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成神。

“你想替他换个心愿？”

烟雨波涛中，老者披着蓑衣坐在天池旁垂钓，听见她说的话，缓缓抬起头来看她。

温观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即便是站在天池这边，她依旧能感受到功德碑那里传来的电闪雷鸣。

晏清和还在违逆天意，一遍又一遍，试图在功德碑上刻下她的名字，以求为她得证长生。

然而身为异世之魂的她，三魂七魄本就不在天道管辖之内，他的愿望注定落尽。

这大概就是无为子，此刻唤醒她神魂的原因。

“嗯。”她念了一声。

细雨如丝，荡在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温观澜双手抱胸，靠在天池旁唯一一棵柳树下，仰头望天，忽然道：“我身上的系统，其实就是你，对吗？”

从系统只关心沧海珠的时候，就该看出倪端了，哪里有什么小说系统根本不在乎男女主的剧情、人设甚至生死呢？

但真正让她肯定这个答案的时候，是她在不周山看到柏知寒那刻。之前她猜到了系统可能是天道，甚至猜测柏知寒可能也是被人魂穿，但没想到柏知寒竟然是无为子分出的一缕气息于人间转世。

无为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手中的鱼竿轻轻晃动了一下，他却没有理会。

温观澜又问：“所以《封天》是本小说，也是假的？系统说过的小说情节也是假的？”

“不。”无为子打断了她，雨点顺着他的雨帽连成珠帘，他那双如黑白八卦生生不息的眼瞳看着她，竟然带着一丝深邃的叹息：“情节是真的，是上一世发生过的事情。你真的……一点都没有记起来吗？”

雨丝陡然静止、悬浮于空中，温观澜迷茫的眨了眨眼，许久后，眼中的那层白雾褪去，重新变得清明，她道：“不记得了。”

“是吗？”是真还是假，他并不在乎。

无为子拂了一下袖，雨点继续落下，仿佛刚刚的停顿只是错觉，“上一世事情的走向，就是我原来说的那样，晏清和神魂与珠体合一，拥有巨大的、无法操控的能量，无需等到魔气将此界彻底污染，他便率先毁了整个天下。”

温观澜沉默了片刻，“难道连你也做不到彻底净化魔气吗？”

“我知道你还是不愿意让晏清和散道。”无为子打破她最后一丝幻想，“我做不到。”

无为子目光迸发出锐利的锋芒：“晏清和自愿散去灵智，重新化为沧海珠内那股灵气、魔气、怨气聚集而成的力量，将天下魔气焚烧殆尽，这是最根本的方法。”

无为子的声音冷漠起来，“这么做的后果，是晏清和永生永世的消失，他同别人不一样，他没有来世之说，而且必须是他自愿散道，以他对此界的怨恨和性格，所以我从未想过这个方法，因为不可能实现，而现在……他为了你，心甘情愿。”

温观澜吸了口气，眉上不知何时结了一层冰霜，她摇了摇头道：“但他提出的条件，你做不到。所以此事，你依旧无解。”

无为子微微一笑，“所以这局的破解之法，在你身上。”

温观澜不动声色道：“那么现在，是你求我，非我求你。”

“你想要什么？”无为子问道。

“我说了，我要为他换个愿望。”温观澜转过头来，平静的看着他：“在功德碑上，将我的名字换成他的名字，换他像芸芸众生里所有的普通人一样，拥有下一世。”

——曾经她问他，他小时候的心愿是什么。那日花船上，他用平淡的语气说，如果有下一世，他想作为被期待的生命降生。

温观澜一点点补充：“不会一出生就被当做怪物，面对无穷无尽的恶意。会有人敬他、爱他、感谢他，并…期待他。”

她注定要死。

她的神魂来自异界，也就没有轮回转世，名字刻不上功德碑，但晏清和不一样。

假若她死后，他真的这般执着，她也希望他能有个机会。

和这辈子不一样，不是生来就有原罪的一生，他的生命本该是一个奇迹。

无为子枯枝般的眉毛一点点皱起，他放下手中的鱼竿：“不行，他本就是个错误，他此世了结，天道会自动修正这个错误，哪怕他散道所累积的功德全归于他自己，也不足以给他再来一世，谁也无法保证他会不会重新意欲灭世。”

温观澜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无为子那双笼罩这时空的眼睛，仿佛透过时间长河，带着冷酷的洞彻：“等你真的死了之后，他只会孤注一掷，为你殉情，你怎知我完全没有胜算？”

她并不动怒，冷静道：“他即便真的殉情，也一定不是用散道化解魔气的这种方式，不是么？”

无为子不置可否：“我说了，即便他散道，功德也不够。”

“那就加上我的功德！”

