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她已经死过一回了。
魔兵没有动,领头的魔将沉声道:“夫人,魔君有令,您不能离开摘星台。请夫人不要为难属下。”
温观澜没有再说话,她握紧剑柄,剑光骤起,如惊鸿掠影,直取那魔将面门。
魔将大惊,匆忙举刀格挡——
“铛”的一声,刀剑相击,火星四溅。他连退数步,虎口发麻,刀身嗡嗡震颤。
温观澜没有停,剑锋一转,雪亮的光划过,逼退左右扑来的魔兵。
她出剑很快,即便灵力被锁链封住大半,可她的剑还在。
那些年在迷幻林中练出的剑,那些年刻进骨头里的剑,那些年她一个人在黑暗中反复挥出的剑——
它们还在。
剑光如匹练,卷起地上的落花,劈开晨间的薄雾。
魔兵们不敢真的下死手,只能缠斗、围堵,试图耗尽她的力气。
第十剑的时候,她的手腕开始发软。第二十剑的时候,她的呼吸开始紊乱。第三十剑的时候,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虚弱,魔兵开始收缩包围圈,刀枪如林,步步紧逼。
温观澜咬紧牙关,剑光再起。然而,冰冷的剑锋划过一名魔兵的肩膀,只划破了他的铠甲,却没有伤到他的皮肉。
她快撑不住了。
锁链拖在地上,越来越沉,像一座山压在她脚踝上。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剑身上,又被剑光蒸干。
她听见自己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视野也逐渐模糊,色彩褪色,整个世界从灰白变成漆黑。
“温姑娘,请回吧。”魔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宛如隔了一层水。
温观澜还是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慢的举起剑,剑尖指着前方。即便手指在发抖,剑身在发颤,她也不肯不放下。
“温观澜!”魔君怒而冷沉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魔兵魔将纷纷收兵,退到两边,铁戈冷冽的尽头,青年乌发高束,一身白袍,面色冷峻,碧色的眼瞳如池中青玉,森寒地望向女子的背影。
“你要去哪里?!”
温观澜没有回头,她持剑往前迈了一步。
魔兵们齐齐后退了一步。
晏清和眉间沉郁之色愈发凛冽,他掐紧手心,强咽下口中的血腥之气,怒道:“你再敢往前一步,休怪本座亲自出手!”
温观澜脸色未变,继续迈进一步。
魔兵再退。
她站在那里,握着剑,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然而不等晏清和要强行将她拦住,她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手里滑落——
“咣当”一声,剑落在地上。
她想弯腰去捡,可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的膝盖终于弯了下去,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地往下坠。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瞬,她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从远处掠来,快得像一道光。
她温观澜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双碧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收之不及的惊愕和……恐惧。
像火烧了太久,终于烧穿了最后一层屏障,露出了底下那个脆弱的、不堪一击的灵魂。
晏清和。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叫他的名字,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太累了,累到说不出来话。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温观澜!”他接住了她。
他把她抱在怀里,跪在地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
怀中之人的重量让人心惊,轻得像一团棉花,像一片羽毛,好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你醒醒!”青年呼吸一顿,强行克制住心中的不安,眉间如笼霜寒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你给我醒过来!”
她没有醒,睫毛垂着,像两片合拢的蝶翼,气息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衰弱下去。
晏清和面色一变,唇线绷直,心口狂跳。他搂住温观澜的手止不住的颤抖,起身飞快的冲向摘星楼,怒喝道:“怎么回事!快传医修过来!”
曹风也被这样的变故吓得愣了一瞬,他从未见过君上这样恐惧,不…应该说君上只有在温观澜的事上,才会这么失态。
但就是这一瞬,青年魔君的眸色骤然赤红,全身杀意爆沸,面若修罗,厉声道:“温观澜,你别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本座!便是化成厉鬼,本座也要将你锁回来!”
曹风惊醒,立马让人带医修过来!
