎成漫天光点。
崇山月瞳孔骤缩。六年前,这个少年还需要凌云来挡他的剑。六年后的今天,他竟然徒手便接住了自己全力一击?
晏清和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浅浅的血痕,将手举到唇边,伸出舌尖缓缓舔去。那动作漫不经心,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六年了。”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六年前,你躲在弟子身后,让他们替你送死。六年后,你还是只会这一招吗?”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没有剑,没有法宝,只有那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可那只手探出的瞬间,崇山月只觉得整个天地都朝自己压了过来!他仓促举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众人耳膜生疼。崇山月连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抬头,看见晏清和站在他方才的位置上,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太慢了。”晏清和说,“你的剑,比六年前慢了太多。”
崇山月咬牙,强行运转灵力,剑锋上燃起青白色的火焰。那是他压箱底的绝学——青莲剑诀,当年与凌云一战都不曾动用。今日若再不用,怕是没有机会了!
“受死!”
他一剑刺出,剑光与魔气化作千万朵青莲,每一朵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这是他的至强一击,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只可惜,这样魔气在魔君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晏清和终于认真了些许。他抬手,掌中凝起一团漆黑如墨的魔气,那魔气翻涌着,扭曲着,像是有自己的生命。
他屈指一弹——
魔气与青莲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嗤”的一声轻响,像火落入水中。那千万朵青莲,一朵接一朵地熄灭。
崇山月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三根石柱,才堪堪停下。
他躺在废墟里,浑身是血,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