无为子没有再说话了，隔着茫茫水汽，他看着柳树下的人影。女子神情平静，面容清秀，唯独那双眼睛，如冰雪中的灯火，仿佛无论经历什么，都不会熄灭。

温观澜没有看祂，语音平淡：“我们之间这次的交易，希望你替我瞒着他。他刻不上我的名字，你就让他刻“沧海珠”这三个字，理由就说他将沧海珠融入了我的身体，也能代替我的名字。”

“但我想，沧海珠同样也能代表晏清和。这样一来，他散道之功德全部归他自己。”

“我要你在他散道后保留一丝他的本源，为他重塑身躯，让他重生。”

无为子却说：“即便我强行为他留下一丝本源，以功德碑作为他的肉身，让他重活一世，但他却会将与你的前尘往事尽数忘却，你也要这么做？”

温观澜说：“是。”

说着，她回过头来问：“他散道重生后，身上将不再有魔气，前尘尽忘，加之他救世的功德，能否成就神位？”

无为子顿时明白了她所有意图：“你想让他成神？”

温观澜：“世人还有天道都受了他的恩泽，他的付出应该被看见。”

无为子道：“让他成神，你们两个的功德加起来，也不够。”

温观澜显然早就有所预料，她没有退缩，黑白分明的眼中闪过些许微芒：“如果再加一件砝码呢？上一世晏清和灭世之后，你不惜以受重伤违、反天道为代价，倒转时间重来一次。但可惜我是异界而来，重来之后，我身上发生了一个错误的变数。”

“这个错误，除了我，连你也无可奈何。我会亲手修正这个错误，使得一切都回归正轨。”

说着，她上前一步，语气骤然变冷：“这个条件，够吗？”

无为子沉默良久，站起身来，隔着天池淡静道：“你不是说没想起前世？”

温观澜脸色没有变化：“确实没想起，但隐约之间，已经有感应了，也能猜个大概。”

无为子倏地一笑，“你确定你要这么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温观澜叹了口气，这次直视了祂的眼睛：“你有没有问过柏知寒，在他看来，他真的认为，他就是你吗？”

柏知寒自上了不周山始终保持沉默，身为他曾经分出去的一丝气息，如今他却已经探查不到柏知寒心中所想。

有些东西，在分离出去之后，便已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了。即便是转世投胎前世今生之人，哪怕灵魂相同，但际遇不同，也没了以往记忆，所以脾气性格截然不同，已经可以视为两个人了。

温观澜说：“这就是我的答案。”

一道闪电劈过天际，雪白的光照亮了她锋利的下颚，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珠绽放出不容忽视的光芒。

无为子抬了抬蓑帽，衣袖在雨里纷飞如云，他随口念了一句歇语：“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得证涅槃。”

温观澜面无表情。

无为子顿了顿，叹惋道：“所以你当年在孔明灯上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早就想好了，你要用自己的净化之功换他成神？”

她静默不语，任由雨点从她的发丝滴落。

似乎预料到了她的反应，无为子不甚在意的摇了摇头。你看，世上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不敢回答的问题。

无为子相信，那时的她并未想到晏清和会在她肉身消亡后，决意散道护她长生。所以，她为晏清和留的后路，就是用自己的死，在系统这里为晏清和求一个不再被人鄙夷唾弃的未来。

就像晏清和曾期待的那样，成为一个被人尊重的“生命”对待，而非一件东西，一件器物的器灵。

所以他才对晏清和说，“你当真以为，这在世上从未受过半点恩惠吗？”

纵使天道厌弃、神佛不容，但终究有这么一个人，想救天下也要救他啊。

无为子还记得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温观澜，只是一个普通人。

是普通人就会有普通人的缺点，胆小怕事、自私阴暗。怎么看，也不如凌云和徐晚舟等人来得心境无瑕和崇高。

否则当初晏清和逼着温观澜在酒楼做选择，是回去宗门救师父还是救无我无心的时候，若是徐晚舟，她会留下。

而温观澜义无反顾选了自己的师父。（第三十八章左右）

但天下，唯有她是一个变数。所以当年，他决定用这个变数来下一盘、连天道也无法预估结局的棋。

他从来不抱期望对能感化晏清和，毕竟温观澜之前失败过一次。重来的这一回，他定下的目标和任务，也只是让她抢走沧海珠珠体，阻止晏清和与沧海珠融合，阻断晏清和强大。

就连他，都断了能彻底净化魔气的念头。

然而如今，事情的发展出乎了他的意料，在他看来，温观澜本不会走到这一步，她本不会死，只要她还是那个心存“自私”的普通人，只要她不想死，她早就不必死。

无为子想了很久，温观澜两世截然不同，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

或者说，记忆真的那么重要。

但不管怎么说，这一世的温观澜有了些许变化，正是这一丝变化，才导致了不同的结局。

最后，无为子答应了她。