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她爱他!
光从她心口漫开,一点一点渗进她的皮肤和经脉,整具身体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沧海珠融入她体内的那一刻,晏清和闷哼一声,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皱巴巴的,随时都会碎掉。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自己的骨血也一并渡给她。
并不断告诉自己,看,她的脉搏还在。即便细弱,即便断断续续,即便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可她还在,不是吗?她还在。
晏清和坐在床边守着她。
外面的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光洒在窗棂上。
漆黑的光影顺着墙角蔓延,一点点吞噬了他。
时间成了世间最冷酷无情的杀手,此后她没有醒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他的刑具。
无数个他刻意遗忘和忽略的过往,于此时一齐涌上心头,那些他以为已经深埋了的东西,全从坟墓里爬了出来,张牙舞爪地扑向他。
六年前她一剑将他刺下悬崖的画面,与她魂灯熄灭的场景,渐渐重合,像两块破碎的镜片拼在了一起,拼出了一个他从来不敢看的真相。
他曾经以为,那一剑是她背叛的证据。六年里,两千多个日夜,无数次在梦中回到那个山巅,看着她一剑刺入自己心口,面无表情地拿走沧海珠,转身离去时连头都没有回。
每一次醒来,他都告诉自己:她接近他,护着他,对他笑,给他糖,都只是为了那颗珠子。
那一剑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他恨了六年,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日夜难眠,把自己活生生逼成了一个疯子。
他需要这份恨,没有这份恨,他撑不过封魔渊底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撑不过忘川河中冰火交加的煎熬,撑不过那座空坟前撕心裂肺的疯魔。
恨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是他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唯一动力。
后来攻上阴虚宫,屠了满门,把她的牌位砸碎,把她的衣冠冢挖开,直到最后和她重逢,他都没有问过她一句:为什么?
当年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她对他从来就没有过一点情意吗?难道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是无足轻重的吗?
所以,他为什么不问呢?
晏清和眼睫一抖,乌黑的眼眸里渐渐凝起一层白色的水雾,呼吸轻的弱不可闻。
是啊,他也忍不住问自己,为什么当初明明这么在意,就是不问呢?
心魔狰狞的笑声响彻,阴冷得像从九幽之下吹来的风:“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得到爱?你看看她,她是什么样的人,而你——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温观澜是什么样的人?她天性良善,于万物都怀有悲悯之心。她会在路边救下不相识的野修,会在别人都冷眼旁观时拔剑相助,她的心里装着那么多人,那么多事,那么多她放不下的责任和道义。
而他,却是由魔气和怨气滋养而生的怪物,是天生的魔种和邪佞,甚至因为他的出现,沧海珠才丧失了封印之效,导致此界魔气肆虐。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条不该被写进天道命簿里的错乱字符。
心魔嗤笑,幽幽地在他耳边低语道:“你看看,你不是心里门清儿吗。”
她不会爱他的。
没有人会爱他。
没有人会爱一个,从不被期待降生的天生妖邪。
每一次,只要他隐秘的期盼她的爱,六年前的那一剑就会跳出来,然后重复地、永无无休止的再次刺入他的胸膛,打破他的幻想。
他不是只挨了那一剑,而是只要回想一遍、期待一遍,就会被六年前的她再杀一遍。
那一剑,就是他心口的烂疮,挖不出来,便只能任凭它血流成河、腐烂发臭。
于是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既然得不到爱,那就恨吧,互相憎恨也好,今后他也不需要再顾忌什么她的意愿,强行将她捆在身边就好。
好似只有将这种对爱的期盼彻底摁灭,他的心才不会继续痛了。
故而重逢后,她说她不是真的要杀他,他嘴上说信了,心里其实是不信的。就像她亲口说喜欢他,他也只当,是她想让他放松警惕的借口。
如果信了,那这六年的恨算什么?那两千多个日夜的煎熬算什么?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日日夜夜,算什么?
那么,真的是这样吗?
晏清和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扇紧闭的眼睛,她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像一尊了无生息的神像。
往事如镜,连同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节,一点点浮现。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替他挡剑的时候。满身是血,躺在他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却还在笑。
他问她为什么,她说:“救你呗,还能为什么?”
他问她图什么,她说:“图你长命百岁。”
想起她送他的那支竹节簪,上面刻着“君子如玉,温润而泽”。
想起在流水光阴里,她还是那个叫莲阔的小侍女。她蹲在牢笼外,隔着铁栏,对他说:“你叫晏清和。因为你的存在,封魔渊的魔气才得以封印。这世间,才得以海晏河清,岁丰年和。”
画面一转,又是她拿着剑挡在他面前,对一众妖军道:“杀他之前先杀我”。最后她把那颗橘子糖塞进他手里的时候,糖已经被血浸透了,皱皱巴巴的,可她笑得那么认真,好像那是全世界最不能辜负的约定。
妖和人也一样,不信的时候,便什么都不肯信。连同以前发生过的好,也成了脸上拍死的蚊子血,深恶痛绝的给一切判下死刑,认定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可世间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泾渭分明的事情。
对他而言,世间的爱只分两种:要么不爱,要么至死方休。
所以他想要她的全部,想成为她的唯一,如果不能,便是她不爱他。
可他忘了,她和他不一样。她心里有师父,有师兄,有师姐,有那些她放不下的责任和道义。他曾那么愤恨这一切,却同样忽视了,她心底总有一块地方是给他的。
她的爱哪怕不如他强烈,却也并非没有真心。
晏清和的手开始发抖。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难怪她说:“我没有要杀你,那一剑偏了三分,你活下来了,不是吗?”,他以为她在狡辩,她在嘲笑他。
却从来没想过她说的偏了三分,其实包含着另一种含义,哪怕知晓他心脏能重生,她也依旧害怕这一次会有一个“万一”。
六年前那一剑,是她用自己的生死,来为他换来的一线生机。他被往事一叶障目,看不清她的爱藏在细枝末节里。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却不敢信,把她的真心踩在地上,碾碎了,还要问她为什么不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