素日安静的寝殿内,此刻已经站满了人。十九位医修,一个不落,气氛却格外压抑死寂。
榻上,她的头发散在枕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握着她的手,想捂热她,但无论他怎么输送灵气都没有用。
通红的火光在他眼底肆虐,心口那把利剑几乎要把他的理智刺穿,难言的恐惧如洪水猛兽席卷而来,捂住他的口鼻,想要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面无表情的低下头去,凤眸中黑雾缭绕,与她十指紧扣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温观澜,你休想骗我!”
令人悚然的是,语气如此狠绝的魔君,明明神色这般冷厉,为何他的眼角又有一颗颗的珍珠正不断散落。
气氛顿时如置冰室。
魔君闭目稳了下心神,转头冷冷看着底下瑟瑟发抖的医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上来诊断,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为首的医修战战兢兢地上前,指尖搭上温观澜的腕脉。只一瞬,他的脸色就变了。他不敢说话,又换了一只手,指尖开始发抖,额角的冷汗顺着皱纹滑落。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才不会激怒眼前这个杀神。
晏清和盯着他的表情,额角的抽痛又开始了,心底那股裂缝越扩越大,如同冰面下裂开的深渊。
他忍不住沉声喝道:“说!”
医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地砖上,声音发颤:“君上,这位姑娘……她的脉象极为古怪。体内生机枯竭,五脏六腑皆有衰竭之象,这不该是修士该有的脉象——倒像是……倒像是曾经死过一回,被强行拉回来的。”
晏清和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她的魂魄与肉身之间,有一道极深的裂痕。”医修不敢抬头,“这种裂痕,只有在冥都走一遭又回来的人身上才会出现。她的生机流逝速度远超常人,依老朽推断……恐怕不足五十年。不,以她今日这般消耗来看,怕是连四十年都……”
医修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而且五感会逐渐消失。先是颜色,然后是嗅觉,接着是冷热、触觉、听觉……直到最后,彻底成为一个活死人。”
晏清和的脸沉在阴影里,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医修不敢抬头,依旧能感受到那双冰冷噬人的视线直勾勾的落在他的身上,似乎要将他千刀万剐。
“你说什么?”魔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医修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晏清和的胸口。
五十年、五感消失、活死人。
晏清和忽然笑了,乌沉的眉眼阴狠凶戾,笑意僵直森凉。
他想起一件事。
魂灯。
她的魂灯灭过一次。
他攻上阴虚宫的那天,在祖师堂里看见过她的魂灯,灭的,冷冰冰的,灯芯上连一丝火星都没有。
只是他后来在摘星台重新见到了活生生的她,这件事便被他抛之脑后。
还有六年前柏知寒送她的灵犀镯,自重逢后,他竟从未在她手上见到过。
以前他那么想砸了这个,温观澜都不允。
苍梧柏家,冥息血脉…冥都!
曾被忽视的细节一一浮现,将往事连成一片。
顷刻间,众人只见魔君脸色煞白,“嘭”的一声,宽大的衣袖撞落旁边的红梅屏风,他扶着金柱弯下了腰。
“哈……”
凄厉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宛如杜鹃啼血,深从肺腑,让听见的人汗毛炸立。
原来最该死的人是他!怎么会这般掉以轻心,被重逢的喜怒冲昏头脑,失智至此!
早就该怀疑的,不是吗?!这么多疑点和不合常理之处,她是怎么坠入迷幻林里,还活下来的?又是怎么活着,却能躲过阴虚宫发现的?
都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她真切的死过一遍!
但为什么是五十年?为什么只有五十年?!
为什么又是五感尽失,成为活死人?!
不,不!他绝不能接受!
“你胡说!”
他慢慢的站起身来,倏地凌空一抓,医修的脖子便被他掐在半空中。
“你胡说!”
医修吓得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青年魔君掐重手中的力量,似要将医修的脖子生生捏断。
他眼尾殷红,碧眸里挟着冷光,犹如地狱前来索命的阎王,一字一句道:“她好好的。她还能拿剑,还能走路,还能说话。她怎么会只有五十年?你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